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蛇-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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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事。天明,船夫上船做饭,皓华正大光明地钻出船舱,让风轻去跟船夫解释说是昨天晚上连夜赶过来相会的朋友。船夫受雇于人,不差她一个,并无异意。饭罢,乌蓬船再次出发,顺流而下。三人依然躲在舱中,避开阳光暴晒。日上三竿的时候,依然男身相的钟无艳手指窗外左岸上一棵高高的大树,低声告诉皓华:“喏,那边那棵大树,那是一棵罕见的大朴树,旁边夹角还有三棵乌桕,很容易辨认的。旁边的村子叫乌石村,杜平的家就在那儿。小弟你让船家找个地方靠岸,让皓华姑娘上岸。”风轻应了,正要出舱,皓华拦住他,问钟无艳:“二公子你们的家又在哪儿?”
钟无艳淡淡地回答:“再下去十五里水路吧,就是黄桥村。在下兄弟蜗居是处。”
皓华笑一笑:“蜗居?能够走出解元爷的哪能够称为蜗居?有道是物华天宝,地灵人杰,我想先去瞻仰瞻仰解元爷的府第,不知可否?”
钟无艳不想让她跟到家里去,但更加的不想她去找杜平。对方不急于去找杜平正是她乐意见到的,立即挤出笑容表示欢迎。客套几句,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姑娘不远千里来寻杜平,为何临到地头,却不急于相见?”
皓华再次露出让钟无艳深深厌恶的神秘笑容:“嗯,这个……不知怎么了有点心虚……不是,那啥,倒也不是心虚,只是忽然觉得……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钟无艳嘴角弯起,带着三分讥诮:“就像……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皓华双掌互击。拍地一声响亮:“正是。二公子真有学问。啊,公子这个笑容,坏坏的,痞痞的,很……不一般,很好看呢。”风轻哈哈一笑,慌忙转头。钟无艳微微脸热,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皓华更加脸热也更加生气,瞪眼骂:“钟小三你干啥?刚才吃了屁豆?”钟无艳曾说风轻是“三弟”,皓华理所当然称他们:二公子、钟小三……
风轻翻一白眼,想要反驳,接触到钟无艳责备的目光,只得闭嘴。短短两天时间,他已经因为废话太多吃了她多回斥责。
中午,船泊黄桥村渡口。钟无艳先让皓华上去,再在风轻的搀扶下快步上岸,急步离开渡口。皓华少年心性,坐了一天的船,正恨不得快点上岸,船刚停稳,钟无艳一招呼她就急蹦而出,四下打量,浑没注意到什么不对。船家却是看四眼圆瞪,几乎疑心钟无艳是妖怪。怎么昨天上船的明明是个女子,今天却变成男人?男扮女装还是会变身的妖怪?
青年船夫惊讶揉眼睛:“邪门!二叔,你有没有看到这个……”中年般夫想到了昨天中午飞一般来了又去的黑衣人和忽然出现的皓华,打一哆嗦,慌忙招呼侄子:“走,别管闲事,快走!”
黄桥村人口上千,乃是一个大村落。加上濒江设渡,运输方便,南客北商货物买卖时来时往,日渐繁盛。渡口码头之后,船坞、堆场、商号沿江敷衍,酒店旅馆一年比一年多。
钟无艳兄妹是外来户,并没有什么亲党。加上两人一个半月为人,一个女扮男装,都是见不得人的,为了保持秘密,两人把家安在村落之外,日常几乎不与村人来往。反正撇开钟馗鬼王身份不说,兄妹俩文武双全,不怕孤门独户受人欺负。按说以他们一副拒人的态度,应该无朋无党不受欢迎才是。然而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以兄妹俩这般出息的人物,怎么可能会没有人来攀附?
黄桥村有陈、李两大姓和若干小姓。村头有个李三尺,家无薄田,还好从小学得一手做烧饼的手艺,长大了便以卖烧饼为生。论相貌认身材,堪为人子。只不过为人极其的老实戆厚,胆小怕事,因此常受村人欺负。其妻钟氏貌美,自然多遭无赖子弟挑诱。钟氏虽然性情泼辣敢骂敢说,奈何家里男人不争气,没少吃些暗亏。钟家来此落藉之后,兄妹三人(其实是两人)的本事很快为人所知,钟氏喜出望外,强着李三尺登门认亲。大家都是金中钟(金重锺),怎么着五百年前也是一家子嘛。
钟家兄妹为人仗义,人家腆着脸上门,不便拒绝,也便认下了这门亲,算是堂姐妹之类。李三尺当然就成了钟家的堂亲姑爷,再没有人敢于那么肆无忌惮地嘲笑欺负了。去年钟无艳举解元之后,黄桥村人人脸上有光,李三尺听了婆娘主意,把担子上原本央求村中老夫子写的”黄桥烧饼”换成央求钟无艳写的“钟氏烧饼”之后,销量马上噌噌上升。
钟无艳走出十几步,便应付了五拨人热情的招呼,婉拒了两桩车马之邀。刚刚坐上无论如何拒绝不了的一辆空载马车,斜刺里便宜姐夫李三尺冲了过来:“逵兄弟!逵兄弟!大哥给你的信!”
钟无艳一惊,招呼着伸手接过。李三尺解释:“大哥交代了,一定要在你回家之前把信交给你。你姐她自己守在村口,打发我守这里。嘿嘿,以为你们不会走水路的。不都说你进京赶考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脚受了伤?要不要紧?快回家歇着吧?前天艳妹子出嫁,你偏偏不在家。哦我知道了,你是听说艳妹子半路碰上了拦路强盗才赶回来的吧?你大哥当天接到讯息就带人赶了过去,然后回来说没事了。放心吧,你大哥本事了得,没什么他搞不定的。”扭头打量同坐一车的皓华和风轻。他口中的“你姐”就是他老婆钟氏。
钟无艳嗯嗯敷衍着,匆匆看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她未看之前便猜个大概。阴曹有紧急公事,大哥提早下阴去了。让她自己小心。大哥派李三尺夫妻守在村子外面,乃是以他们夫妻作为警讯,他不在家,她最好也不要回家。信中写些什么并不重要。信里没有提及杜平。不过听李三尺转述的话意,杜平应该是平安回家了。看完信,她打发李三尺回去,吩咐马车夫:“李二哥,谢了。我大哥有件急事交代,我想转回去走水路搭船。”马车夫无奈,只得调头把她们三个送回渡口。
皓华皱眉:“怎么了?不回家?你腿上有伤,应该回家好好歇着,不要到处跑。”
钟无艳不答她问话,含笑逐客:“皓华姑娘,很抱歉家里有事,不能邀你作客。我让人送你去乌石村杜家吧?”
皓华迟疑着:“嗯,这个……其实也不急。你家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你腿上有伤,应该回家好好养伤。”满脸关切之色让钟无艳不忍骗她:“也没什么。只不过大哥不在家,家里冷清着,索性在外面多玩几天吧。天天四书五经的也是累人。”
皓华双手轻轻击掌:“可不是?二公子真真说到我的心里去了。从来我也讨厌读书!我一拿书就打瞌睡。”旁边风轻白眼乱翻:我靠!人家是学霸啊,口不应心假撇清两句,你凑什么热闹?你觉得知己难遇吗?找我啊!真是有眼无珠,不知道本少爷其实也不喜欢读书……
皓华兴高采烈,浑没留意他眼色:“我说二公子,不如咱们放舟东去吧,一路沿江看风景,多美!你就坐在船上养着,十天半个月,伤势差不多也该好了。”
钟无艳其实正打着这个主意,但一来不想她在旁边碍事,二来牵挂杜平安危……想了想还是点头赞同,重新雇得一船,却不是顺流而下,而是上溯去乌石村。这回雇的是本村熟人的船,解元登舟,非同小可,两个船夫极其落力,撑竿的可劲撑,摇橹的奋力摇,虽然逆着水流未免大费力气,半个多小时之后也到了乌石村旁边,泊船于岸。
乌石村离江还有里许路,钟无艳腿伤不便行走,吩咐风轻带皓华去杜家看看,她就坐在船上等候消息。三个人六只眼,各怀鬼胎。她不便当着船夫和皓华面前说什么,风轻大约也知道她心思,点点头表示有数。船夫自告奋勇要带路,钟无艳不想让他们知道皓华与杜平的纠缠,坚决阻止,只说风轻认得路。
两人上路,一前一后。前头的风轻忍不住好奇,扭回头问皓华:“那啥,那个杜平去过你家?”
皓华摇摇头。
风轻奇怪:“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皓华白了他一眼:“干你啥事?”风轻碰了个软钉子,郁闷地闭上嘴巴,心下发誓再不跟这个黄毛丫头说话。没多久她却问了:“喂,钟小三,你走慢一点点会死啊?”
风轻冷冷地回答:“会!会死!“皓华诧异:“会死?怎么个死法?”风轻一本正经:”大热天的,走慢点会被晒死!”皓华扑嗤一笑:“胡说八道!就知道你不是个正经东西!嗯,我问你,你大哥脾气怎么样?怎么三十大几了还不娶亲?如果……如果我在你们家住上一些日子,你们欢不欢迎?”
第17章 弃家()
风轻愕然:“好嘛,懒上我们了?不欢迎!”忽然想到钟家并不是他的家,自己也是寄人篱下,同样担心着钟老大不好相处,油生同病相怜之感。再者有了她,不就不需要独自一人陷入群鬼包围之中?天送救星……不,替死鬼啊有没有?自己还傻得向外推?忙不迭换出满脸笑容:“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皓华狐疑地盯着他:“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到底欢迎不欢迎?”
风轻堆出满脸殷勤:“欢迎!怎么可能不欢迎?我……在下刚才,只是跟姑娘开个小小玩笑而已。姑娘这么好看,脾气也好,真是温柔又可爱,美丽又大方,善良又仁慈,正直又端庄……”一口气背出许多形容词。
皓华哈哈大笑:“真会编词儿!不愧是解元爷的兄弟。还有没有?继续,继续,本……姑娘爱听。”
风轻还没意识到自己热情过头并不好,又说了许多欢迎言语。皓华自己起了疑心:“你大哥三十多的人了怎么还没娶亲?你们哥仨都是大男人,我一个女孩子,住进你家……不得劲啊!”
风轻倒担心她改变主意了,吞吞吐吐地说:“唉,这个,那啥……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说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皓华让他弄得满怀好奇,连连点头:“嗯,我一定保守秘密。哦我知道了,你大哥……不能人道?”
风轻惊愣:“人道?啥叫人道?人道主义?”脸色忽变。难道她知道钟馗不是人?她会未卜先知?
皓华微黑的脸变成深褐色,又羞又怒:“笨蛋!你真不明白还是假装胡涂?”
风轻看她样子,明白自己猜错了,对方并没有这么厉害。郁闷:“有什么好装的?你倒底在说啥?”
皓华吸了一口气,咬住下唇侧头瞟了他一眼,说:“真不懂?老天爷!你怎么这么笨啊?人道就是……就是那种只能做不能说的事嘛。”风轻明白过来,不由得哈地一声笑出来。皓华胀红了脸,恼羞成怒,喝斥:“不许笑!再笑看我揍不揍你?”
风轻忍住笑容。他哪里知道钟馗为什么不娶亲?钟无艳从未提及。刚才本来想随便编个钟馗眼比天高的理由,因为觉得理由不足,所以才要故弄玄虚。这么一打岔,他心思一转,找到了另外一个理由:“不是的,你猜错了。唉,我大哥聪明绝顶文武双全,很厉害的!那啥……这样的人物,当然想娶个好看媳……娘子对不对?然后呢,可惜我大哥什么都好,就是……长得有点丑……”
皓华皱眉:“丑得没有人乐意嫁给他?邪乎……这怎么可能?二公子这么帅!你也不赖嘛。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难道你们哥仨同父异母?也难怪,你跟你二哥一点也不像。”
风轻得她赞一句不赖,一直以来对她的恶感一下子消失个干干净净。趁着聊得热乎,嘻嘻笑着:“喂,我连我家的秘密都说给你听了,你也应该告诉我你跟杜平的事情了吧?然后,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要告诉你。你听了,保管窜天猴一样蹦起来!”
皓华脸一板:“你说什么了?我没听见!”
风轻这个气啊,几乎气炸了肺。皓华见他气急败坏,脸面有些狰狞,吃惊之下退一步,喝斥:“钟小三!你想干嘛?我警告你别乱来啊,你打不过我的!”
风轻其实并没有动手之意,好男不跟女斗的道理他还是懂的。闻言扬眉:“我还真不信!”握拳作势要打。皓华一惊,正要先下手为强,风轻陡然转身撒腿就跑。
皓华愕然,笑骂:“小混蛋!就会耍嘴皮子。”快步追赶。忽然身后一阵风卷至,眼角余光中黑影晃动。她惊噫一声,整个人消失不见。
风轻心里头带着气,头也不回,径自跑到大朴树下停下来休息,等候皓华。钟无艳可是交代他带路的。当然,还有心照不宣的监视。
擦拭着头上的汗水,眺望百十步外一片粉墙乌瓦的人家,心想那就是乌石村了。那个小帅哥杜平平平安安回家了?他那天把绯袍扔在他身上,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既然与钟无艳是书院同学两情相悦谈婚论嫁,又怎么招惹上了皓华?人家千里迢迢追过来,可不是为了喝杯喜酒……
等候片刻不见皓华追上来。风轻心下不耐,肚子里面暗骂:我靠,小娘皮怎么这么磨蹭?别跟我说你是个有眼无珠的大路痴,这么点儿路都摸不着啊。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等不来人,心下越来越是焦躁不安,忍不住抬腿往回赶。赶出十几步,终于看到皓华飞奔过来。风轻擦了擦额头汗水,气得牙痒痒的:“怎么这么久?害我又要回头找你。大热天的!迷路了还是半路拉野屎去了?”皓华皱了皱眉,不喜他出口成脏,却承他回头寻找的情,低眉顺眼:“迷路了。抱歉。”
风轻诧异地看看她,想不到她会如此温顺。人家都道歉了他自然得表示大度一点,摆手继续赶路。
到了乌石村,打听杜家,得到的消息让他们十分意外。就在前天晚上,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