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往事:我和三里屯的男人们-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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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刘兰英也是好好的一个活人,晚上的时候就死了,张光棍也是个大活人,结果被一群人围观枪毙了,可他们终究是被赵壮害的,而害人的赵壮也受到了制裁,最终的结果就是被埋在三里屯北坡脚下。
我父亲的死让我有些不明白,他没有害人,也没人害他,既没有得病,也不是衰老,更不是自杀,那么他为什么要死?
后来我把这个疑问悄悄地问了江生,江生想了半天告诉我,这就是命。
至亲的离去,给我带来的并不是无尽的悲伤,而是深深的疑惑。
我爱父亲,也明白从此就见不着他了,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
举办丧事的时候,父亲的灵堂前,我和江生分别左右跪着,中间放着烧纸的火盆,江生一直呜呜啼哭,声泪俱下,相对于两年前刘兰英的丧事时比赵大海哭得伤心得多,也更加卖力。
我跪在江生的对面,看着向来喜静的江生偶尔大哭的样子,心里更加疑惑,因为一直以来他和父亲都闹不和,而我才是父亲亲生的。
父亲下葬的时候,母亲抱着棺材嚎啕大哭,一些村民上前拉着母亲,江生则站在我旁边抹着眼泪,同样不知所措。
晚上的时候,众人早已各自回家,母亲一个人蹲在父亲的坟冢旁不言不语,神情呆滞,我和江生则一直陪在母亲身旁。
后来我靠在江生的肩膀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的时候母亲回过神来,让江生将我背回家睡觉。
我趴在江生的脖颈间,闻着他身上依稀让人安详的气味,很快就陷入梦境。
我在梦里看见父亲背着我到三里屯西面的树林里摘一种叫酸溜儿的紫色果实,特甜特好吃。
父亲向来疼我,从不舍得打我一下,梦境的最后,父亲表情凝重地跟我说:“江绒,你是咱们村里将来的女状元,一定要给我争口气。”
我有些害怕父亲这样的神情,就转身逃离,我想要找江生保护我,可江生却不见了,我梦境的记忆里,江生离我而去,我又想起当初母亲趴在我床边跟我说的话。
“你哥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要想去找他,就好好读书,将来可以出海留学去找他。”
我从睡梦中惊醒,枕头湿了一片,而清晨的微光中,我看到江生正睡在他的床上,神情略显疲倦。
我不知道自己流眼泪是因为从此再也见不到父亲了,还是因为梦到了江生。
但也许父亲的死并不算坏事,起码在接下来的灾难中,他的提前离开,省了很多伤心。
这场灾难,就是突如其来的瘟疫。
一九四七的北平,经济萧条和饥荒问题导致无数家庭缺衣少粮,各地的流浪汉都汇聚在这个曾经的天子之都,路上饿死病死和冻死的人不知多少,有的人被附近的好心村民埋了,有的则被野狗或老鼠吃了,也有的招了蛆,直到成为荒野里的白骨。
那时候医疗卫生很差,很多人得了病没钱治就只能强忍着,本来因为战乱药物就短缺,即便一些药店不趁机提价,平民老百姓也同样买不起。
有的人病死之后就直接埋在土里,人死之后是要在棺材里放阴钱的,一些人为了那点钱就会去挖坟取财,一不小心就染了病。
更可怕的是有些人饿得发慌,家里已经没了粮食,就去捉鱼摸虾吃虫子,这些东西吃完了就抓老鼠吃。
那个年代最不缺的动物就是老鼠,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能听到老鼠的唧唧声,哪怕家里各个角落都放了老鼠药,每天母亲都会清扫出几只老鼠,粮仓里老鼠横行,墙上被打出很多鼠洞,被老鼠啃过的花生或玉米母亲向来不敢拾起来,都是随着老鼠的尸体一并扔了。
而老鼠是会吃同类的,老鼠的尸体扔到臭水沟里,臭水沟里的老鼠也会去啃食。
饿疯了的人们以为将老鼠烤熟了就可以填饱肚子,有的人还喜滋滋的,觉得吃了一顿肉。
那时得了感冒咳嗽都有可能一命呜呼,北平城的每个城区每天生病者无数,各大药房的学徒和临时工稍懂药理的都要接诊,遇到没钱的当然轰走。
三里屯附近村子的村民也都知道老江的医术好,看病还便宜,所以登门求医的人不在少数,但是老江时常出去看诊,都是他以前认识的老朋友,以及老朋友的亲戚朋友。
后来上门求医的人实在太多,老江也就只好整天在家看诊。
感冒咳嗽和发烧的病一副药喝完,两三天的时间就差不多好了,那时候的大病就是水肿病,因为饥饿导致饮食失调,人体体弱,外邪入侵,使肺失宣降通调,脾失健运,肾失开合,导致体内水液潴留,头部、四肢甚至全是都有可能浮肿。
先前三里屯有过一例得水肿病的患者,这种病药疗是其次,食疗才是关键,可家家没有粮食,老江可以免费送一些药草,总不能把咱家粮食也送出去。有些不明事理的人说老江见死不救,老江只能把人轰出去。
那时候找老江看水肿病的人也不少,这病只有穷得没饭吃的人才会得,老江大都分文未取,虽然得了这病的人大多数人还是死了,但他也算是尽了力。
而近两天老江发现前来看病的人多数都是发烧的患者,有的是低热,有的是急性高烧,甚至有的人来的时候就一直打寒颤,皮肤瘀斑出血。
因为前来看病的人多,所以老江吃饭的时候并未和我们家在一起吃,每次做好饭母亲都会让我或江生将饭菜送过去。
有一名邻村的病人从老江这里看完病之后当天晚上就死了,当晚病人家属将老江叫过去,老江见那人身上疱疹,淤青出血,全身发黑,这才意识到坏了。
老江傍晚的时候还怀疑是不是到了一年春末鸡瘟爆发的时期,可他万万也没想到鼠疫竟然能在北平城传染开来。
最先得鼠疫的并不是老江看的这名患者,早在两天前北平城各个城区就相继出现了这样的症状。
老江急忙向镇上的卫生部门反应,到了镇上才知道昨天就有人上报了这一情况,今天中午的时候死了几个人,几名老中医都判断是鼠疫。
鼠疫又叫黑死病,那个医疗卫生极差的年代,贫穷和暴力充斥的地区,一旦鼠疫传播开来,就相当于屠城之灾。
第二天早上我们上学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一情况,中午学校就突然被封锁了。
当时张先生突然领着一名警察进了教室,警察问我们班有谁发烧生病了的,当时有个孩子咳嗽,被张先生叫回了家,据说高年级有一名学生发了烧被带走了。
当天学校来了几名大夫,一一给学生们号脉看诊,没查出问题后随即就匆匆离开。
张先生召集全校的师生到操场开了紧急会议,让我们所有人这两天都不得回家,更不准偷偷跑出去,若是在学校见到老鼠和任何小动物都要上报给学校,不得私自动手打死,否则开除。
那两天我们在学校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偶尔能听见学校外面传来哭声。
张先生让学生们两天内不得回家,我们的吃食都是学校提供的,那时候住都是住在教室里,趴在课桌上就能睡一夜。
大家吃住都在一起,起初都觉得好玩,有时玩到大半夜才睡觉,张先生也陪我们坐在教室,谁去上厕所都要跟他通报一声。
两天过后,本以为能够回家好好洗洗澡睡上一觉,可张先生依然不放我们回家,并且让老师们全程看守,那时候有不听话的孩子想要翻墙出去,被老师抓到后打得鬼哭狼嚎,张先生在一旁直叫好,说打死了也不屈。
大家这才慌了神,知道外面也许发生了天大的事情,那时候有些学生家长赶到学校门口接孩子也都被张先生拒绝在外,门口贴了告示,就连钱财、吃的和被褥都不得入内。
如此大家被困在学校一个星期,整日里吃着带糠的米饭勉强填饱肚子。一次早读课的时候,张先生叫我出去检查我背书,一名女老师前来找张先生,说道:“校长,学校的钱已经用光了,学校三百多号孩子,再耗下去怎么养得起?”
张先生示意我进教室,然后才和那名老师商议起来。
那些天一些爱干净的人会偷偷到学校的井边打水洗澡,男生躲在松树旁边不怕看,可女生就一样了,根本不敢洗澡。
江生打了一桶水,把我领到墙角,有松树挡着,小五和赵大海把守在旁边,让我用冷水洗了回澡。
我洗澡的时候小五偷偷回头看我,我大声喊着流氓,说道:“哥哥,小五偷看我!”
江生有些气恼地看向小五,小五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我没看到,有松树挡着呢。”
我洗完澡从松树后面走出来,赌气地看着小五说道:“死胖子,你就是流氓!”
江生摇了摇头,拎着水桶回了教室,小五则拉着赵大海偷偷说道:“大海,我发现江绒好像要发育了耶”
傍晚的时候,小五将江生悄悄叫出了教室,说道:“江生,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啊,按理说无论怎样我妈也该来找我了,要不今晚我们逃出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吧?”
第071章 老江()
那一年鼠疫席卷了整个北平城,浅塘镇所有的学生都被强制隔离在教室,家长不得送入任何物资以免传染。
那时候大家吃住在一起,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些孩子想家,但同学都在身旁,倒也都没哭闹。
晚上趁大家都熟睡的时候,三个身影悄悄地从教室后面溜了出去,我也跟着走出教室,江生见我跟来,小声说道:“江绒,你别跟来,我和小五回屯子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明早之前会赶回来的。”
“是啊江绒,你别跟来了,这一个来回二十多里呢累也累死了,有大海陪你在学校,外面有什么事咱们也好相互有个照应。”小五说道。
我嘟着嘴,有些不情愿,江生摸着我的脑袋说道:“快回去睡觉吧,明天我给你带包子吃。”
“嗯!”我乖巧地点头。“哥哥你早点回来,先生看得严,晚了会打你的。”
江生应着,和小五一起跑向墙边,两人先上了墙,然后将王虎拉到墙上,江生跳下去之前还给我招了招手让我回去。
王虎家离学校很近,所以三人最先去了王虎家。
三人走到浅塘镇的大街上时,明月高照,街道空无一人,有些人家的店铺上挂着白色的灯笼,地上到处都是纸钱纸马。
“这个点儿不该所有店铺都关门了,人怎么都没了?”王虎有些害怕,看向漆黑的巷子。
“先去你家看看吧王虎。”江生说道。
王虎点头,领着江生和小五朝家里走,四周的人家房门紧闭,偶尔看见开着门的人家,里面都摆设灵堂,供桌上点燃白蜡烛。
王虎心惊胆战地敲着自家大门,门内很快亮起灯,王虎的父亲和母亲都出门查看,见王虎、江生和小五站在门口,神情疑虑,问道:“虎子,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王虎说道:“我和同学偷偷跑出来的,张先生将我们关在学校都一个星期了,你们怎么不去看我?”
王虎的父亲借着灯光打量我们的脸色,然后将我们领了进去,他说道:“现在鼠疫爆发,全城戒备,所有人都要隔离,学校应该是唯一没有被传染的地方,北平城所有警力出动搜查被感染的流浪汉,也不知死了多少人了。”
“鼠疫?”江生皱着眉头,问道:“鼠疫不是已经可以治疗了吗,为什么还会死人?”
王虎的父亲说道:“鼠疫哪有这么好治?就连接种过鼠疫疫苗的人感染了也不一定活得下来,现在是内战期间,药房药铺的药几乎被买空,就连西医诊所的药也都用完了,井水河水里面都是死老鼠,外面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了,现在全城都在灭鼠灭蚤,你们既然出来了那就别回去了,咱家是安全的。”
“我小时候接种过天花疫苗和鼠疫疫苗,我得回三里屯看看。”江生说道。
“三里屯?”王虎的父亲疑惑。“周围的村子好像都被封锁了,听说有一个村子共用的水井里掉进去一只老鼠,全村的人都没了”
江生听到王虎的父亲这么说,转身就跑了出去,小五跟在江生后面,两人跑了半晌,跑得大汗淋漓,小五在夜色中看着江生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气喘吁吁地喊道:“江生,等等我!”
江生停下来,跟小五一起走向屯子,他们两人无声,还站在很远的地方就瞧见三里屯中传来的亮光。
在三里屯的屯子口,两名村民正把守,见江生和小五回来,连忙起身将他们拦住。
“江生,小五,你们怎么大半夜从学校跑回来了?”其中一个村民问道。
江生望向屯子中的一个独立院子,那里停着几辆军车,灯火通明,江生问道:“我家怎么了?”
那名村民说道:“咱们三里屯的人隔离及时,消灭鼠蚤也很彻底,没人被感染,但是老江到镇上看诊的时候”
江生没听完村民的话就跑向老江住的院子,那院子里外都是老江平常种得花花草草,此时几辆军车和警署的车都停在门口。
老江的院子外站满了镇上的领导,江生挤进人群,远远地瞧见老江躺在病床上,身旁是两名医务人员,母亲守在旁边,床前还站着我。
一个小时前,江生和小五刚从学校偷偷跑出没多久,学校就进来一辆军车,张先生开了灯,让我和江生坐上军车回去看老江最后一眼,江生不在,所以只有我一个人被接了回来。
老江身为抗战时期的国军军医,战场上不知道救了多少人性命,他回到北平城后,虽然被安排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职位,但是他在军中的地位却极高。因为他精通医术,常常给领导家属看病,跟所有领导都合得来,又从不得罪人,所以老江感染鼠疫之后被区别对待,上报给了北平城军区中心。
鼠疫防治中心的医务人员给老江注射疫苗,用了最好的药,可老江的病情并不见好转,他得的是肺型鼠疫,他年纪较大,又历经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