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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困在城中央-第5章

小说: 困在城中央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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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呢。你不也就是每天收银端茶,做做服务,你的手伸出来看看?”

    孙莹莹伸出手来:“我手怎么啦,我手也很好看的。”

第6章 006()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我总为这个名字感到骄傲,到如今我也没有多少可骄傲的东西了。长得再好,也不过是草。

    ——司芃日记

    门口闹哄哄地来了一伙人。三人都抬头去望。福利院的院长亲自作陪,领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平头男子来食堂观看。

    孙莹莹天生爱热闹,脖子伸得长长的。平头男子相貌堂堂,官模官样,负手在窗前把所有菜肴都看一遍,一转身就看到鼓着腮帮子嚼玉米的孙莹莹。

    孙莹莹后知后觉地想,这样吃饭的卖相可不好,赶紧低下头去。

    司芃端起碗喝汤,余光瞟过,平头男子朝她们这一桌走过来。倘若说孙莹莹大多数时候都带点风尘味,刚才好奇地打量人那一幕,算是难得的少女气。

    “小林,下课了啊。”平头男子人未到,声先至。

    小林老师只得站起身来:“丁总,你好。”

    “有朋友啊,这两位是”

    小林介绍:“这是两位社会爱心人士,今天来院里帮我忙,这是孙莹莹,这是司芃。莹莹,司芃,这是威克运动的丁总。他给我们院里捐了好多的体育器材和设备,还把游乐场和操场翻新了,是个慈善家。”

    丁总摇手:“慈善家过了,过了,捐过几千万几个亿的才能说是慈善家。我这才捐百来万的,都不算。”

    一听都捐百来万,孙莹莹的眼睛亮了,立马站起身来和丁总握手:“做慈善哪还分钱多钱少呢,丁总。那我们这样空手来的,就帮忙带带孩子搞搞卫生,还免费吃了顿饭回去的,那都不叫爱心呢。”

    院长也跟过来说:“孙小姐说得真好,慈善无国界,慈善也无能力大小,是心意,都是心意。”

    这位丁总笑呵呵道:“受教受教。”又转身朝院长说,“这小孙牙尖嘴利,说得真好。”

    认识不过三秒,小孙都唤上了。他掏出名片,递到孙莹莹司芃二人跟前:“鄙姓丁,丁国聪。既然大家都做慈善,也是有缘人,相互认识下。”

    孙莹莹接过名片一看:“可是丁总,我们没有名片哎。”

    有人在边上小声说:“可以扫二维码。”

    丁国聪连连点头:“是啊,我最近就听说,打印社里打印名片的业务少了许多。因为现在年轻人的名片就是二维码。”

    司芃沉默着坐下来,孙莹莹早已把手机递出去。

    傍晚时分出了福利院的大门,孙莹莹心情难得地明快,不,比以往更明快。

    以往只是见到许多不如意的人生,散播一点可怜的爱心,生出来的愉悦感。今天她离她的人生目标又近了一些。

    “起码得有个几千万的资产,才能捐个百来万不当回事吧。而且愿意做慈善,做这种小慈善,说明人真的不差啊。”她拿出名片来看,“这个logo看上去好熟悉。哎呀,我想起来了,我们去爬灵芝山,半山腰里看见的那栋楼,十几层高的,外墙上悬着的不就是这个嘛。”她开心且慎重地把名片放回包里,“得想个办法和丁老板见见面。”

    冬日天阴得早。出来时尚见落日,走了没二十分钟,朝远处的街道望,已是灰蒙蒙一片。这些杂乱无序的建筑和街道,只有不那么清晰明了的时候,才有那么丁点美感。

    司芃说:“他那年纪,都可以做你爸了。”

    孙莹莹白她一眼:“老点怎么了?四五十岁我都嫌年轻,七八十岁最好,一结婚甜言蜜语哄着,每天爬爬山跳跳舞,怎么情趣怎么来,不出三年肯定得翘辫子。”

    司芃冷笑一声:“这么毒?”她勾勾手指,示意孙莹莹从包里拿出烟和打火机,点烟后再递回去。她不爱背包,只要和孙莹莹同行,除了手机随身放兜里,其余的钱包钥匙香烟,都装在人包里。

    孙莹莹接过去:“搞得我是你的小跟班似的。”

    司芃没有回话,低头走在前面。

    孙莹莹早已习惯她话这么少,她知道她都听进去了。她以前不喜欢司芃这种人——什么事都装心里。她还像个修行僧,四年来守着出租屋和咖啡店的两点一线。

    哪有年轻女孩子会这样?但是,她从不对她乱七八糟的生活有什么置喙。不,也许她对所有人的生活都没看法。

    还有,看上去冷冰冰,但相处中会迁就她的喜好她的冲动。她也不求点什么,好像只要她在旁边叽叽喳喳讲着话,就已经是回报。

    司芃之前,龙哥曾给孙莹莹安排过另一个室友,和她一样泼辣热闹。

    刚开始她俩简直就是焦不离孟,睡觉都想挤在一张床上。后来吵翻了天。那女孩搬走了,虽然也还在定安村里,但已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势。

    这一对比,更能体会到司芃与她隔着距离的柔软。

    “真别说,除了瘦点高点,戴着帽子抽起烟来,真像个大哥。”她想起一事来,“丁老板该不会误会我和你是一对了吧。糟了,我问问小林,她跟他是老乡。”

    信息刚发出去,她在后头猛推司芃一把:“喂,你能不能再去买件外套,前年你穿的这个,去年穿的是这个,今年穿的还是这个。有女孩子像你这样,一年四季都没衣服穿的吗?”

    司芃正走在永宁街的下坡路上,被她推好远,转过身倒退着走。她心情不错,还顽皮地把夹克往肩后一翻,露出里头的溜肩t恤:“我有不穿衣服吗?”

    孙莹莹伸出手指她,正想说“就这造型,痞帅痞帅的。”眼光瞥见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能瞧见一截黑色西裤管和三接头的牛津皮鞋。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们已走到旧日时光的街对面。

    她突然冲上来,大力推司芃。司芃根本没防备她,脚下是倒退着的下坡,饶是她身手灵活,往后倒时用手撑了一下地,仍没止住这往后摔的态势。

    “孙莹莹,你神”后面的话还未吐完,她就摔在一个人身上。不是,应该是那个人捞了她的腰一把,她才没四脚朝天地摔在大马路上。

    不需回头看,她就知道那人是谁,也就明白孙莹莹推她的用意。

    常年与咖啡打交道,她对一切馨香馥郁的气味都很敏感,更何况还是他常用的那款阴郁广藿香调的香水。总让她想起阿婆抽屉里那瓶复方精油。

    阿婆说她生下来是个小秃子,是她天天用精油帮她按摩治湿疹,头发才会像后来那般又长又密。

    凌彦齐看到棒球帽下的侧脸,才认出司芃。她穿一件太过肥大的男士夹克,遮住了身上所有特征。帽檐的阴影下,睫毛更浓密,鼻梁更挺翘。一种疏离又英气的美感。

    司芃道声谢,离开他圈着的手,再不动声色看几米外的孙莹莹,扶正棒球帽:“不好意思,没走稳。”

    “没关系。”凌彦齐自然地转头看向“旧日时光”,这两人今日都没穿工作服或是围裙。

    司芃说:“今日店休。”

    今日周一,好像也不是他该出现的日子。凌彦齐关好车门,抬步朝小院的铁门走去:“昨天落了东西在这,过来取。”

    “是不是一份a4纸打印的文件,装在蓝色拉杆夹里的。”

    凌彦齐回头,司芃指向锁了门的“旧日时光”:“你昨晚落在店里了。”她伸手朝孙莹莹要钥匙,“我这就去取给你。”

    孙莹莹什么也没掏出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出来时你给我了吗?没有啊。肯定还落在家里。”

    司芃帽檐再扯低一点,双眼瞪她。孙莹莹装没看见:“要不我回去取一下,反正也不远。”她笑着问凌彦齐:“先生,你不急吧。我来回一趟半个小时就够了。你在这里等等。”

    不等凌彦齐回话,她已跑过街,背包甩在茶馆外的电动单车上,朝店内大喊:“菲菲姐,借我骑一下。”不一会儿,一人一骑消失在永宁街的东出口。

    小楼的外墙是下坡路,也是风口。司芃和凌彦齐过街到“旧日时光”门前等。

    温度下降了。司芃的夹克里呼呼地鼓着风。她裹紧衣服,抱胸站立。街对面小院静悄悄的,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客厅里亮了朦胧的灯光。

    她问凌彦齐:“你不进去和卢奶奶打个招呼?”

    凌彦齐看腕表:“不去了。我一去,她又要忙着做一桌子的菜,太麻烦了。”

    司芃点头,把衣服裹得更紧,交叉着脚靠门柱站立。门柱好歹能帮她挡挡背部的风。

    “这里挺冷的,要不你去车里等。昨晚我收拾,看到这份文件,就想应该是有用的。但我不知该如何联系你,卢奶奶也早睡了。所以只能放店里,等你周日过来再还。”

    过几秒,凌彦齐才掏出手机:“要不,加一下微信。”

    司芃怔住,刚才她的话里有找人要联系方式的意思么?

    凌彦齐迟疑着问出来:“不会连手机也没带吧。”

    “这个带了。”司芃从兜里掏出手机,两人互加微信。

    凌彦齐再说:“我听她们都叫你司芃,哪个司?那个芃?”

    “司法的司,芃是草字头底下一个凡,”司芃照常介绍,突然想卖弄下,“是我行其野,”话到一半,凌彦齐也接上来,“芃芃其麦。”

    司芃与他对视再低头,去踢店门口铺的卵石:“是说草长得很茂盛。”

    “好名字,谁起的?”

    司芃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我妈。”

    凌彦齐方才想起还没介绍自己:“凌彦齐,凌是两点水的,”

    司芃说:“我知道。那份文件,我不知道它有没有用,扫了一眼,有看到你的签名。不知有没有关系?”

    凌彦齐不以为意:“哦?要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关系可大了。”

第7章 007() 
以前我认为自己在逃避宿命,现在看来,我一直在迎接和服从宿命。

    ——司芃日记

    沉默好久,两人才再度开口。

    凌彦齐问:“你为什么看?”

    他自然不是问那份文件,司芃却听懂了,抬起头来,等待中的永宁街已经黑了,亮起点点灯火,更有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香。她饿了,中午那顿饭被丁老板打扰,没吃下多少。

    她望着一扇窗出神,窗后面有壮实的奶奶在炒菜。热气在锅与抽烟机之间形成白茫茫的雾。她有多久没有吃过一顿“家常饭”了?她都快忘了热饭热菜的味道。

    “无聊吧。”

    “有多无聊?”

    司芃把重心换在另一只脚上:“别看这条街小,它每时每刻都不一样。比如入夜,夏天和冬天就完全不一样。六月下旬夜入得最晚,七点钟天还亮着,街上还喧哗着,突然就掉进黑暗,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月亮和星星也来得快。冬天则是缓慢地,天先阴下来,亮消失了,但并不黑,灰白色慢慢变成灰青色,再是灰黑色,好像是雾在作祟。总之,它好像并不甘心,就像”

    她突然想起看过的那场电影星际穿越,过两年了,故事情节震撼场面全给忘了,只记得那首诗,不要温柔地走进那个良夜。她所懂的有限,实在不该一而再的卖弄。她只是觉得,凌彦齐也许能懂她。他们是同类,是人群中的异类。

    凌彦齐点头:“那是狄兰的诗。”他望向司芃,“我在新加坡念的中学和大学。大学主修中文系。”

    司芃再问:“新加坡国立大学?”

    “你去过?”凌彦齐问。

    “没有。我,高中都没念完。”司芃的心在颤抖,他和她也许不是同类。她为什么要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太冷了,冷得胃都在痉挛,她弯下了腰。

    凌彦齐这才意识到她摆这样的姿势,可能不是因为酷,而是因为冷。

    而他也就是衬衫外面套了件西装大衣,等会还会会客,没法给她披上。好在车上还有条羊绒围巾。他拿过来递给司芃:“先裹上吧,你穿得太单薄。”

    司芃接过:“早上出的门,没想会来风。”

    围巾很长,她裹了好几圈,衬得那张苍白瘦弱的脸更小。她摘下帽子,将短短的直发往后捋顺,朝他微微一笑。

    凌彦齐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冷傲孤独的人,放下防备真心笑出来的样子,温暖又脆弱。

    冷风中,司芃接到孙莹莹电话:“菲菲姐的电单车没电了,我还得给它充电。要不你们就先去吃个饭。我等会再骑过来。”

    司芃忍不住学她的样子翻白眼,低声骂:“吃什么饭,喝风都喝饱了。快过来,就算是推,也得给我推过来。”

    凌彦齐再看腕表,司芃问他:“你赶时间?我再催她。”

    “没关系,还有一会儿,”他顿住,“也是个无聊的饭局,但又不得不去。”

    司芃昨晚翻开他遗落的文件夹,看到页眉上的公司logo,和“天海壹城”外墙上竖的是同一个。他毕业于全亚洲最好的大学,在最挣钱的房地产公司上班,还有签字权,最起码,也是个让人称羡的都市精英。

    “你和刚才那位女孩,同住?”

    “嗯。住一起快四年了。”

    “不嫌闹么?”

    “她,其实很热心也很善良。有时候会嫌吵,但生活挺单调无聊,有点吵吵闹闹的人气也好。”

    正好一扇窗后的母亲训斥小孩,声音大如洪钟,打破这街上的单调乏味:“这道题都不会,两个角组成一条平线,这条平线多少度,180度,然后这个角1是105度,角2多少度,你不会啊。”

    小男孩抽抽泣泣的声音听不清,过一分钟又听见母亲的声音,这回是力拔山兮:“180度减去105度,等于95度,你怎么算的啊。小学四年级了,连个减法都不会。”

    母亲如此为自己孩子的智商堪忧,站在街边听完全程的人只感到好笑。

    凌彦齐也笑:“是啊,吵吵闹闹的才是生活本来的面目。”

    他也看着这条街。这条街和他没什么关系,无非他有个姑婆住在这里,无非这里很快就要拆迁,成为他公司的下一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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