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城中央-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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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两个差不多学生打扮的姑娘,一高一矮并排站着,样貌已模糊。
司芃指着高个的女孩:“这个是你啊,奶奶?”
“是啊。我是一张国字脸,下巴两侧好宽,不如秀妹秀气,她是一张标准的鹅蛋脸。”
她再往后翻,照片大都是她在雇主家带小孩,顺便露了脸或是背影。
她一个一个地和司芃介绍:“这还是我在香港时,也不过十七八岁,根本不懂富人家做事的规矩,经常做不好,从天光一直站着做到天黑,都做不完。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卢奶奶手掌蜷着,挡住脸前,她在模仿当时的自己,“但是不敢哭得大声哦,怕吵到别人,会挨骂,第二天没有工做,自己挨饿不打紧,还没法寄钱寄东西回大陆这边,养活一家人。”
“后来做得好点,就帮忙带小孩。在香港这个雇主家呆了四年,后来才去的马来西亚。”
“秀妹和她哥哥呢?”
“那时候搞运动,搞得大家心里都慌,秀妹便和我一起跑到香港,她那时太小,都没有家庭愿意收她做女工,只能在同乡的餐馆里做工。当时我最期盼的就是有假休,可以出门,在餐馆后面的巷道里帮她洗洗碗,聊聊天。”
“她那个哥哥呢?”
卢奶奶沉默片刻,枯槁的眼睛里有无尽的哀伤:“死了。”司芃别过脸去,不忍看那双眼。
“他死时,我刚过十六岁生日。一下子便知道什么叫人生无常。”
司芃转开话题:“你和秀妹,怎么会一起去马来西亚?”
“因为马来西亚郭家和她家的长辈,是世交。打听到她家就剩她一人流落在香港,专程去找。秀妹觉得去南洋,人生地不熟,想要我陪她,郭家便把我也一起带过去。”
“你过去后还是做工人,那秀妹呢?”
“郭家迁去马来西亚定居,家道怎比得过从前。当时连老太太都要省吃俭用,想多寄点钱给在英国念书的大少爷和二小姐,秀妹哪能安心地当个不做事光吃饭的外人小姐?能送她去念中学,已经不错了。”
“在香港也是做工,在那边也是做工,又没有白吃白住,还专程来找?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恩情。”
“你们小孩子,不懂那个时候啦。”卢奶奶继续往后翻,指着一个穿黑色正装梳背头的年轻男子说:“这个便是当时的大少爷,英国念完书后,回大马继承家业,愣是把破落的郭家,重新支撑起来。”
司芃倒是看到旁边穿白色婚纱的混血女孩:“这个是他太太?”
“是啊,英国念书时认识的,是黄易明的小女儿。”见司芃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她笑一声:“是啊,你也不知道黄易明是谁。”
“谁啊?”司芃后知后觉地配合。
“后来的亚洲糖王。”
司芃看到他们和子女的家庭合照,凑近一点看:“他们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孩。”
卢奶奶指着那个小女孩说:“她是秀妹的女儿。”
秀妹却没在家庭合照上。司芃问:“她后来跟了这个大少爷,做姨太太了?”
“不然能怎样?和大太太的门第比起来,秀妹家差远了。你太小了,怕是不知道,以前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是一个国家,华人娶两个老婆也是合法的。直到1982年,才正式地实行一夫一妻制。”
“既然是合法的,为何不能一起拍照?”
“是啊。她不肯。”卢奶奶唏嘘。
“后来呢?秀妹为什么要回国?”
卢奶奶沉默不语。司芃问:“是大少爷不喜欢她了,还是糖王的女儿太强势,非要赶她走?”
“都不是。少爷成了老爷,待她一直都很好,可他还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是个炙手可热的女明星,不敢去惹大太太,成天让秀妹不好过。再后来呢,也娶进来了。秀妹和我说,当初老爷与大太太有婚约在先,喜欢她也不能让婚约不做数,让人家的小姐空等许多年,所以她只能做妾,但这已是她的底线。他要再娶一房进来,便说明曾经在老爷和她面前发的誓都是假的。之后她便在报纸上登了一则离婚告示,回到国内,再也没有回去过。”
司芃咧开嘴,无声地笑:“这样虚情假意的喜欢,无需再忍了。”
“她忍那么多年,忍到女儿都长大了才走。可她女儿并不理解她,谁都不理解她。那会兰因还在念中学,向我抱怨,说妈妈做事太不为她考虑。这样不辞而别惹恼爸爸,害苦了她,哥哥和弟弟都能去美国留学,而她只能去新加坡。”
“新加坡也很好啊。”
“但兰因,就是不愿意离家这么近呀。”
司芃看着家庭合照上那个不开心的小姑娘,想她为什么不开心,大概是被扯过去照相的。没有妈妈在,怎么能算是她的家庭合照?
她会心一笑:“我以前也一点不喜欢离家太近,巴不得跑到天边去。”
一本相册还未翻完,卢奶奶便说累了。她取下眼镜,司芃推她进房间,说:“你累了,先去休息。这相册我能翻着看完吗?富人家里的事,怎么都跟电视连续剧似的。”
雨下得这天似乎从未亮过。
司芃静坐在沙发上,把相册翻看许多遍。虽然是卢奶奶的相册,但她出现的次数还不及那位玉秀多。四五张白衣黑裤长辫子的照片后,玉秀便梳了盘髻,爱穿素色旗袍,或是样式简约的套裙,总是戴着那套珍珠耳环。
没错,她有一张标准的鹅蛋脸,样子清秀眼神明亮,或坐或站都是开肩挺胸,对着镜头笑得娴静温柔。确像卢奶奶所说的民国开明地主家出生的小姐。
但这些姣好的容貌身姿,在司芃眼里,都不如相册倒数第三页里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玉秀已经老去,没再穿旗袍和低跟皮鞋,又穿回自梳女时代的白衣黑裤。
她站在这栋小楼的院子中央摊开手,张开嘴大笑。阳光正好,照着再也不矜持的笑容,和她身后的鲜花一样灿烂。
司芃轻轻把这张照片从透明的塑料膜下取出,翻到背面,看到竖排的娟秀小字:“琼姐,我始终记得当初的誓言。你瞧,我身后已是天光明媚,花卉满园,只等你退休来与我作伴。摄于公元1992年农历6月20日,秀儿。”
指腹反复摩挲照片上那张不算太老的脸庞,摸过眼角的细纹,还有肌肤渐渐松弛留下的法令纹。光看神情笑容,便知道这是一个优雅平和的妇人。
司芃没有过她阿婆的照片。她从没想过,她们离开时要留点什么做纪念。
照片多好,薄薄一张纸,印着一个人的往日容颜。那时的情绪心境,全都被锁在里面。一看便能回想一切。
司芃以为她会回想很多。从那晚在杂物间翻出油画开始,她便以为能够睹物思人。她错了。过去的时光是个黑洞,完全地吞没一切。
她只能以混沌的状态坐在沙发上,沉默无言地看这些照片,没有想法没有思绪,直到暴雨停歇,夜已光临。
她才想起晚饭都还没做。偏这下午,卢奶奶睡得格外的久,也没人提醒她。
她匆忙去厨房淘米煮饭,再把鸡胸肉切丁,翻炒断生,放入土豆、胡萝卜和洋葱,加清水、咖喱块一起焖煮。
也没心思做“叻沙”那种费时费力的菜肴,还是咖啡店里常做的简餐来得方便快速。
再到客厅,看见窗外黑黢黢的,“旧时时光”已不营业,旁边的茶馆也嫌这风大雨急的,今日也关了门。
外面太黑,对照这屋内的灯光,使这亮堂更加的亮。这太过亮,又凸显屋内的太过静。
司芃住到小楼半个多月,还从未体会这种毫无人气的时刻。
她觉得悲哀和窒息,转身看卢奶奶的卧房,掩着的门内一片漆黑。她不知该不该去叫醒她。
她好想这屋子里,除了她的呼吸声,还能有点别的声音。于是走到钢琴边,掀开灯芯绒的罩布。这几天她老是过来摸它。卢奶奶说:“会弹就弹吧。”
她吐吐舌头:“以前学过一点,可是那些谱子早就忘了。”
第53章 053()
凡事到了回忆的时候;真实得像假的一样。
——木心伊斯/兰堡
她终于不再像失忆;记起来一些事。她的阿婆也会弹琴;虽说没有高超的技艺;但是教教她这个顽劣的外孙女;绰绰有余。只是司芃从来都不肯好好地坐在钢琴边弹一弹,哪怕是五分钟。
不教司芃的时候,阿婆一个人坐在钢琴边;总是弹一首老掉牙的曲子。她边弹边唱;浅浅地唱;司芃不清楚她唱的是什么。
直到小学音乐课上;老师也弹这首曲子,她才从音乐课本里翻到歌词。曲子真是好简单,简单到她这种钢琴学渣都能一看就懂。
她试着在琴键上击下几个音。慢慢的;曲调在心中流淌到指尖。她竟然没有忘掉,这首她最不耐烦的曲子。她弹得不连贯;嘴里也哼唱地断断续续。但终于是不害怕弹;不害怕唱了。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不知何时,司芃的脸已被泪水覆盖。不是哭,她很少哭。早在四年前,或许更早,她就明白,她得靠着心硬,才能把这一生过完。只是泪水不受控制。
三米远外的卧房,灯亮了。司芃用手背擦一把脸,走过去叫一声:“卢奶奶,你起来吗?睡太多了,等会晚上不好睡。”
“小芃,你进来。”
司芃进去。卢奶奶抓着她手,让她坐在床边,问:“几点啦?”
“快七点了。”
“我睡这么久?”卢奶奶笑,“你会弹钢琴啊。”
司芃低下头去:“吵醒你了?我弹得不好。”
终于能找到人说一说往事了。她们做自梳女,也要有职业操守,从不在雇主背后说人是非。哪怕在凌彦齐面前,卢奶奶也不会多说两句。
她曾拿起那本相册,想和人的外孙女好好叙旧,可惜人对故人故事的兴趣,还没司芃高。
说完后,卢奶奶睡了好长的一觉,当然也做了个好梦。
梦里的人背对着刚进门的她,穿笔挺合身的西装马甲和西裤。光看背影,便知是个玉树临风的好公子。那时,他站在钢琴右侧,指导他的胞妹弹琴,弹的便是这首李叔同的送别。
她闯进门去,打断他的教学。男子转身过来,脸上未有责备之色,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还带点笑意:“你是琼妹妹?”
卢晓琼只会点头。那时候的卢家,真是穷得叮当响。十三岁的她作为长女,从来都是灶头忙完忙田间,何曾见识过从省城回来的潇洒倜傥的人物。
就连那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女孩,也一点不露怯,挺胸抬头,温柔规矩地说:“琼姐姐好。”
她应该和他们好好打招呼:“霖哥哥好,秀妹妹好。”那是她该有的礼数。
那时的司家,无论城里乡下,宅田家产店铺全数充公,被迫回到乡间,和她卢家相比,已不再是天上地下。但那些字,全都讷讷地堵在嗓眼。
即便门第衰落,兄妹两人的神情依旧傲然。更像是一面镜子,让她照见自身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泥浆。她这一生,只见过玉霖哥哥五面。每一次,说的话都不会超过五句。她从未安心坦然地直面他,看着他笑,看着他蹙眉。
她不敢。
她带他们上灵芝山摘红背菜,在树下找到毛茸茸的栗子递给他。城里回来的少爷小姐都没见过这东西,惊奇地望着她把毛茸茸的外壳去掉,露出板栗的模样。
咬开后,这板栗生脆清甜。霖哥哥望向这棵树:“这是公家的吗?我们能摘点走吗?”
为了报答她给他们找了许多板栗,霖哥哥也教她弹送别。她笨,不是学这些的料,弹得断断续续,他也不嫌弃,温和地,一处一处纠正她的错误。
只这一次在梦中,她一点也不慌张。在她的梦里,时间无限地拉长,一分钟也可以是一生,所以不用着急,她还好好地端详了霖哥哥的眉眼。
六十多年过去,她竟一点也没忘。他生了一对特别好看的眼睛,用剑眉星目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看得入神了,她又觉得不对劲。这双眼睛不是霖哥哥的,可又怎么似曾相识。
卢奶奶突然醒来,听到客厅里司芃弹的正是送别,才猛然地想起,司芃的眼睛竟有几分像玉霖哥。她的心,在微微地颤抖。
她知道自己死活不住院,非要留司芃照顾她,是对的。
她就知道自己没猜错。这个孩子虽然年轻,却心沉如海,不会无缘无故来到她身边。
所以她唤司芃进来。她问:“你阿婆什么时候走的?”
“好多年了。”司芃不敢抬头,怕卢奶奶看见她哭红了眼。
“她走时多大岁数了?”
“七十多岁。”
“你是你阿婆带大的?”问着问着,卢奶奶摸上司芃放在床沿的手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
“嗯。”
“那会你才十几岁,还在念书,她肯定很舍不得你。”
司芃的心像被人揪着。头埋得更低,气也憋住,因为怕一喘气就会破功,连呼吸都带着哭腔。她听卢奶奶慢悠悠地讲。
“我帮人带了一辈子的孩子。老有人问我,婆婆,你可后悔做自梳女?你说有什么可后悔的,凭力气讨饭吃,有地方睡觉,有饭吃饱,有衣穿暖,这一生不就过去了。”
“是啊。”
“可我也会想,要是有个自己生的孩子,会不会开心一点?”
“也不一定。要是运气不好,生下像我这样的,怕是会一天到晚给自己找气受。”
“你气你阿婆?”
“是啊,很小时就经常气得她说要打电话给我爸妈,再也不带我了。”
“人都是会长大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