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兰若寺-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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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序不知道是谁做了这样的牺牲,甚至不知道这人是否还活着,但他是承情的。托着此人的福,上都中至少能安宁三个月。
不管是谁想要对龙气动手,第一件事就是要迷惑龙气。对龙气施加影响,对真龙天子施加影响,对都城施加影响,正气不存,混乱和邪祟才能冒头。
此刻,都禅院中的慈航普度确实如槐序所言,怒火几乎将他点燃。他苦心孤诣在京都中布置的暗手,在玄悲舍命相博之下,这一刻全部失效。他本以为老和尚是来找他一决生死,却不料这和尚早就知道他不是他对手,所以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搏命,而是要破开他对京都的封锁。
仿佛蜘蛛结网一般,要捕食猎物,先要铺开一张大网,而这张网如今破了一个大洞,捕猎的计划便要随之延迟。
慈航普度端坐在禅堂当中,面前的摆放着一座小巧玲珑的钟。慈航普度冷笑一声,道:“醒世钟,好一个醒世钟,即便是落在我手里,却还是被那老东西利用,反将我一军。唤醒清净智慧的醒世钟?我今日便将你化作魔音钟!”
慈航普度张口吐出赤红的业火,业火将醒世钟裹在其中,他的眼睛里泛起红光,一道道诡异梵文从他的眼中流出,击打在醒世钟上。
嗡嗡嗡——
钟声连绵不绝,从高昂到低矮,最后却发出来如同鬼啸一般的刺耳的声音。
红莲儿守在禅房外,听到钟声响起,顿觉魂魄动荡,眼前貌似金花,元神都要脱体而出被钟声吸走。
只是他灵台光芒一闪,清净智慧的法意便如同流水一般在他心底蔓延。红莲儿知道这是兰若法印在助他,连忙紧守心神,摒弃妄念,免得被钟声影响。
没有对比,便没有伤害。看过光明美好,便明了黑暗可怖。红莲儿心中脱离的念头,便越发得在脑海中生根发芽。
槐序并不知道上都还有自己的老熟人,他此行云台,得了大宗师的名号,也得了一身的因果纠缠,这一身因果虽然是他接过来的,若不妥善处理,却会妨碍他的修行。便需要回转黑山闭关一阵,消化整理所得。
太乙山中白雪皑皑,小叶禅师清扫了积雪,以免冻坏了树苗。槐序见了小叶禅师的一腔痴念,便再劝道:“禅师搬到我那去吧,太乙山离上都太近,如若发生变故,控危机古林。禅师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故友。”
这场雪下得太久了,久到小叶禅师也心中满是阴霾,小叶禅师迟疑道:“我这故友根埋深山,若要挪去南方,不免会坏了元气。”
槐序不由得笑了起来,道:“交给我吧。”
槐序施法以牵机术顺着榕树的根须蔓延,操纵这这些根须回缩,等到槐序将这株巨大的榕树提起,榕树的根须遮天蔽日一般,将古林都遮掩住。
“这样可不行。”这般巨大的东西,是无法通过虚空门户的。
槐序抬起袖子,榕树的根须顺着他的袖子爬进去,槐序的袖子暗藏虚空,这巨大的榕树钻进槐序的袖子里,也丝毫看不见鼓鼓囊囊。
小叶禅师有些离开故地的忧愁,又为槐序的道法惊叹。穿过虚空门户,槐序将榕树种在一个花盆中,小叶禅师无法想象那么多巨大的根须是怎么塞进花盆的,槐序也没有解释。
总不能说,黑山已经被我占了,整座山上都是我的根须,容不下另一个树妖了。若是把榕树种在山上,也必定会受青槐的影响,逐渐变成青槐的耳目,到时候,便不是和小叶禅师最亲密了。
故而槐序花费大力气,以灵土烧制花盆,将榕树种在其中,也方便小叶禅师抱着花盆到处跑。小叶禅师须臾也离不开这位故友,一时之间看不见便心中难受。
但即便是黑山上灵气充裕,这位老友要再化形而出,也需要很多年了。
回了黑山,没过多久,山上就来了客人。
马车听到山下,张梨棠带着两个小尾巴进了黑山。其中一个小尾巴进了黑山便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从裤子里伸出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正是半妖青丘了。
另一个小尾巴却是一个脑袋光溜溜,手里抱着木鱼的小和尚。
张梨棠装作轻车熟路,实则黑山大变样,他许久不来,已经不太认得了。所幸山道还在,沿着山道,总不会出错。
小鸟在林子里叽叽喳喳的叫着,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林子里的消息传递得极快,片刻之后,山道上飞来一只赤眼乌鸦,落到宁采臣身前,化作一个黑衣的小童。小童的双臂仍旧是翅膀,身上披着羽衣。
小童一本正经的施礼道:“见过张大人,在下重羽,来为大人引路。”
张梨棠纵然知道妖魔鬼怪,身边也住着一个青丘,却仍旧觉得新奇。
“你叫重羽?你认识我?”
重羽在前面引路,有些奶声奶气道:“张大人不认识我,我却认识张大人。当年张大人不惧鬼神,夜闯黑山的风范,重羽可一直没忘。您的表亲陈宁一直以来也与我黑山有生意往来,没少听他提起过您。”
张梨棠不由得脸红,夜闯黑山之时,他可是一身狼狈。但事情过去这么久,却仍旧会被妖怪记着,也是一种莫名的体验。
重羽看了青丘一眼,道:“这位半妖便是青丘了?我听泉上人提起过你,乃是人与妖混血所生,体内有一颗狐丹。如今这样子,想来是血脉萌发所致。”
青丘摇了摇尾巴,眨了眨眼睛,道:“正是如此,这次就是来求兰若王帮我隐去狐尾,我要照顾少爷,若是被人瞧见这副模样,怕是于他仕途不利。”
重羽想了想,点了点头,道:“血脉萌发无法可解,大王倒是可以帮你封印狐丹,但是也只能压制,不能治本。我猜大王定会让泉上人帮你修行,等你学会了运动狐丹,自然就可以做到随心所欲,不会被人发现了。”
说到这里,重羽有些羡慕,道:“我如今尚不能完全化作人形,你却生来就是人的模样,可比我要幸运多了。”
青丘却不觉得幸运,但人的身世,却不由人决定。
重羽看着那小和尚,问道:“这位小师傅是?”
小和尚有些拘谨,又有些害怕,道:“小僧灵恩,是出家僧人,因寺中出了变故,从上都逃离,路上若不是逢两位施主相救,怕是已经死在雪地里了。”
重羽了然,叹道:“我明白啦。”
第一百一十章、闲来垂钓碧溪上(三)()
重羽一声喟叹,倒让灵恩鼻头一酸,险些落泪。这年头,可谓众生皆苦,只是学道修佛的,格外苦些。
天下太平时,海晏河清,天地清泰,正气勃发,修行也便利。但如今这年岁,会些相术的都能看出龙气倾颓,大厦将倾。
所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不仅仅是妖魔鬼怪作乱,人心诡谲,不也是妖孽?
佛法东传以来,初称金仙道,后来历经数劫都挺了过来,却在这一劫,几乎道统灭绝。北方报国寺、伽蓝寺、白云寺几个大寺都已经庙毁人亡,天音寺和无相寺遁世不出,南方远离北地,却也有兰若寺遭劫。
而今的国师慈航普度虽以佛为名,所作所为却无一不是魔道手段。灵恩乃是报国寺唯一的苗裔,玄悲老和尚以命相博才为求来一条生路。
灵恩低着头不说话,重羽心知戳到他的痛楚,自感失言,连忙道歉,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到了兰若寺的门楼。
穿过门楼,张梨棠未曾感应到什么,青丘和灵恩却分明觉得有一道目光从身上扫过。重羽道:“这是罗刹神,奉大王之名镇守山门。平日里尊神并不现身,只有鬼市开张之时才现出法相震慑心怀不轨之徒。”
走入山门,便是青石的台阶,台阶两旁上张灯结彩,灯火长明,昼夜不息。重羽带着三人走过,不时有拇指大小的灵魅从灯火里落下来和重羽打招呼。
“这是灯魅,是寺里久燃的灯火成精。寺中的灯魅有两种,一种乃是寻常灯火感气而生,还有一种是人皮灯笼感气而生。前者温和,后者暴躁。”
灵恩好看的脸皱了起来,干巴巴的确认道:“人皮灯笼?”
重羽摇头晃脑道:“早些时候,我家主人乃是妖魔,后来改邪归正,却也不肯文过饰非,这些人皮灯笼,人骨法器都是大王早年的时候所用,后来虽然弃之不用,却也没有销毁,反而留下做个鞭策。”
重羽自豪地指着满山灵秀,道:“我家大王吞吐造化,演绎灵机,曾得月神倾故,降下帝流浆,这山中灵萃无数,许多沾染了灵气的物件都通灵了。莫说灯笼,便是板凳扫帚也有不少成了精灵。”
这些于常人来说只怕是魔窟,只是在场的三人却都不是常人。青丘身带狐血,灵恩能分辨正邪,哪怕是张梨棠,也因为槐序的缘故心中对精灵妖鬼都怀着一份敬意。他所接触的妖鬼个个都可爱,远比人心纯粹,若说鬼蜮,又有什么比得上人心。
张梨棠心中感怀这世道,妖鬼比人更像人,人比妖鬼还像妖鬼,实在是令人扼腕。也正是这念头,却叫他心中存着几分正本清源的希冀,有此一念,头顶的气数便澄澈起来,仿佛天意垂青一般,有了几许变化,虽然并不明显,却在日积月累,潜移默化当中。
兰若寺的塔林,槐序正在清扫灰尘。他穿着一身平日里不会穿的僧袍,脖子上挂着圆润发亮的珠串,宽大的僧袍在他身上颇有些离尘的意味。长发披散,浑身放松,并没有特定的姿态,却仿佛落入凡尘的倦鸟,慵懒散漫得厉害。
塔林里除了历代高僧的骨灰和舍利,也有许多佛像,有些是残缺破碎到不可恢复的,也有些是重新修葺过的。木头石头上生了花草,槐序并不在意,只是轻轻抖开白布,将浮尘拭去,并不去动那些蔓生的花草藤萝。
塔林中宁静祥和,只有槐序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诵经声,佛光澄净,四面生辉。这些佛像和塔林都还活着,哪怕经历了大劫,仍旧活得愉悦。槐序眉心一点金光微微闪动,灵念已经和塔林中的诵经声和袅袅禅光合二为一,与已故先贤探讨修行。
自云台归来,槐序维持在这个状态已经有了一阵子,不悲不喜,不饮不食,白献之来过一次,知道他修行到关键时候,没敢打搅,便重新回去操练黑山阴军。
云台众仙俯首,奉其为大宗师。这是功果,也是因果。纵然十二因缘转轮经精研缘法,六道轮回盘照尽因果,槐序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这些天,他便是以虚实二相之术在六道轮回盘中铸造一个假胎,以代替他承接因果。这自然无法真正逃脱因果束缚,只是能助他摆脱因果缠身带来的负面影响。李代桃僵,却可以让他在不会被蒙蔽心智。
常人三心二意便无法专心,因果缠身,便仿佛有许多事情需要解决,让人无法专心眼前,久而久之,一步错,步步错,便会蒙蔽神魂,让人死到临头而不自知。
这一日,他的李代桃僵之术终于在六道轮回盘中结胎,术成之时,槐序便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眼前的世界都被擦亮了一般,让他到了许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因缘线还在他身上,只是有了假胎过滤,便不会对他产生过大的影响。
他在塔林中诵经,一个拳头大小的小人儿从土里钻出来,抱着槐序的脚道:“大王,张梨棠求见。”
这小人儿粉雕玉琢,十分可爱,穿着一身绿衣服,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便会生出一股子喜意来。
槐序把手伸过去,小人儿便攀着他的手臂坐到他肩上,槐序用指肚摸了摸他的脑袋,道:“玲珑想不想长大?”
玲珑嘻嘻笑着,摇了摇头,道:“我长大了,一份槐花酥就只够一口吃了,现在够我吃好久呢!”
槐序忍俊不禁,带着玲珑从塔林中出来,这林中禅性重,妖鬼都不乐意靠近,唯有玲珑乃是泥土烧筑,土性温和,和这里的佛像塔林意外合得来,并不惧怕禅光。
重羽将张梨棠三人带入鬼市,穿过薄薄一层阴界,便又是一副光景。张梨棠见到了人皮灯笼的灯魅,十分好认,青幽幽的火焰中飞舞着或男或女的小人,只是神情冷淡,看起来十分不好相处。
只是这些灯魅对却对小孩子没办法,白喜和白吉看着带着婴灵做游戏,灯魅们明明不耐烦了,却不会拒绝,最多只是无可奈何的飞到天上,不让他们抓住。
鬼市里行人不多,大约不是开张的日子,也没有人戴面具,各自袒露着原形,在市里市外出没。
张梨棠来过一次,只是再来却不太认得,一则鬼市扩建,二则他那时避难而来,行色匆匆,也来不及细看,不同这次,还有重羽领着闲逛。
槐序带着玲珑来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对着鬼市里各种玩意啧啧称奇,看起来十分土鳖。
重羽瞧见槐序,先是叫了一声大王,随后又指着玲珑叫道:“你耍赖!快下来!不许坐大王肩上!”
玲珑扯了个鬼脸,扭了扭屁股,道:“谁叫你长太大做不上来,略略略。”
他咯咯笑着,从槐序肩上跳下来,只有一声轻响,便没入土中消失不见。
重羽捂着胸口,气得火冒三丈,等着一说红眼睛朝地下看去,叫道:“别跑!你个小矮子!”
玲珑土遁极快,重羽化作乌鸦贴着地面飞行,朝他追了过去,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了。
“今天也是很有活力啊。”槐序轻轻笑着,带着三人朝兰若居走去。
“梨棠高中进士之后在京中任职吗?”槐序问道。
张梨棠叹了一声,道:“圣上抬爱,如今正在翰林院做编修。”
槐序看了他头顶一眼,言道:“京都是个好地方,只是我觉得,当个父母官也不错。”
张梨棠怔了怔,想要细问,却被槐序岔开话题,指着青丘道:“许久不见,青丘身上的狐丹也萌动啦。”
这正是张梨棠此次拜访的目地,自上次离别,青丘得泉上人传授些许练气术,也渐渐修出一点神异,也不知是狐丹作祟,还是骨血如此,青丘日渐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