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唯有君不知-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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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火把毫无征兆地点燃,照在了长满青苔的墙壁上。
那是一间摆满了刑具的牢房,中央的十字木桩上钉着一个人,蛇蝎和毒蚁正在啃噬他的身体,浓稠的血一直流到了我脚下。
他抬起头来,半张脸让老鼠啃得只剩骨头,左眼是深不见底的血洞。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没有用,白夜用他仅有的苍蓝色眸子盯着我,我双腿一软,跪坐在了满是血污的地上。
“我是为了见你才这样的。”憔悴恐怖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冒出。
一条赤红斑点的蛇咬在了他的脖子上,毒血烟花一样溅射开来,斑驳了干涩的银发。我望着他唇角的诡异微笑,不由自主地反驳道:“我又没让人把你关起来受刑。”
“我的人躯因你而消融火海,只有‘他’能给我新生。白夜死了,我想活,就要做回夜君。”
那天来找我的不是人,而是魔。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推测,在这个看似荒诞的梦境里,种种设想变得格外清晰。
只是,他是人是魔有那么重要吗?
心不变,就不重要。
“我们的事情他都知道了。”他的喉管里有奇怪的声音,大约是血涌进去了。
我爬过去阻止那条蛇,冰凉粘腻的手感让我作呕。
“是莲烬把你关在这里的?”
“除了他,还有谁?只要我还能动,我就会去找你。如果我走了,那一定不是我甘愿的,你为什么不明白?”白夜怨毒地叫道,“我在这里受苦,你呢?!我死了你嫁人,我一离开你就去引诱曲寄微!你自己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让多少男人上过?荡…妇!妓…女!贱货!”
“不……”
他每骂一个字,我的心就揪起来。活着折磨我,死了折磨我,醒着折磨我,梦里也要折磨我,自从我遇见了他,没有一刻是安宁的。太痛苦了,这样的爱情。
我甚至觉得莲烬给我的痛都不算什么。
心挖掉了还可以长出来,我现在只希望把我的心再挖掉一遍,长出来什么,就挖掉什么!
“你向莲烬认错吧。既然他都知道了,不论你离开的原因是什么,结果是不会变的——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
“梨花,我爱你啊。”
白夜的眼底渗出紫红的血,凹陷的颧骨上有线行的虫子在蠕动。很快,他又笑了,大笑,尖利而狂放的大笑,笑到喘不上气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这么和你说?笑死我了!梨花姬,自作多情也要有个限度,你以为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是我爱你吗?你疯了吧!”
说着,他的皮肉迅速腐烂,如同上了年代的油漆寸寸剥落,黑压压的虫子一片接一片地蹦了出来,转而咬向了我。他的身体也像风干的腊肉一样从木桩上脱落,形同枯槁的手抓起一条蜈蚣,粗鲁地塞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清楚地感觉到那条蜈蚣顺着我的耳道钻进了脑袋里,我捂着耳朵尖叫,白夜在一旁畅快地笑。
“看你吓成什么样了。”笑声渐止,他的声音变得低沉醇厚起来,“夜君是我最得意的杰作,我爱他就像爱自己一样,怎么舍得处罚他呢?”
血迹不见了,蛇虫消失了,我抬头望去,站在我面前的人目如点漆,肤如白玉,清丽的容颜上没有一丝污浊,宛如从月光里走出。
“莲……”
他轻抚我的发丝,念下九个字的咒语:“我要惩罚的,唯你而已。”
我哭号着从床上坐起,刺耳的声音震得竹楼几乎散架,余音绕梁之际,一只烛台扭曲地晃了晃,最终选择应声而倒。
应声而倒的还有那本就不算结实的房门,曲寄微慌慌张张地从隔壁赶来,用力摁住了羊角风一样抽搐不已的我。“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了?”
我抓着他的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费了好些功夫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我梦见莲烬了,他往我耳朵里塞虫子!他说我不听话,要惩罚我,他还说……”
更可怕的,噎在喉头说不下去了。
“冷静一点,那只是梦而已。”他拍打着我的背,试图让我镇定,过了一会儿,见我好些了,便有要起身的意思。
我反应极大地抱住了他。“别走!”
“我不走,你出了很多汗,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不喝水。”
曲寄微没办法,只得坐过来和我说话。为了让我忘掉刚才的梦,他和我讲起他初入江湖时遇到的奇闻异事,那些笑话放在平时是很好笑的,可经受过刺激我的神经木木的,他说得再动听,我只是一脸茫然地瞪着眼。不得已,曲寄微清了清嗓子,说他小时候曾经喜欢过一只狐狸。
我竖起耳朵来听。
他说那时候他还没有完全脱离狐狸的形态,森林里啃果子时,有一只火红的小狐狸躲在石榴树下看他。那是只毛色亮泽体态匀称的火狐,两只眼睛山葡萄一样可爱,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狐狸,于是上前去搭讪。吱吱,吱吱吱,小火狐的声音很是清脆动人,可惜他空有狐狸的外表,却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没有关系,这不妨碍他们一起玩耍,他相信小火狐也一定喜欢他。毕竟他是整座山头最英俊的狐狸。
那以后他们每天都相约于初遇的石榴树下,捉山鸡、掏蜂蜜、睡午觉……一天不在一起,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时间久了,他觉得他已经被那只美丽的小火狐深深地吸引。
他打算向它求爱,以人类的方式。
曲寄微在说自己的故事时,总是要更动情一些的,我的脑海里不再有鲜血和蜈蚣,取而代之的,是两只狐狸在夕阳下打闹的画面。
“那后来呢?”我神往地问。
“并没有什么后来。”曲寄微一脸生无可恋地说,“故事就停止在我变成人和它告白的那一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甚至都算不上是一个爱情故事,你肯定会嘲笑我的。”
“我发誓,我不笑你。”听他的描述,那只狐狸挺喜欢他的,实在是没有理由拒绝他。
在我期盼的眼神下,曲寄微接着说道:“那不是只普通的狐狸。它和我一样是有道行的,我化作人形要它做我媳妇时,它呆了呆,愤怒地朝我吼了两声,紧接着也化作了人形。”
“怎么样?”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痛苦地说:“他才是整座山头最英俊的狐狸。”
“公的?”我愣了片刻,随即捂着肚子笑倒在他身上。笑着笑着,倦意上涌,我阖上眼,枕在他腿上睡着了。
62。第六十二章 麒麟劫()
南诏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以免夜长梦多,我们谢绝了老祭司的挽留; 走得匆忙。
得知南诏的降魔令被我搞砸了; 掌门师父没说什么; 玉如意照常挖苦了我两句; 让我别把小师叔带坏。我面上点头说是; 心道这都已经是我的人了; 坏不坏还不是由我高兴嘛。
只是失败; 这是个问题。
想要稀释污点,我只能频繁地下山,以简单粗暴的方式去完成新任务。
我觉得我不能毁在太过招摇上; 尤其不能让妖魔知道我正赶在杀他们的路上。为了低调行事,我出门前收起龙骨珠; 换掉了绣有密宗图案的道服,穿一件束身圆领袍子; 牛带上扣一把轻便短剑; 头发悉数拢在脑后,用银簪固定一部分; 多余的由它披下; 看上去就像一个侠女。
“如何,还有密宗七小姐的样子吗?”
曲寄微笑道:“可以,我就当那个为女侠风采所倾倒的纨绔公子。”
我们的女侠和公子扮演得很成功,那些个妖怪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让我潜入洞穴,用地狱伞了结了性命。喝饱了精血的地狱伞散发着令人愉悦的光芒,省去了一大笔保养费用。把赏金存进异人馆的地下银庄,我觉得我的生活走上了正轨。
不去理会乱七八糟的事,把身体里腐烂化脓的东西掏出来扔掉。如果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下去,我可能会成为一个和唐九容一样的大通灵师,尽力维护人间的安宁和灵界的秩序,那么,纵然有一天死在魔族手里,也不枉此生了。
我实在是不该节外生枝,绕道去麒麟洞摘朱果的。
术士大会十年一次,在京都举行,因而也叫京都仙会。然而,经历了一次魔祸,朝代更迭,人界的帝王没有能力把灵界的众人再度聚集起来,京都仙会已经取消多年。如今天界和魔界关系紧张,妖皇何时出来兴风作浪还是未知,东君为了稳定人心,授意密宗掌门重开术士大会,地点就设在天机崖。
术士大会开在家门口,这对密宗弟子来说是一件无上光荣的事。
但我们是个自在散漫惯了的门派,也没有幻宗那么有钱——络络说她们家独角兽吃饭的盆都是金子做的,是以,为了不让人看笑话,全派上下都要好好整顿。
距术士大会只有一个月,曲寄微身为长老师叔,又是写请柬又是翻修石碑,忙得抽不开身,尽管如此,得知我要出任务,他还是来给我送行了。
“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他像一个苦口婆心的母亲。
“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你就别念经了。”而我就是那个叛逆的女儿。
牵着我的手不曾松开,天光明媚,他眉目温柔,嘴角含笑,俯首间一个软绵绵的吻落到了我嘴上。我含住他的下唇用力一咬,满意地望着那排属于我的印记,然后再度欺身吻了上去。
我们靠着一棵树缠绵了许久,我融化在这个难舍难分的告别里,我晕乎乎地想,如果他这时候说要娶我,我一定会不假思索地答应。
我爱他温柔多情的样子,胜过爱他。
从天机崖到乐山,我用缩地之术赶路,加上完成任务,一共只花了五天时间,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轻松。只在住店时,遇上了一点麻烦。
那是一间开在荒山野岭里的术士驿馆,本该冷冷清清无人问津,我去的那天却是人满为患,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喊来掌柜一问,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冲着麒麟洞的朱果来的。
麒麟洞由火麒麟看守,内有朱果,百年难结一次,食之可增进修为,延年益寿。
朱果乃仙家之物,为了防止凡人私自取用,麒麟洞口设有强大的禁咒,强行闯入只会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可近来不知为何,麒麟洞禁咒消失,常有火麒麟出洞伤人,据死里逃生的采药人说,他在洞里看到了许多红彤彤的果子,火焰一样闪闪发亮,必是朱果无疑。
既是仙家之物,没有上界的允许,似乎不应贸然采摘。但掌柜把朱果夸成天下第一等的灵丹妙药,以至能起死回生、长生不老,让我有些动心。起死回生我是不信的,但万一能治好沧溟水灼伤的筋脉呢?重回巅峰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抱着一探究竟的心情,我和那些术士一起去了麒麟洞。
我没想到的是,我居然在那里见到了夏紫灵,不用想,她也是听到传闻跑来采朱果的。
“你要来和我抢朱果吗?”她站在一堆焦黑的石块上问我。
我老老实实地答道:“朱果有那么多颗,我不是个贪心的人。”
“既然如此,我们来比比看,谁得到的朱果更多吧,梨花‘师姐’!”夏紫灵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入一片火光之中,很快,她就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洞穴里。
麒麟洞开在一处陡峭的石壁上,时不时地有火焰从里面喷出,我和一些人呆在对面的山头上,踟蹰着要不要进去冒险。
身旁一个浑身挂满了银饰的蛊师一见到火,没有了之前的志在必得,提议大家等前一批人出来了,问明情况再行动。
不一会儿,两三个术士让麒麟之火烫回来了。
他们骂骂咧咧地说,洞口的朱果早让人扒光了,剩下的都长在火麒麟的老巢里,没有大星位的修为,根本不可能靠近。
紧接着,一声野兽的长啸,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从洞口抛出,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众人脚下。
“……快走!麒麟、火麒麟醒了!”
听到惨叫,才发现那是一个让火烧得蜷起了身体的人!
他嘶哑着发出求救声,但很快,舌头就给火烧化了,我走上前去,施以水生术,但不知为何,我的水竟浇灭不了麒麟之火。
大家惊恐地望着那团火球,直到地上只剩一堆乌黑的渣滓,火才心满意足地熄灭。
凄惨的一幕震住了绝大多数人,就在他们商量是否撤退时,天空忽地一下变暗了,如同一只巨大的翅膀把阳光都包住,轻轻煽动,搅起了人间狂野的风暴。遥远的云端传来一声清亮的鸣叫,层层回音荡得人心底发憷,像是一种充满锐意的警告。
“姑娘,麒麟发怒了,我们快逃吧!你若确实想要朱果,不妨等以后它睡着了再来取!”蛊师的银饰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不是想要朱果。我只是在想,这是什么声音?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我坐在堆积了一地的残花落叶上听到过,伴随着炫目的光辉。
我心驰神往地望着乌泱泱的天空:是火麒麟的叫声吗?不,不会是火麒麟在叫。那畜生是众所周知的上古凶兽,只会口吐邪火焚烧它所见到的一切,它叫不出那样端庄激昂的声音。
我站着不动,一块石头击中了我的后脑勺,伸手一摸,潮湿粘稠的液体流了出来。
因为风,空气中悬浮着大量的沙石和枯枝,迷得我几乎睁不开眼。不得已,我撑开地狱伞隔绝那些紊乱的气流,举目望去,周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术士们都跑光了。
我若聪明一点,这时候应该拔腿就跑。
可我十分该死的想到了一件事,夏紫灵还在洞里没有出来,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如果她是活的,她自己会出来,如果她死了,作为同门,我是不是应该把她的尸体带回天机崖?说不定我能遇见半死不活的她,嘲笑她两句再把她救出来,说不定她以后看我的眼神能友善一些。
正犹豫着,麒麟洞内又喷出一管烈焰。
“天呐,我不想和火麒麟打架。”很有可能我还没靠近,屁股就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