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兰若寺-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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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法的根基从来不在神通,而在于智慧。凡有相,皆是虚妄。佛所追求的,是智慧和觉悟。六道轮回,道法神通,都是表象,表象所代表的意义,才是佛法的真谛。
儒家和佛法不同,但至诚之道,最后殊途同归。但儒家在经世之学,若是连虚实和真假都辨不清,浩然之气,只是一句空话。至诚之道,心存疑虑,是诚还是不诚?
枯坐一夜,宁采臣才从动荡的心境中摆脱出来。他身上有一种使命感,有一种大义在。
正如琥珀说槐序,身负黑山无数生灵的期盼,承载着大义,而宁采臣,承载着更多。
从他知行合一,从圣贤书里悟出道理,体会到了道和诚,养出了浩然正气,他就明白了自己的特殊。
大义和天命在身,宁采臣自己便不简单,一个晚上,足够他想通一些事情。他仍旧想着见槐序一面,却不那么迫切了。
知行合一,宁采臣不需要穷究虚实真假,莫非这个世界是虚幻的,他便不需要认真?君子慎独,独处尚且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何况此时。至诚之道,做好自己才是第一步。
天亮,红日东升。冬日的太阳起得很晚,融融暖意的阳光并不刺目,宁采臣背着书箱下山了。
他到金华来,是为了收帐。宁家本就穷困,他有今日,多是自己拼搏得来的,收帐收得自然不是自家的账目。
宁采臣为了生计,受同乡大户所托,前来金华收帐。
本来若非红鸾星动,姻缘线牵着,宁采臣并不会接受这单生意,但梦中的记忆,却催促着他要往金华走一趟。
鬼市要到十五日才开,宁采臣只好先将账收了。
年节将至,又是隆冬,客栈的生意并不好做。
王大富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笑得露出八颗大牙的书生,脸色就不太好看。
这间客栈是王员外家的,王大富是他的侄子,为王员外打理产业。然而王大富并不甘心为他人做事,这间客栈生意红火,若是他自己的,便不需要再劳心劳力,便可生活富足。
每逢冬日年节将近,王员外都会派人来收帐。这一收帐,就会把客栈的利润抽走十之七八。能给王大富留下的,少之又少。
王大富并不满意。他辛苦一年,到头来,大头被家里抽走,给他留一点残羹冷炙,这是打发叫花子。
一开始王大富并没有这么大的心思,但是王家不在金华,天高地远,老头子身子不好,管不到这里。于是近来三年,虽然有人来收帐,却都没有人回去过。
这些人或是半路失踪,或是死于山匪之手,总之,是没有钱带回王家的。王大富打着熬死王员外的主意,王家的儿女都是废物点心,王员外年事已高,只要他死了,这间客栈自然就是王大富的。
“你是来收帐的?”王大富挤了挤脸上的肥肉,道:“来来来,路途遥远,先歇一歇,吃口热乎的。这冬天,冷着呢。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老爷身子骨是不是还康健?”
王大富客气地将宁采臣引到座位上,使个眼色,便有小二瞧瞧溜走,钻进后店。
宁采臣笑得纯良,顺势坐到座位上,很快就和王大富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到一块。
王大富在套宁采臣的话,宁采臣对他却早知根底。王员外又不是傻子,一次是意外,三次还能是意外不成。这个侄子脑后生有反骨,能做出什么好事?
宁采臣曾在山中斩杀虎豹豺狼,虽然是书生,却比武人还厉害。否则王员外是怎么也不会让他来收帐,平白害了他的性命。要宁采臣来收帐是一回事,王员外虽然打定主意要对付侄子,却仍旧给他留下一个机会,只看他会不会悔改。
宁采臣心安理得的吃了一顿早饭,去客房歇息。王大富的脸色在他上楼之后却阴晴不定起来。
王大富眯着眼睛,叫来小二,问他:“东西拿来了吗?”
小二点了点头,王大富道:“好,未免夜长梦多,你现在就把药下了,省得出现变故。”
小二阴沉一笑,道:“掌柜就放心吧,这迷香,就是老虎大象也放倒了,何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书生。”
青天白日,店小二端着热水进了宁采臣的门,敲开门,小二道:“宁公子,来泡泡脚去去寒气,我给您换一壶热水喝。”
小二拎着茶壶出门,宁采臣看着被带上的房门,嗤笑一声。
小二再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了热茶。宁采臣坐着泡脚,小二倒了一杯热茶,道:“爷,您请用。”
宁采臣结果茶杯,叹了一声,道:“你们这么干,不怕官府追究吗?”
小二脸色一变,道:“爷,您说什么。”
宁采臣冷笑一声,伸手揪住小二的衣服,轻轻一拽,就把他拽倒在地。宁采臣顺势扣住小二的下巴,捏开他的嘴就把热茶灌了下去。
滚烫的茶水混着迷药,宁采臣一松手,小二就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你……你早就知道!”
宁采臣身子未动,连洗脚水都没撒出一滴,道:“我自然知道,本来还想给你们留个面子,你们不要脸面,我也只好来强硬的了。”
小二站起来,想往外走,摇摇晃晃走了两步,便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宁采臣泡好了脚,穿上鞋,洗了脸,便阴沉着面孔下楼。
王大富见到下楼的是宁采臣而不是店小二,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强撑着道:“贤侄怎么下来了?”
宁采臣上前一步,揪住王大富的衣服,把他这一身二百斤的肥肉拎了起来,道:“我来收帐的时候,老员外告诉我,若是你老老实实把帐交了,就继续留你在这干,若是你起了歹意,便直接将你扭送官府,让我代你暂时掌店。”
宁采臣道:“你是心大了,连人名都不放在眼里,我和你说过,我有功名在身,你也不当回事。王大富,随我上府衙走一趟吧。”
王大富挣扎着要去抓宁采臣的手,宁采臣如何会叫他挣脱,轻轻一动手就卸了他的骨头,把他反锁在点里,告上了府衙。
官差来时,王大富就知道大势已去,再没商量。
宁采臣奔波一天,最后回到客栈时,已经是晚上了。王大富、店小二和账房先生都被下了大狱,客栈里只剩下几个打杂的小厮。
宁采臣安抚了小厮,把老员外的书信拿给他们看看,让他们各自去做事,自己做了掌柜。
宁采臣要送信回乡,等乡里来人,这一来一回,也要十多天。等王员外派人来接管客栈,诸事顺利,他也要在金华待上月余。
宁采臣叹了一口气,把书卷一扔,叫来一个还算机灵的小厮,道:“我出去走走,有客人来了你就先招呼着。”
小厮有些惊喜,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道:“掌柜的放心就好了!”
宁采臣看着他那样子,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头。
金华的夜市也很繁华,华灯初上,流水潺潺。
宁采臣走在夜市,看见许多人携着女眷。白日没有功夫,到了晚上,男人便温柔起来。
宁采臣跟着人走,漫无目的,偶尔问一问物价,听着行人说着些没头没脑的话。
“兰若香行上了新货,你们去瞧过没有?”
几个年轻的姑娘聊着天,吹嘘着兰若香行的好处。
宁采臣心中一动,“兰若……”
第七十一章 叫啥名好呢()
灯火装饰着这座古老的城市,如同繁星点亮了夜空。
宁采臣如同一只误入歧途的小鹿,在森林的秘境中发现了另一番美景。
暗哑的灯火,暧昧的气息,交织着一副奢靡却又温情的画卷。而行走在画卷中的侍女,却是玉兰花浓郁的香气里的摇曳的洁白花朵。
香气厚重,但色相尤其清淡。
清淡却不是寡薄,而是出落冰雪的纯粹。
小倩半倚着柜台,不知道和小桑说起了什么,吃吃的笑了起来,三分暧昧七分迷离。
宁采臣站在门口,不由得有些痴了。人皆有爱美,不管是什么心态,都不会改变对美丽的追求。
宁采臣站在门口有一会儿了,小桑注意到了他。轻轻对着小倩耳语一句,道:“姐姐,他在看你。”
小倩侧过头,团扇掩着嘴唇,道:“我知道。”
小桑轻轻推了推她,道:“快去,堵在门口,妨碍生意呢。”语气三分娇嗔,七分调笑。
小倩戳了戳她的额头,便走到宁采臣面前,微微福身,道:“客人站了有一会儿了,需要些什么吗?”
宁采臣微微晃神,有些羞赧,知道自己有些失态,虽然有些窘迫,脸上却遮掩的很好。
“我想给表妹和母亲买些礼物,不知道买些什么好。”
小倩伸手一引,道:“客人这边来。”
小倩是费心给宁采臣讲解,送给年轻女子的礼物,自然有年轻女子喜爱适合的东西,送给长辈,自然有长辈的讲究。
香料和人一样,有着各种各样的气息,有些香料适合成熟的女人,有些香料适合活泼的女孩。
送礼的人的心意,也需要考虑进去。送给恋人自然有是个恋人的东西,送给家人有送给家人的品种。
其中的讲究大了去了,小倩询问着宁采臣表妹和母亲的爱好,和宁采臣自己的心意。
宁采臣一一应着,小倩很认真,宁采臣却有些恍惚。
微微黯淡的灯光投在小倩身上,映着些微的昏黄,光影交错,小倩仿佛成了这香料中一部分,沉淀出悠然的香气。
宁采臣摸了摸鼻尖,迎着小倩的目光,尴尬的将手放下。
小倩笑道:“客人有些心不在焉,倒叫小倩不知如何是好了。”
宁采臣目光一凝,几乎要放出光彩来,“你叫……小倩?”
小倩几乎要被他的目光刺伤,不可避免的皱起了眉头,道:“客人自重。”
宁采臣顿时感觉到自己的鲁莽,他知道自己的命定姻缘就在眼前,可别人不知道,若是因为这个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不免就要给自己的情路增添坎坷。
宁采臣作揖,一揖到底,这等大礼,多是用来敬奉师长的,但宁采臣梦里活过一场,对虚礼并不如何看中。况且在他眼里,对着自己的未来夫人行礼,算什么丑事。
“在下失礼了,还请姑娘勿怪。在下宁采臣,只是初闻姑娘芳名,有些喜不自禁,还请姑娘不要责怪。在下鲁莽。”
他语无伦次的道歉,有些慌张,有些可爱。
小倩见多了男人,来香行的男人,不管是冲着美色还是货物,都流露出许多的杂念来。
像宁采臣这般的,既有些不要脸,却又有些可爱。至少比那些色咪咪的男人要讨喜得多。
小倩微微压下心头的不适,道:“你……你起来。”
宁采臣抬头,再看小倩,眼里有些光芒闪动。小倩看着他的样子,生得皮相好,关键是气息纯净,没有恶念,只是些许爱慕。
爱慕是构不成恶念的,爱慕一朵花、一条鱼、一个人,都不会是恶念。恶念是贪婪、占有、妒忌,这是经常伴随着爱慕萌生的负面情绪。
但爱慕本身并不会给人带来困扰。
人若是赏花,只是看着,不动些把花折下来的心思,对花并没有什么危害。
小倩敏锐的感觉到宁采臣的心思,这是鬼神天生的敏感——有些轻狂的正人君子——小倩心想。
人人都乐意和正人君子交往——如果他真的是个君子,而不是卫道士。也真是巧了,却偏偏让小倩碰上。
小倩别过脸,脸上有些发烧。纯真的感情,自然会引起纯真的反应。逢场作戏,就只有逢场作戏相待。
“客人还是继续选香吧,客人的表妹年纪尚小,香不宜厚重,这几款可以试试。女孩子爱美,本店也有胭脂水粉,花露香胰。”
宁采臣应了一声,便真真切切的清醒了过来,去闻了闻香气,便说:“这个闻起来,有些温软,像是春风。”
小倩低低地笑了笑,把瓷瓶转过来,叫瓷瓶上写着“春风”,道:“客人的鼻子倒是不错。”
宁采臣摸了摸鼻子,也笑了起来。
小倩给宁采臣选好了礼物,眼见着就要打包,宁采臣道:“小倩姑娘,你在这香行里做事吗?”
小倩也不避讳他的套近乎,道:“是啊,香行是我家主人的产业,我们这些人,都是帮他打点生意的。”
宁采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便时不时的看着小倩,道:“小倩姑娘,我明日再来看你。”
小倩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好啊。”
宁采臣看出来她的敷衍,却并不着恼,道:“我明日一定会来的。”
小桑把油纸包塞到宁采臣手里,道:“够了啊,你这书生,我家姐姐未曾婚配,你可不要随意败坏她的名声。”
小桑的手有些凉,宁采臣接过油纸包时有意无意的轻轻触碰,就感觉到了这股凉意。
并不像是活人。
宁采臣心中有数,咧开嘴,道:“明日给姑娘带些礼物。”
宁采臣回首看了这间兰若香行,浩然正气在胸中涌动,眼前一亮,只见香行中一片清幽之气,遍布着数十道灵光。
不由得讶异,虽然是鬼,却近乎于神了。兰若香行和兰若寺,只此一家,别无其他。这香行里的虽然是鬼,却已经渐渐脱离的鬼怪的范畴。
这些变化,必然还是来自于兰若王了。那位本应该是个“姥姥”,却如今成了槐神的存在,不知又是个什么模样呢?
黑山山神庙和槐神是同时出现的,山神庙后面种植着古老的槐树,参天而起,仿佛有神。
这位槐神,如今俯瞰着大地,穿着淡薄的衣服,赤足踩踏在冰雪中。
山高雪冷,冷冽的山风吹动他的头发,淡薄的衣衫下,他仿佛要随风而去一般。
登高望远,自然不是为了看冬天里的凋敝景色,而是循着风,去感受天地的秘语。
天机有时候秘不可宣,所以天机不可泄露,但有时候天机是如此的直白易懂,浅显到以至于一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