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往事:我和三里屯的男人们-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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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叔公一边招呼张先生坐在上座一边让自己的大儿子沏茶,两人相谈甚欢,而白衣少年秦少卿则早已将张先生身后的江生拉到一旁。
秦少卿小声问道:“江生,你可还记得我?”
江生点头说道:“记得,你叫秦少卿。”
秦少卿见江生记得自己的名字,甚是高兴,问道:“这半月以来秦飞那小子可有招惹你?”
江生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那就好,我谅他也不敢。”秦少卿一边说着一边和江生勾肩搭背,看似很是熟络。“以后若是你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便到浅塘镇的广和酒楼跟里面掌柜支应一声,管他有钱有势我定然让他后悔来世上一遭。”
江生皱着眉头,不明白眼前这个只和自己见了两面的少年为何说如此狠话,便轻声回绝道:“这倒不必,我不喜惹事。”
“你不惹人,旁人会惹你呀。”秦少卿说道。
梨园内的宾客陆陆续续到场,观看席上也很快坐满了人,江生被秦少卿拉到一旁问长问短,眼看着张先生身旁的座位已经被占了,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过了一会儿铜锣一响,梨园的老师傅便领着两名小徒弟上台给秦叔公和张先生请礼,敬谢捧场的喜话说完,台上鼓声响起便开始陆续表演五福灵官的小戏。
秦少卿见戏已开始,便领着江生来到秦叔公和张先生后座,点了点座位上一名身穿锦缎的中年人后肩,那中年人不喜,正要开骂,回头看到秦少卿时立马变得笑面盈盈,拉着身旁的一名年轻女子起座离开。
秦少卿和江生坐下来后,秦少卿刻意将椅子靠近江生,问道:“以前可听过京戏?”
“听过几次。”江生回道,他在上海时曾被陈公博带去听梅兰芳的戏,本想一并说出,思虑片刻觉得话多便没再说。
秦少卿倒是没想到江生听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拉着江生落座时一直将江生的小手攥在手里未放,此时离江生很近,瞧见江生的侧脸,竟也是无半点瑕疵,心中异样,感叹竟然有这么好看的人,便开口说道:“你这身衣服好是合身,若是不喜听这京戏,我带你回我家送你几件衣服,都是前清的小贝勒才穿得起的。”
一阵鼓掌声传来,众人齐声呼好,江生也将手从秦少卿的手中抽出鼓掌,秦少卿一时发怔,又见江生抬头看向戏台似是没听到他的话,心里不免一阵失落。
五福灵官和条财神等吉祥小戏结束后,梨园子的师父便走到台下,请秦叔公点戏。
秦叔公说道:“今日这戏是秦某请二哥张顺义先生听的,自然是让二哥点戏。”
张先生推脱了两句,众人起哄,都让张先生点,张先生勉为其难,说道:“那好,就来个贵妃醉酒。”
梨园师父拜谢下场,让众人稍等片刻,过了一会儿台上乐声响起,表演开始,众人看得津津有味,张先生和秦叔公也小声品评,张先生回头看了一眼秦少卿,问道:“少卿,你也是爱听戏的,可能对这戏品评一番?”
秦少卿思虑了片刻,说道:“唱功唱腔倒是极为标准协调,也有柔和梅派的唱法,略是老成,但毕竟不是梅大师,一些神韵表现上还是有些欠缺。”
张先生听了多年京戏,自觉地台上的戏已经是堪称典范,未有瑕疵,却没想到秦少卿小小年纪还看出不是来了,便笑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欠缺在哪里?”
秦少卿说道:“六宫粉黛三千众,三千宠爱一身专。这杨贵妃是何许人也?不仅要雍容华贵,举止大度,更要艳绝天下,倾国倾城,先生不觉得台上这角儿太老了么?”
张先生闻言,再看台上描着脸谱的贵妃,嗓音和姿态间的确察觉年纪已经不小,便说道:“京戏博大精深,非一朝一夕能够练成,正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上台的毕竟又是男儿身,何来艳绝天下?”
秦少卿说道:“梅先生当年出道时不是流传一句话么,娶妻当娶梅兰芳,嫁人当嫁周信芳,男子若美比起女子来有过之无不及,京戏虽然凭的是唱念做打的真功夫,身段姿态也可以磨练出来,但若是有人生来就倾国倾城,还何须打磨?”
张先生笑了笑说道:“若当真有生来就倾国倾城的,不说唱京戏,往台上一站也可颠倒众生,还唱什么戏?”
秦叔公说道:“二哥不必理会少卿的狂言,他这是钻了迷眼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照他这么说也只能找个真贵妃来唱戏才过得去眼,脸谱都省得描了。”
秦叔公的话让周围宾客不禁都笑了出来,秦少卿自感无趣和委屈,瞄了一眼身旁的江生,小声嘀咕道:“只可惜他还年幼,若是再大些岁数,定然天生就是个角儿。”
秦叔公和张先生听完了戏便一同前往梨园镇上的酒楼,江生身为小徒陪坐在张先生身旁,秦少卿也把江生身旁的人撵走,自己坐在江生旁边,吃饭喝酒时除了必要礼仪,一直小声问江生爱吃什么,亲自帮江生夹到碗里。
张先生领着江生返回浅塘镇时秦少卿心中不是滋味,万分不舍,可碍于人多他不好表达,见江生上了车后没再回头,半句话也没说,心中更是酸涩。
第024章 三里屯的和平年代()
江生回到学校后已经是傍晚即将放学,小五拉着江生问长问短,看似对看戏这件事也颇感兴趣。
“前年的时候咱们屯子里就来了一帮人,穿着古代人的衣服,脚下踩着木棍,还能喷火,可把我乐得,你怎么也没让先生把我一块带去啊!”小五哼哼着说道。
江生一副无可奈何地样子说:“你说的是跳大神吧?不是京戏。”
“都是唱大戏的,蹦蹦跳跳咿呀哇啦的喊,一点都听不懂,有什么不一样吗?”小五疑惑道。
“自然是不一样。”江生扶着脑门说道。
“那你跟我解释解释。”小五晃着江生说道。
江生只好和小五解释半天,小五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听到上课的铜锣声才一脸无聊地回了座位。
张先生来到教室后一一检查大家的功课,小五被提问时照旧是一问三不知,不过先生看起来心情极好,倒是没教训小五,而且还提前放了学。
在浅塘镇小学上一年级的三里屯孩子有十个,还有几个三里屯的大孩子是在高年级读书,春耕农忙,高年级的学生便成群结伴一起上下学,未让大人接送,我们便跟在他们后面一起回家。
那时上学下学一路上野花遍地,一路疯跑玩耍也饶有乐趣。赵大海见天色尚早,便提议再去澡堂洗澡。
江生皱着眉头,因为母亲上次已经说了让他不要去澡堂,万一被父亲知道了会不高兴,小五倒是很想去,澡堂里洗澡又暖和又好玩,比在家里用浴帐洗澡冻得发僵好多了。
我见江生想去,但是又担心我一个人站在澡堂外面不安全,我便开口道:“哥哥你们去吧,我和屯子里的其他小孩回去了。”
小五打着哈哈说道:“江绒终于懂事啦,你说你要是个男孩多好,这样就能跟我们一起洗澡啦!”
江生说道:“那你赶紧跟上他们吧,千万别掉队,回家后妈妈问我去哪了就说跟小五和大海在屯子后面玩,晚上吃饭前我肯定回去的。”
我点了点头,转身跟上三里屯的孩子们,小五人模狗样的叹了口气说道:“江绒真可怜,连鸡鸡都没有。”
晚上洗澡时江生由于在澡堂洗过了澡便没再洗澡,我则主动央求着母亲给我洗澡,还跟母亲说明天我要穿新衣服去上学。
母亲还笑着说我竟也知道了干净。
父亲回家后有些愁眉苦脸,他最近这些天一直如此,一来是担心外面战火连天随时会传来爷爷的死讯,二是给日本宪兵队盖房子,最近日本兵抓了很多壮丁,除了他们几个有技术的建筑工,不少壮丁都被活活打死。
虽然有警署和建筑队保着,警署的人也请秦叔公动用关系跟日本宪兵队沟通,让小日本无论如何也不能动建筑队的人,但是父亲看到有人被饿死和打死心里总是害怕的。
我的爷爷叫江远尧,认识他的人都管他叫老江。包括父亲有时候都这么叫他。
老江原本是三里屯的土医,年轻时候在镇上的药堂做抓药伙计,常年见郎中配药,日熏月染之下自学起本草纲目,几年之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医术远超他的师父,便留在那家药堂做起了坐堂郎中。小日本攻打北平城的时候药堂被封,所有草药都被抢空,他这才回三里屯做起土医。
有一年他外出看诊时遇到了一个重伤垂死的国军军官,将那人救活后就被推荐进了国军编队做随行军医。
这几年战况越发紧张,老江三年未回家看看,以前倒是还经常写信,或让人捎来些草药和药水,近来这一年多就音讯全无了。我隐约地记得老江走的时候我才刚会跑,那时候他整天把我扛在头顶,任由我敲他的脑门揪他的耳朵,非常疼我。
睡觉的时候,江生一如既往地安静躺在床上,身上隐隐散发着只有我才能闻得见的奶香味。
按照往常来说,我早就应该贴在他的身边,或者任性地抱着他的胳膊睡觉,可这次我没有。
我的脑海里不断地回想起当初他刚来三里屯时哭泣的表情,回想起父亲让他改名时的委屈,还有张先生将王伟安排在他旁边时他不情愿也得接受的样子。
我想起江生来我家的第一天晚上因得知要跟我在同睡一张小床时,他在责问母亲为什么我不洗澡,最后生气自己也没洗澡,他夜里小声地偷偷地哭泣,小小的肩膀耸动,委屈极了。
我在想,他对我的好,是否也像面对丑八怪王伟时的不得已而为之。
甚至是我每天贴在他身边时,他是否也会在我看不见的黑夜里表现出厌恶的神情。
我在深夜后再次被噩梦惊醒,江生也一如既往地醒来,他悄悄地转过身面对着我,等着我向他的怀里钻,可是我却躺在被窝里没动,直到我睡着,他也睡着。
江生没有出现在三里屯时,我是个多么没心没肺的丫头,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我自己也不清楚。
三里屯的远山不知不觉间覆盖上一层绿膜,屯子里的杨树也长出嫩芽。那个年代的小学只有一到五年级,学校按照孙先生推行的七天一周的历法每七天放假一天作为休息,周六的时候也会上课,但一般都是课外活动,由学校的老师组织进行。
放假在家时江生一大早会早早地爬起来找小五玩耍,自从打春后三里屯周围有水的河沟早已化冻,孩子们就会三五成群拿着自家脸盆找个水浅的地方捉鱼虾泥鳅。
小五看得眼馋,也兴冲冲地回家抱着脸盆让江生跟他一起去抓鱼,江生虽然怕脏了衣服,但终究是小孩心性经不住小五的蛊惑,最后也跑回家拎着脸盆和小五一同出去。
江生有时会抓满满的一盆鱼虾,有时抓得少了就会送给小五,小五嘴馋得很,自然都是让牛爱花下了锅。
母亲有一次在清理鱼肚的时候说道:“以前你爸和张光棍也会去捉鱼,张光棍以前捉过一条十多斤的大红鱼送给了咱家。”
母亲突然提起张光棍,不由地让我心里有些害怕,毕竟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我向来害怕死人,总觉得人死后就会变成吃人的鬼,脑子里时常会出现乱七八糟的想法,而张光棍家离我们家很近,就隔了三排人家,他被枪毙后据说家里的东西都被村里的一些少年拖去卖了,还有人在他家的床底找到了一沓钱。
张光棍家的门口有两颗大洋槐,到了春天后叶子铺展开来会形成很大的阴凉地,以前他时常不在家,所以村里的老人们乘凉聊天时会去他家门口坐着,现在再也没人敢来了。
张光棍死后他家的墙倒了一半,屋顶也开始漏雨塌方,院子里长出不少野草没人清理,门上的锁也不知被谁砸成两截。
我经过他家门口的时候总觉得阴森森的,甚至都不敢往他家的院子里看,总觉得他就站在日渐荒凉的屋子里看着我。
而因为张光棍,刘兰英也死了,当年他们在商店小屋里所进行的苟且之事被我瞧得正着,这个秘密在我的心里一直掩藏,我从未跟任何人讲过。
刘兰英死后赵富贵家的商店便由赵富贵的爹赵福喜看着,我每次去买东西的时候都站在远处先望一会儿,若是赵福喜在商店的窗口坐着我便过去,若是没人我便不敢过去,生怕那昏暗的小屋里会有东西把我拖进去。
那时候沈阿娘依然每个月都来三里屯看一次江生,有时会带一些糖果有时会带一些羊角蜜,江生不喜吃糖,所以那些东西基本上都是我吃了。
沈阿娘有两次来三里屯时我们都在浅塘镇小学上课,她会到家里和母亲坐坐,讲一些以前发生的事情,一来二往间两人也就成了朋友。
还有我们中午放学时在学校门口碰见沈阿娘,她专程在学校门口等着江生,要带江生去吃小笼包子。沈阿娘知道江生和小五、赵大海关系好,所以也会把他们一并带上。
我们晚上回去的时候听母亲讲起沈阿娘的事情才知道她的过去,她在北平举目无亲,并没有找到她死去的丈夫的亲戚,进镇上的纺织厂时没有人担保,干得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和一帮大老爷们装车卸货,后来厂里领导见她勤快才将她调到流水线上。
母亲听说沈阿娘在纺织厂上班,一问之下才晓得原来她和小五的父亲马爱国是在同一家工厂。
不过马爱国平日里也是早出晚归,并未见过沈阿娘,就算在厂子里修机器时见过也认不得。
母亲到小五家把沈阿娘的事情说了后牛爱花并不感冒,指着母亲的鼻子说:“张秀梅,你不要乱管闲事好不好咧,那个沈秀梅一看就不是正经女人,你看看她的头发梳得跟牛舔的一样,你让我男人跟她认识是什么居心?你要是在这样乱拉关系,小心我跟江正阳告状去,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