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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询君意(出书版)-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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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惠出使乌孙,联合乌孙王昆弥,率乌孙五万兵马深入匈奴西部,一直打到右谷蠡王庭,掳获了匈奴单于的父亲、嫂子、公主、大王、犁污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共计四万人,另计马、牛、羊、驴、骆驼七十余万头,可谓战果不凡。
“常惠还在乌孙吧?我听说他上了奏书请求继续领兵攻打龟兹国?”
“是啊,可是陛下不允。”霍光笑得悄无声息,“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打仗靠的就是士气,若是孝武皇帝在,岂会轻言不允?”
社延年不敢肆意批评皇帝,所以保持缄默。
霍光道:“我让人传话给常惠了,叫他在塞外便宜从事”
便宜从事?!杜延年吃惊不小,这简直就是公然违抗圣意啊
霍光没事人似的,仿佛没看到杜延年的目瞪口呆,只是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池塘,喃喃自语:“这池子还是早些填了的好。”
杜延年一凛,终于明白霍光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丁点权力,他根本没打算给皇帝任何染指军队,从而树立天子威信的机会。
但是,为何心上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池塘里扑通响了声,然后青蛙呱呱地鸣叫起来,也许是太多闷热的关系,杜延年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脚海里不禁浮起一句话来一一飞鸟尽,良弓藏。绞兔死,走狗烹
六月十一,阳平候蔡义薨逝。半个月后,朝廷任命长信少府韦贤继任丞相,与此同时,田广明的御史大夫的空缺则由大司农魏相填上。
韦贤仿佛就像是另一个蔡义一一今年已经七十有余的韦贤,学识渊博,精通《诗经》《礼仪》《尚书》,号“邹鲁大儒”,早年曾征为博士、给事中,进宫教授昭帝刘弗《诗经》,视同帝师。
老态龙钟的韦贤任丞相,虽然不是十分妥当,但在霍光的指示下,向来淡泊名利的邹鲁大儒也只得勉为其难地接过先辈的大任,只是无奈之余少不了要有一番感慨欷殻А�
百官在给新任丞相道贺的同时,亦不忘向高升的御史大夫魏相道喜。魏相穷于应付宾客,足足住了三天,才终于得了个机会抽空去了趟光禄大夫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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邴吉的家朴实无华,门前种了两颗大枣树,大热的天,他却穿着盛装,一丝不苟地坐在堂上,树荫蔽日,他手摇羽扇,一派儒雅。
两人见面后,邴吉笑呵呵地拱手作揖,“吉给御史大夫道喜了!”
魏相一见他的打扮就懵了:“难道少卿知道我要来?”
邴吉请他上坐,“我估摸着你也该来了。”
婢女将冰湃的水果和酒水端了进来,另外还准备了下酒的菜肴。邴吉不紧不慢地说:“远道来,先解解渴。”
魏相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脸被阳光晒得微黑,这会儿一急,更是黑里带红,“别卖关子了!我知道你比我看得透彻,赶紧给我支个招吧。”
“你哪里就看不透彻了?只是你性子比较急罢了!”
魏相是个精明能干的人才,只是性情过于耿直,锋芒太露,当年他得赦令从诏狱释放后,也曾因为对这世道的不公感到愤慨,他为官严苛,治下严明,但对于官场上的一些周旋却始终放不开他的身段。那时他的人生整个都处于灰色的低谷中,恰是邴吉给他写了封信,告诉他要学会稍安勿躁。信中言辞恳切,这才令他重新振作起来,从此以后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因为有了邴吉的暗中扶助,使他也在官场上重新一级级爬了上来。
“陛下治田广明的罪是何意?治田顺的罪又是何意?”
邴吉迎上魏相热切的目光,呵呵一笑,“是何用意你还看不出来吗?非明知故问!”
魏相眼中彷如迸发出激动的火焰,“果然如此吗?陛下是真的有意要对付霍氏了?”
邴吉悠悠道:“者也属常事,这天下终究是姓刘的,何况陛下又不是小孩子了,总会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魏相吸气,“陛下治罪田广明已是对霍家的一种试探,那他治罪田顺是……”
“田广明的御史大夫现在由你接任,你说治罪田顺是为了什么?”
“陛下是在试探我?!他怎知我……”
“别小看了他!到底是武帝的曾孙!如果连这点能耐都没有,那配称刘氏子孙?”这番一石三鸟之计,轻重拿捏得真是恰到好处,既没有打击到霍光的痛处,令他疼得忍受不了翻脸,又成功使得像魏相这样一直不敢露头的人嗅到了契机,从而一一浮出水面。
“但是如今霍氏的势力早已如日中天,许后崩故,霍氏有女入宫,只怕这皇后之位也迟早是霍家的。这样的外戚之家寻常人如何动得?”
“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邴吉自斟自饮,语重心长地说:“弱翁兄,吉仍是当年的那句话,‘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魏相心中一凛,肃然起敬,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他一拜,“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相受教了!”
邴吉无声地笑,笑容淡然从容,如清风拂过,却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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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心一意无穷已
01、病笃
辛亥,本始四年三月十一,立大将军之女霍成君为后,赦天下。
霍成君搬到了椒房殿,同时王意搬出配殿,住到了鸳鸾殿,五岁的许皇子刘姡в肓剿甑幕逝踺柙虮话仓玫搅嗽ю降钆涞睢�
霍成君下令将椒房殿原有的装饰摆设全部换上了新的,当晚她精心盛装打扮,得意扬扬地等待她的夫君来时,却被告知陛下留宿宣室殿,无暇回掖庭安寝。她气鼓鼓地等了一天,直到第二天晚上刘病已才出现在了椒房殿。
霍成君身着襦裙,青丝半挽,脸上脂粉未施,见到刘病已来了也不起身接驾,依然嘟着嘴坐在床上,故意背转着身不理他,所以她没看到他目光落在床上前墙壁上空落落的架子后,遽然色变的狠戾眼神。
“这宫里原来的东西呢?”
“不知道。”他赌气回答。
“宫里原来的东西哪去了?”他的声音稍许提高。
她更来气了,“扔了!”
身后咣的一声,她被吓了一大跳,回过头一看却已不见了病已的影子,床前多了一地的陶瓦碎片——竟是她精心插好,摆放在床头的一盆花给砸了个稀烂。
这一晚整座掖庭都不得安宁,皇帝星夜将浊贤叫了来,甚至不惜惊动了少府,然后未央宫沸沸扬扬起来,宫人们奔波忙碌,都道掖庭失了贵重的东西,陛下大怒,勒令掖庭令天亮前一定要找回来。
一宿未曾合眼,到天明时分,浊贤战战兢兢地躬着身背在宣室殿门外说:“陛下要的东西找着了!”
皇帝也不等人请,直接开了门叫他进来,熬了一晚上,两人面上都有了疲惫的倦意,只是浊贤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将一个长条形的包袱递了上去,就再也不敢抬头了。
病已打开包袱,雪白的帛布映衬下,两柄木剑交叠地挨在一起。毛剑沾染了污渍,剑身黑漆漆地散发出阵阵恶臭味,贵剑已经彻底断成两截,裂痕的创处木刺尖锐得像一根根绣针。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剑,手指颤抖地将它们一一抚摸。
浊贤就地跪着,忽然感到自己脖颈上一凉,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结果手心里一片血红。他惊悚得抬头,却骇然发现皇帝红着一双眼,右手紧紧地握住那柄断剑,裂痕的木刺将他的手掌扎上了,鲜血正从指缝间汩  汩地冒出来,淋漓地滴到地上。
曙光乍现的宣室,逆光站立的皇帝,被阴影遮蔽的脸上,眼神噬人,表情阴鸷得犹如来自黄泉的使者。
浊贤仰头望着这幕令他毕生难忘的情景,身子一阵发寒,双股哆嗦了下,一股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翌日,皇帝命人以木剑为原型,组铸镔铁宝剑两柄,剑长三尺,小篆铭刻,一曰“毛”二曰“贵”。一个月后剑成,皇帝将“毛”“贵”双剑仍悬挂于掖庭椒房殿寝室床头的剑架上,无人敢动分毫。
同年四月甘九,汉朝四十九个郡国在同一天发生地震,山崩地裂,城郭坍塌,屋舍毁坏,共计死亡人数达六千余人。其中北海,琅邪两郡的祖宗庙宇被摧毁。
天下不平,则天将有变。刘病已下诏书询问丞相,御史与列侯,中二千石,博士等人对这场天灾的看法,并且要求他们畅所欲言,不要有任何的忌讳。又下令大赦天下,释放狱中的夏侯胜、黄霸等人。
在这样光明正大的暗示下,有人陆陆续续地说了些看法,但也仅仅触及皮毛,其中有一条,是指责新立的霍皇后生活太过奢侈,出宫的车舆仪仗、侍从宫人动辄上千人跟随,而从前许后在时,车舆服饰皆甚为节俭。另外霍后不仅銮驾奢华盛大,其出手也异常豪阔,对自己的下属赏赐每次都不会少于一千万,使得少府钱与水衡钱如水一样泼出去,其奢靡程度令人咋舌。
霍成君是在长乐宫太皇太后处听到这样的风评的,她入宫一年多,皇帝专房燕宠,后宫无人能及。此时又初登后位,正是人生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刻,哪里还听得进这些批评之词。
“他们算什么东西?少府钱和水衡钱都是皇帝的私钱!我是皇后!妻子用夫君的钱天经地义,我爱怎么用是我的事,关他们什么事?一个个都吃饱了撑的!他们不过就是嫉妒我罢了,陛下就爱看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样子,他说我花再多的钱都没关系……”
上官如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加上旁边霍家几个姐妹一脸歆羡地扯着小妹身上靓丽的衣裳,迭声地附和,不住地赞美,使得霍成君更加得意不凡,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如意无奈得头疼欲裂。
她虽然贵为太皇太后,但显然,她这位小姨母从来就没把她当成一个长辈来看待。
虽然霍成君也曾不服气地想和许平君一较高下,同样每隔五天便到长乐宫来问候探望,但显然,这样的问候请安方式只会让如意更为心烦无措。
孤处长乐宫的如意曾经十分渴切许平君的五日一朝,借此来排遣幽宫中 寂寞。可如今,她只恨不能将长乐宫的大门紧紧闭合,不想再让人来此骚扰。可惜,这样的念头她只能摆在心里,霍家的这几位姨母皆配备长乐宫的门籍,不仅出入宫门自由如私宅,而且还不限门限的时辰。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要她们想来“探望”她,便能结伴而来。
霍成君的境遇实在令她的五个姐姐感到羡慕不已,邓夫人一边抚摸着成君衣衫光华的料子,一边凉凉地说:“小妹的身材保养得可真好,也难怪陛下这么宠你。不过,你虽然年纪轻,可也别为了 自己的身材而不肯生孩子!”
霍成君面色大变,没等开口,那头范夫人已掩唇笑道:“真是为这个特意不生倒还好,你可别最后沦为六妹那样啊……”
金夫人当即黑了脸,恨恨地瞪了五姐一眼,拂袖出了长信殿。
霍成君怒道:“你把我比做谁不好?我岂会是和六姐一样的人?她夫君以前是个什么货色,说好听了是秺侯,其实不过是先帝的玩物罢了!她生不出孩子来只能怪爱她嫁的男人无用!凭他也想和陛下相提并论?我看你们都昏了头了!”
“是是是说错话惹妹妹生气了”范夫人假意打自己嘴巴,笑道:“小妹别生气,这也真是委屈了六妹,说来说去还是六妹夫不好,搞得府里侍妾也是一无所出。陛下可不一样,隆下怎么说还有一儿一女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把霍成君的怒火勾得恨不能烧起来,“那两个无赖小儿岂能算陛下子嗣?大汉将来的皇嗣自然得自我的儿子来继承”
范夫人忙道:“唉,我一介庸妇,少见识,妹妹消消气!姐姐预祝你早生太子!”
范夫人连连打眼色给其他姐妹,于是满室的人一连迭声地说:“是啊是啊!早生太子……”
如意不愿再听下去,从榻上起身,假借更衣为名走开。
贴身伺候的恬儿体贴入微地小声询问:“等会儿是否照旧伺机打发她们回去。”
如意无力地点了点头,感觉头疼越来越严重,“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那是否要去未央宫寻女医来问诊?”
如意愣了下,以前经常给她问疾侍候的那位女医淳于衍早已不在宫中当值,据闻其家中陡然发迹,不仅得了大笔的金钱,还得了价值不菲的田地、宅第,所以不再行医。脱离贱籍。
“不用了,不是什么大毛病,躺躺就好。”换个陌生人到长信殿问诊在,她会有强烈的排斥感。
恬儿小心翼翼地扶着大皇太后走回寝室,这一路没什么人跟在近前,恬儿等走到僻静处,忽然说:“博陆候休假了,有太医去博陆侯府问过诊。”
这两句看似没关联的话却令如意掘猛地一震,她停下脚步,盯着园子里的一株红得像血一样的牡丹,长长地吁了口气,“他终究老矣”
她弯下腰伸手去采花,却不料花茎生得异常结实,十分不易折断。她使力猛地一扯,牡丹被她采摘下的同时,层层叠叠的花瓣受到强烈的震动?居然一下子全散了。霎那间,那血红色的花瓣漫天飞舞地簌簌落下,如意拿着一支光秃的花茎,看着一地的花瓣,眼眸中露出深深的痛惜之色。
霍光的确病了。
虽然太医们诊断后都说并不是什么致命的重病,只需日常多加注意调养云云,但作为当事人的程霍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已精力大不如前,急速衰老的躯体令他逐渐感受到了死亡临近时惊怖的脚步声。
每每在承明殿,他通宵看奏章看得伏案昏睡而去,在半梦半醒中居然会见到苍老的孝武皇帝——那个因为惧怕死亡而梦寐族长生不老术的老人,最终做出了他一生中最为荒唐的错事,他诛杀了自己的女儿,同时逼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更甚至于……
霍光在这样可怖的梦境中醒来,醒来后他迷迷糊糊地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也许就快要追寻孝武皇帝于泉下了,但他和当年的武帝一样,异常害怕离开这个人世一一他这一生也许做过很多错事,但再没有一件能比袒护自己的妻子毒杀杀皇后更叫他后怕不已的了。
他惶恐着、惧怕着,忐忑不安地将所有的期望成倍地寄托在自己的小女儿身上,但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当他拖着这副残破衰败的身躯撑到第四年开春时,他终于绝望地发现死亡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他再也拖不下去了,而被他寄予全部希望的小女儿霍成君,在侍奉君王整整三年后却依然一无所出。
 他曾为了让外孙女怀上昭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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