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唯有君不知-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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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不知道曲寄微讲课是否有趣,但这一听就比《灵界地域发展史》有趣多了。
因为灵力是施法的基础,所以我们妖灵也和人类一样,以自身可以感知到的灵力划分境界。作为一个妖怪,我凝魄化形渡大劫,等同于术士中的通天。和我同境界的妖怪中,能打败我的人不多,若要解释其中的奥秘,就是同境界中大家感知到的灵力都是那么多,但我能把这一境界中的大部分灵力化为已用,转化成攻击力,而有的人感知到了却用不出来,这就是差别。这一点用凡人的境界来解释就更直观了,大天位、中天位、小天位,同样都能感知到“天位”这种强度的灵力,你能使用大部分,就是大天位,那些初窥门径运用不灵活的,只能是小天位。
简而言之,境界代表你感知到的灵力强度,在同一强度中,按转化能力也分一二三等。
但这个三等不是绝对的,有的法术只依赖强度。因而同境杀人并不稀奇,若是对敌经验不足,大极位也是有可能输给小极位的。
越境杀人是指境界低的人杀了境界高的人,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但不是没有。
“事实上,干通灵师这一行的,免不了会遇到需要越境杀人的情况。接了降妖令,却发现对方境界在你之上,或者说明显比你强,那该怎么办?”掌门郑重其事地建议道,“逃为上策。越境逃跑实施起来要容易得多,再光荣的任务也不值得我们付出生命,我希望大家永远牢记这一点,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活着回来。确认陷入绝境,再考虑接下来的对策。”
“说白了,就是借助外力。术士行走江湖离不开符纸法器,一张标准的雷咒符,足以对付法力不高的小精怪。再有就是百物斋的制器师精心打造的刀剑、香烛、收妖器……”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密宗有一种召唤术叫做借鬼兵。”
然而鬼灵是不能轻易打扰的,掌门在空地上插了八面招魂幡,飞沙走石地招来成片死虫子,若不是我跑的快,就要被吹一脸,不幸中招的桑薤师兄抱着一棵树不停地干呕,司徒羽然最淡定,身边点了一圈火噼噼啪啪地驱邪,看得掌门直摇头:“瞧你们这出息。”
“就不能召点美好的东西吗?!”
“古战场能有什么美好的东西?”
意识到那些虫子有可能是腐尸身上长出来的……
我们集体吐了。
好不容易熬到自由提问时间,我松了口气。
两位师兄埋怨掌门密宗有这么强的法术早就应该拿出来分享,学什么五行术打基础,根本没有必要。气得师父拔起招魂幡在他们脑袋上敲打,“你以为什么情况下会需要越境杀人?敌人把你逼到放心头血祭鬼兵,你就等于是死了!记住我的话,打不过先逃命,不到要死的程度,不许动用这种有违天理的法术!”他来了个大喘气,不怀好意地冷笑,“忘了提醒你们,为什么对方境界比你高?他有的东西你没有,他会的东西你不会!你想打败他,只能靠运气!所以说,轻易不要拿自己的命来赌这微乎其微的成功率。”
“有这么难吗?梨花师妹,你怎么看?”
“我?”
“对啊,女帝的境界难道会比你低?”
桑薤双目炯炯地看着我,我只能让他失望了。我扶额道:“我也不知道我这算不算越境。我一直觉得我是某位上神大仙的转世,身负重任却不能张扬,平时看着没用,关键时刻就突破封印爆发了。我宿命如此,你学不来的。”
“……”
*
一直没有机会解释这件事,我还纳闷掌门为什么不再追究。等到一天的课程结束,他单独把我留了下来,我知道该是陈情的时刻了。“师父,我能赢过女帝全是因为夺了她那把伞,那伞白底红花,实在是太可疑了……”
“你做的不错,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原本是想问他捡到东西了没有,没想到事情确实有这么严重,我的怀疑没有错。
“所以……那真的是七圣之一,地狱伞?”
掌门凝重地说道:“那当然不会是别的伞。你想想看,你是怎么杀死女帝的?普通的法器会有那样的威力吗?天底下只有地狱伞能用伞花吸取灵力,瞬间释放。只是,地狱伞是认主的法器,女帝用来对付你,怎么会中途脱手?”
我不敢说救我一命的不是地狱伞,我也没学会使用它的方法。
但是很奇怪,我确实是把它抢过来了。
见我一脸迷茫,掌门反倒笑了,他一抬手,陈列架上落下一个长方形的降香黄檀木匣,匣盖划开后,一把看似平凡无奇的伞静静地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心中有种躁动的情绪,让我失礼地伸手去触碰它。伞中的花瓣抖动了一下,探出来包住我的手指。
但很快,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舔了我一下,我觉得有些痒,就把手缩了回去。
掌门意料之中地笑了笑:“地狱花最是邪恶,修为不够的人无法驾驭。想来那女帝是自不量力,没能控制的住其中的力量,才把性命搭了进去。”
他的笑容中有一种“看,你果然不行”的意味。
可我强烈地觉得,那花瓣只是在和我闹着玩。我二话不说,上手去取木匣中的伞,就在柔滑的伞身落在我掌心的那一刻,掌门脸色大变地阻止道:“当心!!!”
烛火摇曳,书架乱颤,很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我吓得不轻,抛下地狱伞,做好了抱头鼠窜的准备。
可是……
……
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心疼地把伞拾起来,“师父,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师父的手颤抖地指着地狱伞,再颤抖地指了指我,老半天才吹胡子瞪眼道:“我看你猜测得没错,你可能真是个大神转世。”
“……”
第十七章 殊途()
从菩提院出来,天色还早。我打算去气运宫探望络络,可又怕她见到我不高兴,踢踏着脚在雪地里来回走,老神医驯养的雪豹经过我时,露出了十分不解的神色。没多久,屋里一个软绵绵的声音问:“谁在外面?”
“是我。”
我推门走进去的那一刻,络络端坐在床上,伤病中的她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乱,泛白的小脸上,黑亮的眼睛瞪着我,满怀敌意。“你来干什么?不是觉得我别有用心吗?”
你不是也骂我怨妇脸吗?何必那么记仇。
我低头盯着对面道:“我后来去找你了,女帝没把你怎样吧。”
“你都没有被怎么样,我哪会被怎么样。”
她从鼻腔里哼出声音,“一个人把功劳全占了,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我在心里叹气。看来我还是来早了,大小姐气并没有消。那让她再冷静三天。我转身要出去,手搭在门栓上,她又不乐意了,“你去哪?”还说我是怨妇,自己此时此刻就是气鼓鼓的怨妇脸。我吭哧一下笑了,慢慢地坐到了她身边。“我看你好的差不多了,什么时候搬回去?总不能一直躲着我。”
“你污蔑我,别以为我会这么算了。”为了和我拉开距离,络络往床尾挪了挪,我只好跟着挪一挪,她红着脸道,“而且我没好,你说传声海螺是我的,我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其实我知道不是你……”我正想说下去,门忽然被人用力撞开了。
一卷寒风迎面而来,我和络络都吓了一跳。
曲寄微看到我们并排坐在一起,焦灼的表情一下子松懈了,不等我开口问,他定了定神道:“你们没事就好,女帝的尸骨不见了,我怕……出什么问题。”
那道摧枯拉朽的强光让女帝死得不能再死了,他这么一说,令人毛骨悚然。
可怕的不是她自己复活逃走了,而是还有同谋。
密宗是这么容易进来的地方吗?
络络首先从愕然中反应过来,朝曲寄微挤眼睛,“噢?要是女帝没有死,她最可能会冲着谁来呢?你这么急匆匆地赶过来,难道是良心发现,怕我出问题?”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说,你爹把你交到我手里,我当然担心你的安全。”他似乎察觉到自己闯进来实在是太失态了,顾左右而言他道,“我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异常,你们小心点,尤其是你,络络——不许再一个人乱跑了!”说完,也不看我一眼,走的飞快。
络络抽搐着笑道:“欲盖弥彰。”
“……”
这样也好。至少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心灵曾受到过多严重的伤害。
我没有试着和络络解释我和小师叔的关系,那夜过后,我一直没见着他,方才他刻意回避,我弄不明白他的意思。
*
天不曾放晴,桃林里荡着零星的白,像花不是花,似雪不是雪。那是记忆中的萤火,总是随着笛音飘起。一片冰凉的东西掉进衣领,是水,树枝上挂着几丝冰柱,眼泪一样默默地往下滴水,很快它们就又全冻住了。山间起了一阵白雾,炊烟一样浩浩荡荡地覆盖住了我的视线,覆盖住了我,渐渐地,天地都覆盖。
萤火消失,笛声停止,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了几分。
如同在云端行走,我在茫茫的大雾中失去方向。
“再往前一步是深渊。”
听到这样的提醒,我并不吃惊。缓缓地转头看着身后的影子笑。“来你这里,我一个人会迷路。”
“这次看到什么了?”
“……”
“你一直往前走,前面是悬崖也不在乎。”
“我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了一团雾。”这团雾,是我心中的雾,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他站在离我不远不近的位置,没有上前的意思。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好隔着雾道:“我知道我不方便来这里,但我一路上……”
“没关系。”他轻声道。
为了让他安心,我还是说:“我一路上很小心,没有人知道我来沉浮境。”想起他回来的时候,故意和我擦肩而过,装作不熟,但一牵扯到说情,哪里能逃得过掌门的眼睛。出了传声海螺和女帝的事,连路人的眼睛都蒙骗不了了。我走得这么小心,却是应了络络的话,欲盖弥彰。
“就算是如意师兄看见了又能怎样?”他的声音有点干涩,“别的我不害怕,我怕的是你啊。”
“……”
我长出一口气:“小师叔,你不止一次问过我为什么要来密宗。来之前我动机不纯,密宗奉行杀戮之道,以降妖除魔为己任,我想借机报复魔族。但后来我一直聚不起灵,报复的心思就淡了。我不愿意走,是因为留恋这稳定安逸的生活,若不是女帝的出现,我几乎忘了自己是个妖,是不适合在人间久居的。这几天我总在想,莲烬要是发现了蛛丝马迹,找上门来了,会不会给师门带来不幸……我比你更害怕。你与掌门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伤害你们,我会找机会尽早离开的……”
密宗虽好,我却不是个贪生怕死的妖。
“密宗受命东君,有神力庇护,早已不同于红尘浊世,你在这里修行没什么不对。若害怕魔族报复,恐怕我们早就封山关门了,何必以诛邪为己任?魔祸闹得最凶的时候我们没有低头,现在更不会。我说的害怕,不是你想的那种害怕。”
自见面起曲寄微就一副和我打哑谜的姿态,我最看不得他欲言又止的消沉模样,不禁笑道:“怕我吃了你?”
我以为他会回我一笑,化解尴尬。谁知他像被说中了心事一样,不自在地看向远方。
这就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了。
他黯然道:“到了嘴边的问题不敢问,想说的话不好意思说,就会害怕。”
我忐忑不安地想,眼下还有比赶人走更不好意思的话吗?
“我曾说过,每个人都有不想提起的过去,你不愿意说,我不强求。但是现在我后悔了,梨花,你这几天在想他,我的脑子里却全是你。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有什么恩怨,他要这样追着你不放。”
这样啊……
揭人疮疤确确实实是比赶人走还要不好意思。我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
山里的雾气一阵一阵的,风一过,就吹散了些许。下一阵山雾还未升起,我们之间只隔着薄薄的一层水汽。那漂亮勾魂的桃花眼流露出来的光泽,比朦胧的雾色更浅,瞳孔中的忧虑却比墨色还深。这种目光似曾相识,错爱的人不一样,悲伤是一样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我的过去虽然不光彩,但我没做一件对不起人的事。”
“我遇到他的时候还不会化形,更不知道他的身份。我无法在他身上产生不好的联想,尤其是魔界。他非但不面目可憎,反而圣洁得如同神祇,看上一眼都会自惭形秽。和他在一起,我时常会有身在云雾中的感觉,根本看不到前面有悬崖。”
“他在沧澜山陪了我很长一段时间。”
“魔界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以为他对我动了真情,觉得我是媚惑了他们帝尊的祸患。其实不是的,我连一个替代品都算不上。莲烬对我好,或是为了补偿,或是为了羞辱。他真正爱的女人死的连个完整的魂魄都没有了,他虚情假意逢场作戏是有目的的——要再造那女人的身体,就得从我身上取一点东西。”
“皇后之位在我看来,只是个诱饵,他怕我知道真相后逃走,所以把声势弄得很大。”
“其实他大可不用这样。我的命是他的,要什么直接拿走就是,我有天大的委屈,又能怎么样?可他把我想得很不堪,认定我杀尽同族毁掉了他要的东西,就算我死也是自作自受。”
“最后一次见他,他的魔君诬告我要加害那个女人。我没有解释的心情,跳了沧溟水了事。”
“我千错万错,死了总不会再错。”
我以为我可以一死了之,偏偏遇到了你。
*
我尽量轻描淡写,极力克制情绪,总算是没有流下不争气的泪水。曲寄微想知道的只是恩怨,莲烬从我身上取走的是什么,他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出于私心,我希望我此刻是一个心智健全的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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