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之剑冷霜华-第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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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其他人,无论心底怎么想,背后怎么说,面上对着秦霜,总是恭而敬之。所谓三纲五常,在权势的刀锋之下不堪一提。
而秦霜一早为自身定下的道路,也在俗世之外,超脱男女的差异。
男和女,只在结合繁衍之际,才需要去关注。而也不过管得这一生,轮回之间,安知下一世他定然为男,她定然做女?也许连人都会不是。
她无父,也不曾考虑嫁人有夫,更不会来个有子傍身。别人轻视重视,她走自己的路,看不到那么多。
就连看似对同性更好一些的态度,也不是对生为女子不易的心存怜惜,只是不经意遵从常俗差异细枝末节的习惯使然。若遇能叫她欣赏的男子,她也会同样纵容甚至亲密。
实际上,就在也许算得上不久之前,如果她有心,血池重铸的时候,完全可以选择男性的身体,与那一位竞夺阿修罗族的王冠。
只是,大概,果然是此世未完,没有意识前,她便不假思索续而为女。
就算如此,她若是想,随意之间,俊俏讨喜的少年,或英俊健硕的壮男,勾勾手,自有主动送上,任她享用。哪怕是开个后宫三千,佳丽充盈,也只是要她不嫌麻烦,无谁会说三道四,鄙夷贬损。
束缚人的,与神魔无涉。
而就算为人,也许做为男子在人间行走更顺畅一些,但天劫之下,有谁来问是男是女,不男不女?心魔来袭,也不会因为是男人而高抬贵手,是女人就多加三分。
终极之前,只有一个字——人!
那些只看是男是女就不问其他差别对待的愤懑,她听而已,无法引生共鸣。
曈曈阴影中,白素贞的身形模糊不定,只有声音清晰可闻:“我不快乐,愈是长大,知道愈多,愈不快乐。”
“一直到我十八岁,”看不到白素贞的表情,只从语气中听出浓浓的讽刺,“神州遍地大旱,收成不利,我家的老爷、少爷们,连我这个向来养在深闺的小姐也要到村里去收租,因为太多田地需要上门强力征讨,家族中的男人忙不过来,女流之辈也得上阵帮忙……”
秦霜轻哦一声:“结果是,那第一幅画?”
此处让她觉出和白素贞的不同。快乐对她也是奢侈词,但她也不曾不快乐。若真不快乐,她的忍耐是极有限的,刹那爆发足以将所有令她不快乐的人或事悉数铲平。
白素贞语音稍顿,继而大笑:“是啊,我没有将村中最后一粒粮食拉回去,反而逼着管家将自家的粮食拉到村中大派给那些饿得跟骷髅一样的村民。”
“闻讯赶来的父亲给了我一记狠狠的耳光,骂我有辱官宦之后的身份,连我为那些低贱的穷人说话,也一并是贱,如果我不认错悔改,就要和我断绝父女关系!”
“一众兄弟,站在一旁幸灾乐祸,他们并不认为我说的是对的,只在想头发长见识短。毕竟只是女人!就连我刚刚救助过的村民,也催促我赶紧向父亲认错,回归家门,不要忤逆不孝,断绝了骨肉亲情……”
“我的错在哪里呢?我不想强逼别人接受我的想法,也不想要为别人逼迫改变想法。没有人能叫我屈服,哪怕是亲生爹爹再不认我,哪怕是我从此再不能踏入白家一步!”
一记耳光换得恩断情绝,秦霜心中先摇头,又点头。她不会做这样的事,但若类似情景,也定是不会回头的。
“而当我走出家门,所见所闻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充满了不公平。男女的不平等仅仅只是其中一项!”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田主家的仓库中米粮冒顶,老鼠吃得肥的流油,佃户家穷得家徒四壁,无有隔宿之粮,小孩子们饿得不成人形。就是这样,田主、官府依然催逼着缴纳租税,哪管年成好坏,田中是否颗粒无收。若稍有迟延,便非打即骂,甚至直接捉进牢里,拷打上刑……”
“多少黎民百姓熬不过而卖身为奴为婢为妓,任人劳役。即使没有卖身的百姓,每天也在贫贱之中过活,终日忙碌也难得三餐温饱。”
“当政者从不体谅民生疾苦,不是大肆收取苛捐杂税满足他们骄奢淫逸的生活,便是为了野心引发战祸连连,让生灵涂炭。”
“受害最深的升斗草民就这样被皇帝、官宦、富户踩在脚底,重重压榨下朝不保夕,苟延残喘而哀告无门。”
“男人歧视女人,富人压迫穷人,官府践踏百姓……”白素贞的语声中隐透出金石的铿锵,“从来没有人问一句为什么会是这样?”
“而我偏偏想问,为什么?!”
“他们说我大错特错,神州千千万万年以来,都是如此。满目满地都是穷人,就像女人永远都是男人的附属品,永远不及男人,不管什么年代都不会改变一样。”
“我的问题,不要说问出口,哪怕只是想一想,也是大逆不道!”
“是我错了吗?”
“不,我没有错,也无错可认!”
“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不完善的世界,不完美的人间!”
秦霜眼角轻露少许异色,随即掩去:“然后,第二幅画?”
白素贞的慷慨陈词让人热血沸腾,秦霜的体内却仿佛流的是恰维持不凝固的冰水。
“不从父,从夫?”
“噌”,秦霜长剑出鞘,将飞射过来的黑色发丝一劈两截。
“一切众生无量劫来皆曾为己。善恶对错,是人的,也只是人的!”
“你所遇的人让你不快乐,让你萌生种种想法。你可以不满,可以抱怨,可以想要改变,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这世界是否尽善尽美,你也可以保留自己的看法,但别拿来问我!”
“人道不公,缘起于人,终结于人。天地不仁也好,天心慈悲也罢,皆是生灵自谓。天之道,予诸万物,皆是公平!”
第367章()
“均田地,等贫富,扫除不公……”秦霜眉眼含霜夹冷。千年漫长,百年短暂。读诸子明哲思,读史书知兴亡,开卷有益,前鉴信手拈来,“吊民伐罪,揭竿而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无人问,有人行。旧的权贵倒下去,新的权贵站起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王朝绵延,三百而终。变或者不变,理想只是理想。
这其中,可歌可泣,可怜可惜乎?只化作一行行字,一页页书;斑斑迹迹,前人作,后人考,后人复哀后人……
“你和‘神’成立搜神宫,网罗奇人异士,集结精英,与普通民众何干?随后重创中原五十大小门派,称霸武林不成,潜踪匿迹苦练奇功求得长生不死……”
白素贞瞠视秦霜,秦霜一任她看,反转剑柄,撩过身体,剑光过处,隐约间无数纷絮飘飞的黑丝如受惊般逃离。
这里不知道累积了多少阴寒死气,已经近乎化为实质,一感应到生命气息,便本能地攀附上来。积得多了,尘化为土,封锁生机,扑杀命火,朽烂腐蚀,不留残骸。死得彻底,过程绝不愉快。化解太过费力,只先驱除,反正她亦不会永留。
离不了此处的白素贞境况显然危急,浑身笼罩的厚厚黑雾,随意变幻益增神秘的外相,改变不了已被同化十之□□,只余一息苦苦支持的冷酷事实。“神”因长生不死而变得又老又丑,白素贞死而复活,代价一样高昂。
秦霜心中豪无悯意:“人间枭雄霸者,纵横一生,野心仅止于数十寒暑。你们却显然是打算一己之身便能千秋万代。并在无双城设立九龙锁城大阵,聚神州龙气,拘无数阴魂不令他们正常轮回。是不止要人世的统治权,还想要插手幽冥,统管阴阳……”
庞大的计划,贪婪而傲慢。
若不涉其间,秦霜并不会对此有所谴责。
贪婪,本就是让人族不断前进的驱动力之一,也是王者实现雄心壮志的最佳饲喂品。而傲慢,敢于如此设想并实施出来,无谓态度,不问成败,已是将己身凌驾于一切之上。
只是,因为爱上,就连基本的判断都失去,无视因果的勾连,实际与设想的差异?
抛去人心的善变,“神”的狠毒,对发妻的无情。这个计划本身,与白素贞之前所叙说的愿望就是南辕北辙,最终所得的是一个人高高在上,其他人沦贱跪伏的“平等”,满足的是“神”的勃勃野心。
被毒杀的下场,更是对白素贞本身莫大的讽刺。独善其身尚且不能,还想要兼济天下?
胜者为王,口口声声,男女齐肩,也不过如此了。
“秦霜……”白素贞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莫名的苍凉,“可以这样继续叫你?”
秦霜还剑入鞘,平平回答:“早可以这样称呼,也就这样叫我。”
一句话,尘埃落定。承袭同样的记忆,未必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人,衍生出截然不同的灵魂,都是寻常。祭献出去的取不回,缺损了的早消失,转身回望,容颜也许类似,灵魂早非纯白。叫什么无关紧要,重要她还是不是想要那样做,会不会继续走下去。
冥冥中箜篌绝弦,月明曜在虚空低头看地,雪缘在大地举目望天,无形的桎梏宣告崩解。自此之后,所行的道路,归于本心的选择,不受隔世影响。
彼此之间,友善的可放心亲近,为敌的也能放手而行。
那一个,死了!
白素贞也是明白,放声狂笑:“‘神’断不知道,下毒杀我,竟会让我有了新的机缘。而没有将我碎尸万段,又是犯了多大错误。溯世书,溯世而连,我活着的时候一无所觉,到我濒死的时候才出现,灌给我全部记忆。”
“但我最后的选择,还是——我是白素贞!”
“轮回、生灭皆为道,我不曾见过轮回,也不想问上一世是谁,就算再多遗憾,再多错误,甚至白素贞的一生是失败的一生,我也并不想更改过来,我的追求与她早已是大相径庭,可以再活一次是幸运,就这一次,够了,我仍只会是继续追逐我的理想!”
秦霜默默摊开手,翻转,下压,如将旧有一页完全翻过,继续当前。
白素贞慢慢收住笑意:“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所有,一切,你要说的,我都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孔子是万世师表,四书五经是开蒙读物。若比引经据典,谁又逊色于谁?只是,论辩无益,分歧在于——
“我不是她,不是你,只是看,而无动于衷!”
“我因他们的喜而喜,因他们的悲而悲,为他们的痛苦而感同身受!”
“我曾对‘神’说,我的抱负是众生平等,‘神’便也说他的抱负是——众生平等!尽管他真正的抱负是……”白素贞叹息,“我信了,并爱了,毫不犹豫地嫁给他。直到再活过来,才想通全盘。”
“是‘魔渡众生’而不是‘普渡众生’,在平等之后,还有至关重要的两个字——民主!”
秦霜双眉一蹙,白素贞唇角勾起:“这个词,你听着可是也觉得陌生?这亦是难怪,截至目下为止,神州的历史上,用辞上,从未出现‘民主’两个字。”
“这两个字,超越了当今时代,是我纵贯时间后,自创这两个真真正正离经叛道的——字!”
隔着黑雾,似乎也能看到白素贞的意气风发:“我从来没有想过捧出一个帝王。纵有一朝贤君,难补十代庸主。归根究底,天下万民,生杀权柄尽操一人之手,这本就是最大的不公。天子贱民,脱光衣服,卸去身份,还不皆是‘凡人’,又有何分别?”
秦霜漫不经意地一点头,白素贞说的不为错,但若抱持的是这样的观点,她的死,可真算不得冤。这其中,“神”是迟早要除去的存在。“神”若不想束手待毙,便只能是先下手为强。
“不仅皇帝与百姓有天渊之别,就连官宦商贾,亦一面与一般低下草民划清界限,一面拼命从这些草民的劳力中榨取血汗。养得他们一个个脑满面肥。”
“这是何其不合理的状况!民众不需要那些附在他们身上吸血,压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蛀虫。所有的田地都应归给天下万民,每人在庄稼收作所得,亦要拿出来均分,共同分享产业。所有皇、臣、官、商的统治权力统统废除,世上亦再没有任何特权存在!”
这个听来要完全打破神州当前阶级架构,抹消人族发展的百工分化,统统回归耕种的构思,便是秦霜,也一时怔住:“天下大同?”
白素贞摇头纠正:“是,公平民主!”
“公平,民主……”秦霜徐徐吐出一口气,“三皇五帝,尧舜禹启,皇帝,不是从来就有的!”
白素贞,的确和其他人太多不同了。
套用先贤概念,是有些理解偏差。但不能因为现下的流弊无穷,就抹消最初的起源。
百人的部族,可以人人表态,共同决策。但当人族繁衍到数百上千万,相隔也是千里万里,就连神对于人心的知晓也是有限的,人又能怎么去做,如何去沟通、表决,给每一个人以公平?
先天生人,就有聪慧愚钝之分,再有后天努力的不同,总会强弱参差。将一切资源平均分配,还可以说是为了尽大可能制造一个较为公平的起点。但将所获也同样均分,无视付出多少,是强迫强者无私奉献,纵容弱者不劳而获。这不过是另外一种不平等不公平。
黄帝战蚩尤,决炎帝,成为人族共主,这其中的血与火,有多少是天意命定,又有多少是人心所向?
白素贞隔着黑雾朦胧微笑:“那么,可以没有了。”
“九州龙气,虽然没有完全收割完毕,但也所剩不多,只能成蛇不能化龙。便让神州再无帝王,就让一切都没有最终主宰,并由万民自己去决定自己的路,以民为主,人人平等,无分高低,共同决策,不用再受地位崇高的人所支配,身不由已。人人可以安居乐业,永享太平,再不必蒙受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