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君意(出书版)-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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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个诸侯王,在藩国中称王的时日非短,那些属臣根底盘根错节,势力之大,只怕强过刘贺当初的昌邑国数倍。
霍光很伤脑子,朝堂上虽有皇太后坐镇临朝,可这大汉朝的江山社稷毕竟仍得姓刘的人才能坐得稳,可上哪去找这合适的人选?
为此,霍光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偶尔抽空回趟家沐浴休憩,却又被娇妻爱女缠得最后狼狈不堪。
“君侯!刘贺虽然不孝,到底相貌不错,年纪又与我们成君相当。如今这么个好女婿人选被你废了,你倒是上哪再去找这么个般配的良人去?”
霍夫人发牢骚时,霍成君就躲在柱子后偷听,嘴里咬着手巾的一个角,绯红着脸蛋吃吃的笑着。
霍光逃也似的从寝室里拂袖而去,成君失望的从柱后走出来,忿忿的将手巾一甩,“父亲这是什么意思?他是真要去找那些年纪和他一般大的老头儿来当皇帝么?”
霍显看着洞开的大门,心里却是另一番思量,半晌,她终于不耐烦女儿的抱怨,跺脚怒道:“难得回家一趟,不进我的门,定然又是找那贱人去了!”
成君愕然:“谁呀?”
霍显面露尴尬之色,这时外头正好有奴婢禀告:“夫人,金夫人回府了。”
她灵机一动,拉着女儿的手说:“你六姐回来了,还不赶紧找她玩去?”
霍成君果然忘了前事,笑道:“她出嫁那么久,我还道她恋着夫家,早忘了娘家了。”转念又想到自己的事,忍不住继续抱怨,“真不公平,凭什么父亲给六姐许的夫君家世显赫、才貌双全,我就只能指望一个老头儿?不行!我不干!我要嫁的人,一定要比六姐夫更厉害!”
霍光坐在榻上,四肢放松,后背倚靠玉几,那张已显老态的脸上,一向精锐的眼眸微阖,两条稀疏的眉毛攒在一处。有双手的手指正点在那眉心两旁,力道恰到好处的揉捏着。
房里静得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听得见,金赏迟疑着要不要进去,冯殷已瞧见了他,从榻上下来,对着霍光一揖。霍光睁开眼,点了点头,冯殷转身走了几步,经过金赏身边时,又是一揖。
金赏尚犹豫是否要还礼,冯殷已莞尔一笑,施施然的出门而去。
“坐。”霍光指着榻前的一张席说。
金赏行了礼,默不作声的坐下。翁婿长久无话,霍光眼睛盯着他打量,最终说了句:“不管怎么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无论在大汉还是在匈奴,都是最重要的。”
金赏低下头,脸色雪白,搁在大腿上的一双手轻轻发颤。
“我也算是你的长辈……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自认没有看错人,把我的话记心上,好好待我女儿。”
金赏颤声:“诺。”
翁婿二人对话,少顷冯殷笑吟吟的领着一人进来,霍光抬头一看,却是长史邴吉,忙下榻穿鞋,疾步笑迎:“子都真是,少卿来了也不事先通禀一声。”
邴吉笑得温和,“吉不敢劳大将军费礼相迎。”
霍光见他笑得开朗,不禁眼前一亮,“有事?”
邴吉笑道:“大将军好眼力,吉此次来,正是为解将军心头之急。”
霍光喜道:“说来听听。”挽着邴吉的手,亲热的迎进门,“请上坐。”
金赏避席,邴吉急忙谦让,好容易两人一起坐了,邴吉这才不紧不慢的说:“这人说不上最合适,但目前看来,舍他之外已无更合适的人选。”他看了眼身边的金赏,目光重新回到霍光身上,“大将军可还记得卫太子尚有遗孙存于人世?”
霍光一愣,皱着眉满脸茫然。
金赏插嘴道:“长史公说的可是皇曾孙刘病已?”
邴吉拈须微笑,“皇曾孙自幼托养掖庭,想必奉车都尉也有听闻?”
金赏闷闷的点了点头,他从未想过那个宗室白衣出身的刘病已能被列入天子人选,一时好不别扭。
“刘病已……病已……”霍光慢悠悠的念着这个毫不起眼的名字,名字很俗,却令他忽然想起另一个意思相近的名字——一个影响了他大半生,想忘却始终难忘的名字。
“子都!速速派人到刘德那里,将刘病已的宗籍记录取来我看!”他一扫连日来的阴霾,颇为兴奋的搓着双手,“少卿,你先给我讲讲这位……皇曾孙的禀性如何?”
“以前住在郡国官邸时我见这位皇孙不过还是个年少无知的孩子,如今一晃眼竟已长成十八九岁的男子了。他自幼失亲,长于宫中,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这些其实不用花费太多的口水去描述,宗室的族谱内会记录更为详细,邴吉很清楚最关键的问题在哪里,于是上身微侧,面向金赏,“听说皇曾孙当初入掖庭归宗籍,甚为仰仗敬候关照。”
金赏听他突然提及自己的先父,连忙解释:“此乃是奉了武帝诏令……”
邴吉笑眯眯的转向霍光,“皇曾孙十余年托养掖庭,已故掖庭令对其照拂有加……”
又是自身,又是敬候,又是故掖庭令的,霍光哪里听不出邴吉提到的隐意。金曰磾和张贺虽然都已不在了,可邴吉、金赏、张安世却仍在,而这些对刘病已有过恩惠的人无疑是站在霍光这边的。
霍光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邴吉的话让他很是愉悦,比起那些背景复杂、财势雄厚诸侯王而言,到底还是这个一无所有的遗孤皇曾孙听来更稳妥可靠些。
“少卿,这事真是多亏有你上心!”
“哪里……”邴吉并不居功,一如既往的谦逊温厚,“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早闻嗣主。发丧之日将军以大义立刘贺为帝,所立非人,复以大义废之,天下莫不服焉。而今社稷宗庙、群生之命在将军之一举。窃伏听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位列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愿将军详加商议,参以蓍龟占卜,如不便立时三刻褒显富贵,可使其先入宫侍奉太后,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策——天下幸甚!”
06、斋戒
“汪!汪——汪汪——”
“阿黄!阿黄莫吵……”庭院内的吠声没有丝毫减弱,年轻少妇娇柔慵懒的声音低低的哄,“阿黄莫吵,会把姡Ф承涯亍�
“汪——汪汪——”
年轻男子打开二楼窗牖,戏谑的说:“老东西这是活得不耐烦了。”
平君不满的踹他一脚,“都十年了,你怎么还念念不忘要吃它的肉?就不能留点口德?”
病已拢了拢乱糟糟的鬓发,打了哈欠,“也是,它老得都掉牙了,可见肉煮熟也嚼不动。”
“汪汪汪——汪——汪汪——”阿黄的吠叫并没有因为那对小夫妻的谈话而止歇,反而越叫越狂。
夫妻俩才刚隐隐觉得不对劲,躺在床上的刘姡е沼诖邮焖斜怀承眩藕哙藕叩目弈制鹄础F骄泵Π讯颖Я似鹄矗幻嫦干钙呐淖帕鯅'哄他,一面对刘病已说:“母亲一大早带着仆妇去市里采买,许惠应该在家的……还是你下去瞧瞧吧,让阿黄别叫了,吓着姡Ф恕!�
病已来不及梳洗,匆匆套上外套便下楼经堂屋到了前院。院门口许惠正牵着阿黄,奈何阿黄虽然老了,气力却不小,仍是龇牙冲大门外汪汪狂吠,一刻也不停歇。
未到门口,已听到尚冠里里魁颤抖的声音在门外问:“你家主人呢……叫……速速叫他出来迎接……有……有贵客……这该死的畜生……”
许惠吓得说不出话,除了使出全身的力拽住发狂的阿黄外,她早已慌得六神无主。
刘病已没料到有客临门,忙钻到院角,就着井水匆匆抹了把脸,发髻来不及重梳,就用五指蘸水拢了拢,稍微将自己整理得清爽了些,然后疾步往门口走去。
一门之隔,阿黄的吠叫不仅阻隔住了里魁和许惠的对峙,许家门前停了一整队的车马,车饰华美,主车是辆軨猎轻车,后面还有两辆从车,皆是双马驾辕,车上装饰奢华。车前车后侍从足有百人,将许家大门外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刘病已心里咯噔了下,犹犹豫豫的问:“出什么事了吗?”
里魁见之大喜,“是宗正找你!”
他“哦”了声,纳闷不解的在里魁的指引下走到门外。两辆从车上分别下来三个人,身穿曲裾深衣,腰佩印绶,刘病已知都是官家之人,忙行礼:“小子病已顿首!”
为首的刘德一把托住他的胳膊,笑道:“都是自家人,哪用行此等虚礼。”
他不卑不亢,“曾叔父莅临寒舍,曾孙无知怠慢,正该赔礼谢罪。”
病已的举止端正,谈吐有礼,令站在刘德边上的两人不由频频微笑颔首,颇有赞许之意。
将客人恭恭敬敬的迎进门,登堂入席而坐,刘德向他介绍另两位客人,一位样貌儒雅的中年男子是光禄大夫邴吉,另一位清癯睿智的则是太仆杜延年。
刘德一报出两人的名号,刘病已惊得从席上站了起来,局促不安,手足无措。邴吉不由笑道:“皇曾孙莫要太过拘礼。”眼角余光一瞥,恰巧看见堂屋东厢门前有位小女子怀抱五六个月大的男孩,正满目忧色的向这里探头张望。邴吉不由一喜,站起身来径直走了过去,“这位……这位可是皇曾孙夫人?”
许平君没料到客人会突然过来找她说话,忙道:“是……正是贱妾。”
邴吉端详她怀中的婴儿。小男孩养得极好,肌肤嫩白,双颊饱满,一双大眼黑白分明,那孩子也不怕生,看到邴吉后居然把自己肥嘟嘟的小手伸向他,那只藕节般细腻白嫩的胳膊上用五彩丝系着一枚八铢钱大小的身毒国宝镜。
邴吉难抑激动,喃喃自语:“像……真是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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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平君吓得花容失色,厉声呵斥道:“姡Ф攀郑〔恍砗郑 �
听到妻子的声音后,刘病已也急忙奔了过来,这时候邴吉却早将刘姡Ы釉谧约夯忱铮趾呛堑亩号牛罢夂⒆映さ煤茫砬苛ψ常歉龊煤⒆樱 �
刘病已夫妇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借口,杜延年见状便替二人解围,“少卿兄怕是想孙儿了吧?”一句话将原本有些沉闷严肃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哄堂而笑,彼此间也不再像起初那样充满隔阂。
刘德趁机开口说明来意:“请皇曾孙沐浴更衣,随我等入宫觐见太后!”
刘病已愣住,下一刻,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却怦怦怦的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刘德命侍从取来一只匣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的叠着一套华丽的衣裳士冠。刘病已自小长在少府,这等宫中御府特制的东西哪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他不敢接那衣物,抬头困惑的望着刘德,刘德冲他一点头,神情出奇的严肃。
病已按捺住狂躁如雷的心跳声,鼓足勇气,伸手接过匣盒。
軨猎车飞快的奔跑在街道上,病已的身旁坐着杜延年,刘德与邴吉坐在后面另外的两辆车上。他的脑子有点混沌,虽然隐隐约约的大致猜到了某种可能性,却又不敢去进一步肯定这种可能,他心中时而狂喜,时而犹疑,时而惊惧,时而失落,真正是百感交集。
在许家沐浴净身后换上崭新的服饰准备出门,平君抱着儿子楚楚可怜的倚在门口目送他上车。车舆刚启动,许夫人恰好带着仆妇到家,他回过头极目远望,车子拐过弯角,他最后看到的是许夫人号啕大哭的凄惨情景。
但是最终抵达的地点并不是刘德所说的未央宫,而是宗正府。站在宗正府大门口,他忽然没来由的浮想起幼年时的情景,那一年六岁的他玩耍着小木剑被丢到了这栋宅第的门前,然后在里面遇到了一位白胡子的老公公,那公公对他甚是和蔼,还告诉他,他是自己的高叔祖……
病已不禁有些黯然伤感,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高叔祖自然早已不在,就连他的史老曾祖母,不久前接到鲁国家书,方知也已不在人世。
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原来很多人很多事,早已不一样了。
蓦然回首,邴吉远远的站在车驾旁,正欲登车离去,那抹熟稔的身影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他情不自禁的从宗正府的石阶上奔了下来,大叫:“邴大夫,等一下,请等一下——”
他一口气冲到车前,邴吉站在车上,愕然不已的低头,“皇曾孙何事唤吉?”
病已犹豫的问:“那个……邴大夫以前……是否认得我?”
邴吉莞尔:“也许吧。皇曾孙住在长安,游历三辅,斗鸡走马,我们或许曾见过一二面。”
“不是。不是那种相识,而是……更早一些时候,在我还是垂髫稚童时,邴大夫是否认得……”
邴吉笑容不变,徐徐的道:“垂髫?那不得有十余年?恕吉愚钝,记不得了。”
“哦。”他失望至极,讷讷的躬身作揖,“是小子冒失无礼了。”
邴吉并未生气,只是离去前目光深邃的瞥了病已一眼,眸底满是浓浓的赞许怜惜。
这一日却是并未立即进宫,而是留宿在了宗正府,晚上刘德捧了一卷书简来找他,那时他正坐在房内发呆,满脑子胡思乱想。
“皇曾孙。”刘德握在手里的是刘病已的宗籍资料,“有些事还需事先告知你,其实你也大致能猜到太后诏你进宫所为何事了吧?”
病已不敢随意应答,唯唯诺诺的神情闪烁。
刘德笑道:“大司马大将军今日向太后递上了一册奏书——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毋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操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子万姓。臣昧死以闻……”他念完霍光的奏书内容后,停顿下来,悄悄观察病已的神情,发现对面的年轻人早已听得面色潮红,双拳紧握,几欲狂呼。
他笑了笑,轻声补了句:“太后已经准了。”
病已“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憋涨得连脖子也红了起来,“这……这……让我……当……当皇帝?”
烛火摇曳,刘德浅笑吟吟,刘病已青涩稚嫩的惊喜表现令他十分满意,也终于悟透为何霍光最终选定了这么个人选奉为天子。
他太年轻,不仅年轻,而且年轻得毫无人生经验。在那些历经数代帝王的公卿们眼中,这个激动得语无伦次,说话羞涩,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就像是只刚刚孵化出蛋壳的雏鸟,什么都不会掩饰,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