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往事:我和三里屯的男人们-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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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道:“哥哥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江生说着,像往常一样摸向我的额头,见我头上流汗,就拿起芭蕉扇给我扇风。
那一夜我没多说什么,就枕在江生的胳膊上睡着了,也不知道江生是什么时候睡的,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江生早已起床。
我们吃过饭后江生和三里屯的孩子一起朝镇上走去,主要是小五舍不得江生,非要江生跟着一起去上学。
因为江生三年级开学的时候没有报到交学费,所以如今不好直接跟我们去上课,本来母亲想让江生先跟着去学校听两天课,父亲说眼下就要放暑假了,去也学不到什么,等暑假过后再一起开学去就是了,母亲倒也没多说什么。
江生一个人在三里屯也没人陪他玩,他便也了乐意跟着大家一起去镇上的学校,刚好许久不见张先生和梨园的师兄弟们,江生想去看看。
到了学校后先去了张先生那里,之后去了梨园,但梨园那时候关门,他听附近胡同口乘凉的老人们说胡小猛带着一帮师兄弟们去乡下卖艺巡演,不知道去了哪个村子。
江生心有感慨,梨园京戏为中华国粹,何时竟然要沦落到这般地步?他听说龙师傅和关师傅一个卧病在床一个伤了筋骨,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在门前站了半晌,终究是没敲门。
江生从梨园镇返回浅塘镇的时候,胡同口拉黄包车的车夫一个个饿得都面黄肌瘦,还有原先热闹的胡同大街现在也变得越发萧条起来看,以前卖糕点的店早已关门,只有几家药材铺还依然生意兴隆。
饥饿和卫生条件差,热暑伤寒等疾病充斥着北平城,一些饿得发红了眼的流浪汉在路边乞讨,甚至会上前拖别人的脚窠要口吃的,有的大热天都躺在地板上睡,晒得像一条死鲶鱼,若是路过的人去踢一下,还勉强能够醒来,骂两句蹄子贱。
江生顶着太阳到秦叔公的堂口时,正巧见到广和酒楼的余掌柜从堂口议事厅出来,余掌柜见到江生,向他打招呼道:“小江少爷几个月没见您又长高了不少,是来找三少爷的?”
江生点头,问道:“长卿呢?”
余掌柜指着堂口里面,说道:“三少爷还在议事厅,小江少爷可以进去找他,不过三少爷最近脾气总是不太好,谁惹他他都骂,小江少爷说话的时候悠着点。”
“谢谢您提醒。”江生道了谢,站在议事厅门口候着,厅内传来秦长卿的辩驳声,很明显他在发火。
秦叔公说道:“如今天下是国军的天下,地下国军被打得抱头鼠窜,你偏要固执己见支持地下国军,就不怕几千号人栽在你手里!”
“是啊三弟,我们都知道你向来点子精,可这次你错了,若是老爹不及时供应给国军药材和补给,一旦定国,北平城势必要将咱们当成地头蛇眼中钉先拔掉,咱们连中立的机会都没有。”
“我话尽于此,地下国军更接近基层,他们用的人大都是农民出身,虽不正规,却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今天的话就到这儿了,我懒得多说,都说我年纪小,他们这些混吃等死的人又读过几本书?又知道什么才是农村包围城市?”秦长卿哼了一声,反身就出了门。
正在气头上的秦长卿刚一出大门就见到江生迎面向他微笑着喊道:“长卿。”
秦长卿看着眼睛弧度迷成月牙的江生,神情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伸出手触碰江生的脸,这才发现是真的,他的脸上的汗珠,还有细软的头发,都是如假包换的江生。
“江生,你怎么又回来了?”秦长卿抑制内心的激动。
江生说道:“我昨天才刚到北平,在家里住了一晚,今天跟着妹妹他们去学校见了张先生,又过来看看你。”
秦长卿点头,领着江生去了自己的卧房,并让院里的管家去拿些冰棒和糕点来。
秦长卿和江生一边吃着冰棒一边问他这些天去了哪里,两人聊了半天,秦长卿又拿了些用冰镇的果酒和江生小酌几杯。
江生在秦长卿那里呆了一下午,下午快放学的时间江生向秦长卿告别,秦长卿心中不舍,可他知道江生向来不喜听劝,也就没有勉强,叫了辆黄包车将江生送到学校门口。
江生下车后买了些角蜜和糖姜片,又到药铺里买了几贴骨痛贴。
回到家后,江生将羊角蜜和糖姜片放到父亲的床头,父亲那时还在睡觉,听到动静假装没醒,母亲从外面进来,小声问道:“江生,现在日子那么拮据你就不要买这些东西了。”
江生点头,说道:“我那天听他说吃药苦,哦对了,我还买了几贴骨痛贴。”
“这骨痛贴咱家有,你爷爷也会制作的,比这个效果好。”母亲说道。
“哦,那我放这里吧,你别告诉他是我买的。”江生说着就出了屋。
江生走出院子后父亲睁开眼睛,母亲笑了笑说道:“我就知道你在装睡,你还说江生对你有偏见,这不买了好吃的,还给你买了骨痛贴。”
父亲略有赧然,心中也是宽慰。
那天晚上江生突然无缘无故地大喊了一声,母亲听到动静拿着羊油灯进屋,见江生躺在床上,身上已经被汗水浸湿,问道:“做噩梦了?”
江生嗯了一声,然后又闭上眼睛,母亲拿着汗巾帮江生擦了擦汗,然后坐在他床边给他扇风纳凉。
第二天早上吃完饭沈阿娘就到我们家串门,她见到江生后就忍不住抹起眼泪,非要中午让江生去她家吃饭。
沈阿娘怕江生不好意思,让赵大海请假在家陪着江生玩,中午正吃饭的时候,沈阿娘家的电话铃响了,电话那头是个女人,说要找江生。
江生兴冲冲地跑去接电话,随后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他操着一口上海话和电话那头的女人一直说着,沈阿娘和赵大海在一旁听不懂。
很多年后赵大海还一直都记得那天嚎啕大哭的江生,他说从未想过江生也会那样放肆而不顾一切的大哭,哭得他在旁边都觉得心颤。
那天是一九四六年六月三日,江生的父亲陈公博被枪毙的日子。
第065章 父亲的劫()
清朝光绪十八年,六十岁的广西提督陈志美老来得子,并为自己的儿子起了个名字叫“公博”。
陈志美原为清朝一寻常武官,因参加镇压太平天国农民革命有功,官至广西提督,光绪二十三年解职之后闲居家中,继续享受清朝俸禄,陈公博便是在这样荣华富贵的官宦之家中成长。
因陈公博是陈志美唯一的儿子,所以陈公博自幼受到钟爱和放纵,他与其他官宦子弟不同,除了必读的四书五经之外,他只爱旧和历史典籍,无论是水浒传还是聊斋志异,红楼梦还是金瓶梅,陈公博当着陈志美的面儿读陈志美都不会管他一句。
陈公博涉猎广泛,才华横溢,形成的思想也独一无二,他看惯了历史中帝王将相的权术,也看惯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正是因为如此,陈公博也是个生性多疑,内心纠结的人。
陈公博早年参加过地下国军,是地下国军一大代表,后来脱离党籍跻身于国军行列,再后来他又脱离了国军跟着汪精卫,期间政治面貌变来变去,直到投敌叛国逃亡海外。
国军声讨汉奸的呼声中,作为战败国的鬼子们不得不将公博引渡回国接受审判。
陈公博的才华不得不让人承认,但他一生都生活在苦闷和矛盾之中,正是因为他太聪明,所以他是个没有信仰的人,更不相信任何人。
江生在上海的时候就时常感觉到陈公博的矛盾,后来他随着黎叔去了外海的岛国,他在陈公博的身边,看着自己父亲日渐憔悴的脸,终日垂头丧气,寝食难安,他的内心,也无比矛盾。
江生得知陈公博的死讯后,他一个人疯跑到三里屯后面的北坡,哭累了就坐在草地上发呆。
也就是从那天起,江生变得越发少言寡语,起码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陈公博是个大人物,不过他的死也只不过成为别人饭后的谈资,看似无足轻重。
那天晚上当三里屯的村民安睡之后,江生躺在床上一直小声抽泣,到了夜里的时候母亲悄悄地打开房门,将江生叫了出去。
江生随着母亲走到屯子后面,母亲让他对着南方磕三个头,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沓信纸,当着江生的面儿烧了。
母亲说道:“江生啊,你爸已经没了,上海那边你也回不去了,以后你就安心地在北平待着吧。”
江生抹着眼泪,看着陈公博这些年来写给母亲的信此刻全都付之一炬,母亲只是眼红,终究也没流一滴眼泪。当年的他们的确是郎才女貌,但是却门不当户不对,陈公博负了母亲,母亲起初心生怨恨,后来随着时光的消磨也就不恨了。
母亲只是有些可怜江生,陈公博临死之前没再让他去见最后一面。
而江生从此以后,就要和上海那边一切认识的人断绝联系,包括他以前的生活方式和习惯也要改变,他再也不是一个富家子弟的小少爷,没有坚强的后盾,他甚至不能说自己的父亲是陈公博,说了他就要一辈子顶着大汉奸儿子的称呼。
那时已经是六月,北平的天气越发炎热起来,江生因为不用去上学,所以整日里被老江带在身边,每天随着老江背着药箱去看病。
贫穷而不安的北平每天都会死不少人,每天都有人病得卧榻不起,甚至因为中暑死在路边的也不乏少数,江生在老江旁边看久了自然也耳濡目染了一些药理药性。
而那一年暑假前的期末考试,我破天荒的得了全班第一名。
张先生很是高兴,奖励我一支狼毫笔,我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拿回家给父亲和母亲看。
母亲看着我高兴得意的样子,说道:“你哥没考试你才得了第一,不要骄傲。”
我嘟囔着嘴有些不喜,父亲立马说道:“你妈说你是对的,凡是都不能骄傲,不过这回你的确让我刮目相看,说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说道:“我想要个花裙子。”
“这年头纺织厂都没有,谁的衣服上没个补丁,哪来的布给你做花裙子。”母亲反驳道。
父亲见我不高兴,说道:“花裙子不是不想给你做,街上的衣服店和布匹店都已经倒闭了,你再换个其他的。”
我说道:“我想吃鸡肉,好久没吃肉了。”
“不是上个月才吃过肉饺子吗?”母亲责问。
父亲说:“行,那就杀只老母鸡吧,孩子也好久没吃过鸡肉了。”
母亲说道:“一共三只老母鸡,都还能下蛋,杀了多可惜。”
父亲说道:“留两只做个伴儿就好,正好也省点粮食,存这么多鸡蛋拿去卖又不值钱,让你拿到富贵家换大米你又不好意思去。”
母亲想了想,说道:“那行吧,刚好有个个头瘦的母鸡,身上毛快掉光了,就杀那只吧,再让它下几天的蛋。”
“江绒,过个三五天再杀,让母鸡再下几天蛋行吧?”父亲望着我问道。
“行。”我嘴里嘟囔着。
父亲笑了笑,摸着我的脑袋安慰我。
几天之后的傍晚,江生随着老江出去看诊还没回来,母亲则到玉米地里拔草,我和小五等三里屯的孩子则在麦场上玩耍。
那时天干地燥,北平已经干旱小半年,地里的庄稼蔫了秧,地面起了皮,家家户户院子里的水晶都干得见了底儿。
屯子后面靠西的地方有一口老井,是村里十多年前挖的,井水甘甜,所以不少村民都不吃自家井水,到老井这里来拎水。
我家院子里的井也干得见了底儿,父亲晚上要杀鸡给我吃,缸里的水也都用完了,眼看着天都要晚了母亲和江生他们还都没回来,他就自己拎着水桶一瘸一拐地走向老井。
六月的知了声覆盖着三里屯的每个角落,那时我在麦场上正和伙伴们玩得欢,牛爱花的一声尖叫穿透闷热的天空,传至心底。
小五听到牛爱花的声音连忙跑向老井的方向,不少村民听到动静也都出门查看。我们一群孩子赶过去的时候,正看见赵树根等人将父亲从老井里拉出来,接着就不停地按压父亲的胸口。
我在旁边看着众人围住父亲,父亲一动不动,吓得哭出声来。
好在是父亲最终被救活过来,母亲和老江那时候也刚好回来,他们将奄奄一息的父亲抬回家,老江说父亲的肺里进了水,可能会感染,他得到镇上的西医馆买些抗生素。
老江回来的时候父亲半睡半醒,脑袋滚烫,老江熬了些退烧的汤药让父亲喝了,之后又熬了些祛湿补汤给父亲喂下。
母亲照顾好父亲安睡后,到院子里看见被父亲绑起来要杀的老母鸡,知道父亲是等的急了想要自己去打水杀鸡,她气急败坏地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吼道:“吃吃吃,要不是你,你爸怎么会掉井里?!”
母亲把我一巴掌打懵了,江生心疼,跑过来安慰我,我甩开江生跑出了院子。
父亲掉井里的第一目击者是牛爱花,那些天里,牛爱花一天到晚逢人就讲父亲是自己作死,明明是个瘸子还非要去井边。
“你是不知道,江正阳拎着水桶,半点没有犹豫就直接钻井里去了,可把老娘吓得。”
“你说他要是死在井里面,咱三里屯还喝水不喝水了,泡过死人的水谁敢喝,你说你不是?”
“你瞎说什么怎么可能是我推的,我跟张秀梅那个贱人再有矛盾也不会弄死他男人呀,不过我又不会游泳,他在井里扑腾了半天,我没办法救就只能喊人了。”
几天之后,当牛爱花又跟人讲起那天发生的事情时,有人说道:
“牛大姐,我听说江绒他爸掉了魂儿,整天发烧咳嗽,会不会是被你那大嗓门吓得?”
“现在屯子里有人说就是你把江正阳推下去的,江绒妈正四处打听了。”
牛爱花听了这些话,自然气得怒不可遏,她叫骂道:“张秀梅那个贱人就是想赖我钱,我喊别人救她男人她不谢我还想赖我头上,好心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