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往事:我和三里屯的男人们-第2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名老生问道:“班主是打算提那孩子做新的小花旦?”
龙师傅说道:“倒也有那么层意思,我如今年纪也大了,怕自己误了眼,所以才让你们各位过过眼。”
老生说道:“脸蛋倒是没问题,今儿换戏服的时候我也瞧见了,全身无瑕疵,不过这孩子看起来并不是寻常乡下人家的种,也不知道瞧不瞧得起咱梨园行,最重要的就是太闷了些,少了寻常孩子应有的活泼淘气。”
青衣上前一步说道:“我倒觉得没问题,孩子气少些也好,收了玩闹的心才能下苦功夫成材,怕就怕他五音不全,亦或者再长几年面相残了,白费了心血。”
龙师傅点头,看向新生的孩子们中个儿较高的一名童生扮相的少年道:“你是这群猴崽子们的大师兄,倒是评几句。”
少年笑了笑,说道:“俺倒是喜欢得紧,江生能留下来更好,也好做咱们师弟,只是不知人家愿不愿意。”
众人这才惊觉一般,是了,论了半天,只道是要将江生留下当角来培养,认为是将有可能的荣华富贵予了他,倒是忘问了人家的意见,说到底只是请来的一名临时演员,万一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只认仕途商贾,他们讲一万句,人家也听不进的。
龙师傅遣散众人,也一副心事忡忡的样子,他回屋后躺在板床上自言自语,世道变化,旧的去,新的来。
江生是第二天才将九皇会的事情和母亲讲了,因九皇会从早到晚,早晨六点不到梨园戏班子就要围着北平城游行,若是江生再从三里屯到梨园镇,最少也得九点,所以晚上江生便住在了梨园子。
乱世中的梨园并未修缮,弟子们都是统一住在弟子房中,中间是一条收尾连墙的长炕,上面摆着二十个床铺,孩子们都混住在一起,屋里乱七八糟的味道都有。
江生到了弟子房中不禁皱起眉头,一些孩子嘻嘻哈哈在炕上乱蹦,全都没穿衣服,见着江生大有显摆之意,也有看着江生不爽的,说道:“都说你是富贵人家的小孩,倒不知来我梨园干什么来了,这儿可没你住的地方。”
众孩童起哄,屋外走来一人,正是这帮孩子的大师兄,前一日扮作童生的少年,少年说道:“受不了屋里这味吧,我给你收拾好了地方,也支了蚊帐,你去外面睡吧,正好也凉快。”
江生转身就和少年出了门,到了院子里,中间有个石台,石台上果然支起蚊帐,台子上还铺着凉席,九月依然闷热,孩子们时常会裸着肚皮跑到院子里冲凉水澡。
少年说道:“这石台稳得很,你不必担心掉下来,夜里要是小解直接撒花坛里就好,喝水的话到隔壁的厨房,茶壶里都是凉白开,这两天北平阴天,若是下雨了就到楼顶那第二间房找我,打头第一个床位就是我的。”
“嗯。”江生应了一声,也没道谢,直接躺在石台上,眯着眼就睡了起来。
少年倒是不介意,回身朝楼梯上走去,江生说道:“我叫江生。”
少年欣喜,挠着头说:“我叫胡小猛,长得黑了些,师傅给起了小名叫坛子,师傅说名字贱才好养活,太花太高的名字都不好。”
“我没有小名,就叫江生。”
江生说完就背过身去,胡小猛挠了挠头,觉得无趣,就径自上了楼。
当天晚上弟子房里的一名精瘦的孩童到花坛解手,见到躺在蚊帐中的江生,正巧一名个子很矮小的孩童正在院子里用凉水浇身,就悄声说道:“凭什么他刚来就有蚊帐睡,撒他身上。”
那名冲凉的孩童说道:“这样不好,人家是师傅请来的,干完明天的事儿就走了,你弄哭了他,人家不乐意拔腿就跑了,师傅找不着人还不把我们的皮扒了。”
“让他扮九皇神都不愿意,我踹死他。”精瘦孩童挠着下巴说道。“要不是喜儿生了病,哪轮得到他,咱几个想扮九皇神接受那万名朝拜,师傅还瞧不上眼,真是越想越气。”
精瘦孩童说着就从个小的孩子手里夺过水瓢,一瓢水泼向石台。
江生睁开眼睛,他起身看向院子里的两人,目光慑人,精瘦孩童心虚,拉着个儿小孩子就走向弟子房,嘴里说道:“走啦走啦。”
江生将自己湿了的衣服脱下来晾在蚊帐上,叹了口气道:“鸟人。”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胡小猛就将江生叫醒,江生随着胡小猛洗脸漱口,接着去戏院后台换戏服,外面嘈杂一片,更衣间却静得很,里面点着几根蜡烛在祖师爷神像前,烛火昏暗,里面各种道具,江生看了一圈略有几分好奇。
胡小猛是众人的大师兄,他上前烧香,插在祖师爷神像前,领着众师弟们作揖敬礼。
不一会儿龙师傅从外面进来,弟子们问好,龙师傅应了一声,招呼一名精瘦孩童上前,那孩童立马像只猴子一样窜到龙师傅面前,嬉皮笑脸,这名孩童正是昨天晚上泼江生一身水的人。
龙师傅从化妆台上拿起一支眉笔,在这孩童的眼眉上点了一笔,说道:“好了,都各自化妆,莫要把教你们的都忘了,坛子,九皇神的脸谱你来画,笔轻点,染着色就行。”
“知道了师傅。”胡小猛应声道。
龙师傅嗯了一声,低下头对江生说:“江生,今天就辛苦你了,早上到晚上都不得进食,游了北平城回来好吃好喝招待,莫让人看了笑话。”
“知道了。”江生应道。
龙师傅点了点头,走出更衣室,孩子立马吵吵嚷嚷地穿上戏服画起脸谱,江生也将衣服脱了换上戏服,按照大师兄胡小猛的安排坐在化妆台镜子前,胡小猛一笔一划地给他描起九皇神的脸谱来。
花完了妆后,胡小猛被龙师傅叫出去,江生独自坐在化妆台前不动,看着镜子里各不一样的脸谱,自己的眉毛被画白了,勾得老长,加上一身金黄色的袍子,看上去确是有一股英气。
“画完了就起开。”身后传来声音。
江生转身,发现又是那名精瘦孩童,就起身站到一旁,精瘦孩童拿着勾脸的笔又在自己脸上描了一番,没有起身的意思。
更衣间内有很多的道具服装箱,众孩童们都已经画完脸谱坐在箱子上,江生回头看见这么多人都各自坐着,也就找了个箱子坐下来,精瘦孩童连忙指着江生怒道:“你怎么回事,花旦坐的大衣箱也是你坐得起的?”
江生不禁有些恼了,只得起身站在旁边,精瘦孩童又说道:“龙口也站不得!”
江生起身,一脚将坐在板凳上的精瘦孩童踢翻在地,说道:“非要来惹我。”
精瘦孩童爬起来就冲向江生,他比江生矮半头,被江生按住脑袋推到一边,一旁的孩童全部起哄,一边倒的喊着:“皮猴加油!打!”
胡小猛听到动静从外面进来,见江生和精瘦孩童打架,他连忙上前拉开精瘦孩童大声呵斥道:“皮猴,你欺负江生做什么?”
被唤作皮猴的孩子说:“我哪有欺负他,他趁喜儿不在坐他的大衣箱,我让他起开他就站在龙口堵着。”
胡小猛听完也不禁皱着眉头,他呵斥道:“江生是师傅请来的客人,又不是梨园的人,不知道规矩,你不会好好跟他讲?”
皮猴哼了一声,一脸不服,胡小猛说道:“把你的花脸重画,马上就出发了,尽给我惹麻烦,欠收拾的东西。”
胡小猛说完将江生领到化妆台前,帮他将脸上有些抹了彩的地方重描一遍,胡小猛说道:“江生啊,这戏园子里的规矩多,你不知道也不怪你,我现在跟你讲讲,就比如刚刚你做的大衣箱是花旦坐的,旁人就不可以坐,龙口就是戏箱子间,咱唱戏的靠的是嗓子吃饭,龙口就是嗓子,你往哪站可不就卡嗓子了么?”
胡小猛将各个生角儿、旦角儿、净角儿、末角儿和丑角儿和戏箱子落座的规矩和江生讲了一番,江生嗯了一声,说道:“怪不得这么横,原来这个皮猴是工丑角儿的。”
胡小猛说道:“那可不是,丑角儿的地位最高,不仅箱子随便坐,没见师傅让大家化妆的时候还要先在他脸上花一笔别人才能动,咱今天主要不是表演唱戏,不然这衣服穿上后都得老老实实站着,哪有箱子坐,等会我帮你教训教训皮猴,让他不长眼招惹你,好在他有分寸没抓你脸,不然定被师傅剁了手指。”
江生说道:“师兄不必,我没放在心上,反正演完今天也就回学校了,我不喜太多规矩约束。”
第036章 初至梨园()
北平城包括外城,内城和紫禁城,一天的时间定然走不完,九皇会的戏班子实际上只是绕着附近的几个镇子走一圈,即便这样一天下来也累得众人抬不起脚,抬着轿撵和箱子的人更是累得瘫倒在地。
江生一直坐在轿撵上倒是累不着,只是路上天干气躁的喝了不少水,路过浅塘镇时很多人跑到街上围观,浅塘镇小学的人也都偷偷跑出去,这其中自然有小五、赵大海和我。
江生似乎是听到了我们的声音,他被晒得脸通红,嘴唇发白,向我们笑了笑。
之后江生就被抬走,逐渐远离视线,到了放学时他才回来,脸上的粉彩已经洗净。
“不是说完事了带我们去吃好吃的么?”小五问道。
江生说道:“等你们放学再到梨园天儿就晚了,咱们今天吃完肉包子再回家,我请客,明天不上课咱们再一起去,我跟老师傅讲过了,他说明天来接咱们。”
小五听到有肉包子吃自然欢喜,我们四人坐在包子铺力吃得欢快,每人要了两笼包子和一碗粥,吃得肚子饱饱的这才朝三里屯走。
第二天清早,龙师傅带着胡小猛赶早去了张先生家,龙师傅先是和张先生聊了下将江生带到戏园子学戏的事情,张先生向来喜听京戏,对此倒是不反对,反正江生在学业上也不会耽搁。
张先生说道:“若是江生能进梨园我自然乐意,但我毕竟不是他长辈,这具体怎样你还得问他父母和他本人意愿。”
“这是自然。”龙师傅说道。“我心想将张先生的学生带到我梨园子,是要提前招呼一声的,他父母那面我这就去沟通沟通,只是不知道他们家的家境怎样?”
张先生说道:“具体怎样我也不知,但是他们家是住在三里屯的,想必也不怎样,详细还要龙老弟自己去看看了。”
龙师傅和张先生告别,租了几辆车到了三里屯,母亲听到动静走出门,见门口的一老一少还有几辆黄包车,问道:“您是?”
龙师傅说道:“我是梨园镇戏园子的园主,我姓龙,您是江生的母亲?”
母亲点头,说道:“哦,是龙老师傅,江生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他在戏园子的事儿,您是要收他为徒?”
“看来您是个明白人儿,那我就直说了。”龙师傅说道。“咱们梨园正招收新班子,江生的长相身段都符合,昨晚也献了两句唱,嗓音过得去,如今这世道乱,混口饭吃不容易,多少户人家挤破头想要将孩子送进去,为的就是博个出人头地,您身为江生母亲,意愿如何?”
母亲说道:“龙师傅看上咱家江生是他福分,只是我和他爸都乐于看到孩子读书,学戏不是不可,但是我以前听父亲讲过,梨园唱戏一般都是穷苦孩子出身,要签卖身契,再者唱戏卖艺,人前风光人后遭罪。咱家孩子吃不得打,我也不是想让江生作为特例,那样坏了梨园规矩,就是想让江生作为旁听,学个把月,要是他愿意留下自然按照您的规矩来,要是不愿意留下,他可随时走,您看如何?”
母亲说得很周到,胡小猛却听得直皱眉头,说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江生虽是个好胚子,可不经磨练也成不了材,师傅,我虽想要这江生做师弟,可若是坏了梨园规矩,您不破例也罢,咱家喜儿身子骨弱,又不是一病不起。”
龙师傅犹豫了半晌,说道:“倒也不是破例,若是他不愿吃这行饭,咱也强迫不得,那就按照大嫂的意思,以三个月为期限,若是三个月过后他愿意留在这行我就收他为徒,若是不愿意,就放他回来,说明咱们无师徒缘分,学校张先生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从今天起江生就可以收拾东西到梨园住下了。”
母亲招呼龙师傅和胡小猛进了家门,两人又聊了许久,之后母亲便把江生的行李收拾好让江生带上。
当天我和赵大海随同江生坐着黄包车赶往镇上,江生要去接小五,龙师傅也只得同意,顺路将小五也带去梨园一顿胡吃海喝。
下午要离开的时候,我拉着江生问道:“哥哥你不跟我回家吗?”
江生小声说道:“江绒,我得在这待一段时间,其实我老早就想来学唱戏了,梨园规矩严得很我出不去,你要是想我了,就跟小五过来看我。”
我点头答应,心里很是不舍,和赵大海上了黄包车还回头看了几眼送我的江生。
我和赵大海和小五走后,龙师傅让胡小猛安排江生的住处,龙师傅回房后不久,梨园管家就敲门进了房里,开口说道:“查到了,这孩子果不是寻常人。”
“还有什么来头?”龙师傅略微诧异问道。
梨园管家说道:“十年前陈公博逃到北平,生的小儿子就是江生,这江生姓陈,来北平才不到一年。”
龙师傅皱着眉头,说道:“那怪不得这孩子才上一年级,这几日我观察下来也觉得不简单,心道一个农户家里怎么还能养出个气质非凡的小少爷来。”
“那您看这孩子该怎么处置?”梨园管家问道。
龙师傅说道:“还能怎么处置,富贵人家的孩子打不得骂不得,万一伤筋动骨出了问题还不得来拆了咱园子,跟京城的小贝勒和堂口的秦长卿一样就图个乐,也怪我没打听仔细就招了他来,就让他来旁听几个月,罚归罚,不打他就是。”
“我这不是怕乱了规矩,遭其他孩子多心多嘴。”梨园管家说道。
“那岂不是正好,人的命本就有贵贱,有人生来就是皇亲国戚,有人生来就是猪狗一窝,要让他们知道只有成了梨园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