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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雅骚-第2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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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久远,节气推算误差愈大,必须修历,有错为什么不能改?”

沈榷等人默不作声。

张原又道:“请熊司铎为殿下和诸位大人演示一下简平仪,可以了解一些天文历法的基础知识,简平仪其实就是星盘,与汉代张衡的浑天仪相比简明一些,回回历中就提到了这种星盘。”

熊三拔便取出一个附有铜环的圆形铜盘,铜盘正面绘刻有地平坐标网、赤道投影等刻度,并配有可旋转的网环和表标,星盘背面绘有用于测定太阳在黄道上位置的刻度和窥望游表——

熊三拔向皇长孙禀道:“殿下,演示星盘需要在天空下才可以,要对着日月星辰。”

朱由校道:“那就到堂外空地去演示。”

熊三拔携盘走出彝伦堂,皇长孙朱由校兴致勃勃跟了出来,其他官员见皇长孙都去观看了,他们不去岂不是失礼,就一齐都跟了出来,只有老僧莲池最淡定,枯坐念佛,并不动弹。

彝伦堂外露台边,熊三拔先垂直悬挂星盘,通过星盘上的窥望游表对准太阳,一般雪后都是晴天,今天太阳就很明朗,熊三拔向众人演示如何推算太阳距离地球的高度,再通过一定的规则移动网环和表标,就可以计算出当下精确的时刻……

熊三拔讲解演示了小半个时辰,这些翰林词官原本都是聪明才智之士,只要不是象沈榷这样顽固的,都对天文知识有了不少的了解,对此最感兴趣的是皇长孙朱由校,他让熊三拔把这副星盘送给他,他要带到宫中去玩,熊三拔自然是求之不得,赶紧奉上。

已是午时初刻,皇长孙回宫,众官正待各自散去,一直不开口的莲池大师突然让侍者把徐光启和张原叫住,张原便过去恭恭敬敬询问莲池大师有何吩咐?

老僧莲池看着徐光启和张原道:“沈檀越把老衲请到北京来,实在是不智,佛法来自天竺,天主教来自西洋,沈檀越既要申明华夷之辨,就该单以儒术与天主教义辩驳,不该把老僧叫来,所以老僧只好一言不发。”

一旁的沈榷也觉羞惭,这的确是他考虑不周,要辩也应该分开来辩,儒和天主教、佛和天主教,现在这样混在一起只有互相掣肘——

老僧莲池又道:“老衲旁听了这两场辩论,这位张翰林主张包容并蓄,这很好,但老衲要问一句,既然要包容并蓄,那为何天主教士屡屡毁我佛,甚至有毁坏佛像之举?当初泰西传教士进入大明国境,起先是化装成僧侣,人称西僧,沿途的佛寺僧人对这些西僧也甚是友好,岂料这些传教士在大明略有根基之后,即大肆辟佛,所谓辟佛补儒,这等心术似乎与他们宣扬的天主十诫不符吧?”

徐舅珂附和道:“投机钻营之徒而已。”

张原知道莲池大师说的是实情,躬身道:“大师教训得是,天主教的确有不对之处。”对徐光启道:“徐赞善,请你给莲池大师回句话吧,天主教要想在大明传播,必须尊重大明的传统,耶稣会士可以宣扬教义让人信教,但不能强迫他人信教,信什么教是各人的自由,不能把佛教当作靶子攻击。”

徐光启默然,半晌道:“待我与龙司铎等人商议一下,明日答复莲池大师,如何?”

老僧莲池点点头,转而目视张原,干枯薄亮的脸露出笑意,合什道:“果然是天童师兄撞过的人,这样的气度才是有益苍生之大人物。”说罢,扶着侍者的肩膀,出国子监去大隆福寺。

沈榷等人听不明白莲池大师说什么,只知道莲池大师对张原方才的回答很满意……

 第四百三十一章 功利与惜羽

出了集贤门,张原一眼就看到自家的那辆马车停在成贤街边那株红皮松下,因为驾车的马有些特别——

自搬到李阁老胡同这边,为了出行方便,张原花了三十两纹银添置了一辆单辕马车,驾车的这匹青色骟马来自大同得胜堡,马龄八岁,正是壮年,驾车的姚叔觉得京城寒冷,就给大青马腰脊上披了一块大红的棉垫防寒,其实并无必要,蒙古马不畏严寒——

张原与徐光启等人拱手道别,向红皮松下的马车走去,心里想着后天辩论总结之事,刚才这第二场辩论张原自感满意,象沈榷、徐如珂这种迂腐僵化的大明官员除了动用权力强行压制西学或者死咬所谓祖制之外,真要辩理是辩不过他的,而刘宗周固然儒学精深,但涉及到天文历数又是其短肋,最妙的是昨日他以《春秋》“华夷之辨”束缚了对方的手脚,所以今日辩论他们一方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少爷——”

穆真真从马车一侧闪了出来,穿着石篮色襦裙,脸色白净如瓷,笑意盈盈,穆真真已有五个月身孕,虽然穆真真自己并没觉得有多累赘,还想跟着张原外出,但商澹然命她多休养,所以她最近很少来衙门接送张原了。/

张原笑问:“真真今天怎么来了,待在宅里闷了?”

穆真真道:“先前清墨山人来报喜说奶茶妹前天夜里生了一个女儿,少奶奶就准备了一些礼物让微姑去探望,婢子就跟出来了。”说着,拉开车门让张原上车,王微在车里伸手拉了张原一把,随后穆真真也坐上来。车厢里就显得有点挤。

王微轻笑道:“真真坐在相公腿上吧。你是双身人呢,别被挤到了。”

穆真真抿唇笑道:“微姑坐,微姑身子轻巧。不会压着少爷。”

“一边一个,都坐到我腿上来。”

穆真真不肯,王微就与张原紧贴而坐。好让穆真真坐得舒服些。

张原左拥右抱,很是乐哉,说道:“清墨山人喜当爹了,可喜可贺——那我们现在是去东四牌楼吗?”

穆真真道:“少奶奶带着鸿渐小少爷已经先回东四牌楼了,让少爷散了衙也去那边,婢子和微姑去探望董奶茶母女。”

张原道:“我也陪你们一道去,探望一下就回来。”

姚叔驾着马车刚掉过头来,却听一人叫道:“张介子,我有话与你说。”

张原听出这是刘宗周的声音。心想:“启东先生要与我说什么,还想说服我?”撩开窗帷一看,就见刘宗周骑着一头驴。一个仆人牵驴。已经走到红皮松下。

“启东先生何事吩咐?”辩论归辩论,张原对刘宗周依然很敬重。

刘宗周下了驴。说道:“张介子,我坐你的车吧,一路去会同馆,慢慢说话。”他哪里知道张原车里竟然还有两个侍妾,简直是骄奢淫逸。

半靠在张原怀里的王微以袖掩口忍笑,穆真真也是有些忍俊不禁——

张原对刘宗周道:“我不往会同馆那边去,学生下车陪先生步行走一程吧。”说罢放下车帷,让穆真真从他腿上挪过去与王微同坐,他好方便下车。

积雪被铲到大街两侧,堆垒得好似两道冰雪矮墙,午时阳光朗照,映得雪墙格外晶亮,道路也格外整洁,张原与刘宗周跟在马车后面往南而行,刘氏仆人牵着驴随后——

刘宗周皱着眉头,一边走一边捋着山羊胡子,走了小半里路才开口道:“张介子,还记得那年我离开山阴时在越王桥上遇到你和祁彪佳吗?”

张原道:“记得,先生还叮嘱我和祁虎子到无锡拜访高景逸先生。”

刘宗周点点头:“我去年辞官回绍兴,路过无锡也去拜会了南皋、景逸两位先生,两位先生对你是赞赏有加、期望甚殷。”

张原道:“南皋先生、景逸先生奖掖后进不遗余力,晚辈受益实多。”

刘宗周道:“那日在越王桥头,你说‘圣贤之学,有以济世’,我很是欣赏,可如今,你却改变了初衷,奉西洋学问为圭臬,这是为何?”

张原道:“先生试想,论名声,学生如今金榜题名,是翰林新贵,名声有了,结交西洋教士并不能增进学生的名声,只怕还会有损;论利,学生亲眷自有生财之道,朝廷也有俸禄,学生不用为日常用度操心,而那些西洋教士除了送我三棱镜、万国地图之外,难道还有银钱送我?所以说,学生为西学张目,不为名不为利,那又为的是什么?”

刘宗周道:“这的确让人费解。”

张原道:“当初先生要学生专心做学问,学生拒绝了,因为学生自觉不是潜心做学问的人,而是想匡扶济世,学生容留耶稣会士、为西学张目,正是看重这些传教士能带来实用之学,可以补益儒学在实用方面的缺失,学生之心,天日可表。”

刘宗周点点头,表示相信张原的表白,却道:“世道之衰,不在于西学之有无,而在于士大夫不知礼义为何物,举天下贸贸然奔走于声利之场,这才是国之大忧,你援引西学济世,岂不是舍本逐末?”

张原道:“人之趋利如水之趋下,这只可利导,不能强行遏止,江南富庶,也正是因为经商者众,这不是世道之衰的原因,泾阳先生曾说‘经商何足讳也,富而好礼,可以眩桓欢眯校涞驴捎朐笪铮巳酥弥稳缍獭⒉聘唬皇亲锒瘢谟谠趺囱源聘弧!�

刘宗周敬佩已故东林领袖顾宪成,顾宪成是赞成经商的,张原就用顾宪成的话来开导刘宗周,刘宗周却道:“你说人趋利如水趋下,这岂不是天主教的性恶论!”

儒家主张人之初性本善,天主教主张原罪,这真是水火不容啊,张原谨慎答道:“启东先生,天主教的原罪与荀子的性恶论是有区别的,倒是与佛家的末那识、阿赖耶识有些相近,这是灵魂世代积累的一种业力,会改变人的禀性,人之初性本善是指三皇五帝人心纯朴的年代,而今人心已不古,很多恶习、陋习已经深刻到骨髓血脉,所以必须由后天学习来修心养性,儒术可以导人向善,天主教和佛教同样可以,但这些都只是道德约束,治国更需要理性和法治。”

晚明有儒、释、道三教合一的思想倾向,焦竑就是体表,而东林党人是反对三教合一、反对释、道二教的,现在张原这说法简直是四教合一了,而且重法治,这对主张独尊儒术的刘宗周来说是不可容忍的,大声道:“张介子,我认为你已经陷入佛家耶教的歪理邪说之中,若不悬崖勒马,必为名教罪人。”见张原皱眉不言,又道:“你虽有济世利民的抱负,但你这样的言行作为只能是南辕北辙。”

张原心知无法说服顽固的刘宗周,缓缓道:“启东先生,我不想做儒学大师,我要做的是治世能臣,当今天灾频繁、民怨沸腾、东虏猖狂、边事危急,需要我这样务实的臣子去解决实际的困难,我不反对启东先生高谈道德仁义,也请先生不要妨碍学生格物致知、务实济世,这就如同道德不能代替律法。”

刘宗周本打算私下说服张原的,不料道不同难相为谋,没说几句就又谈崩了,他也知道现在的张原非复当日在大善寺向他请教的那个少年了,叹道:“张介子,你功利心太重!”

张原道:“我之功利,不仅是为个人着想,而在于家国,学生还要斗胆说一句,启东先生似乎过于惜羽好名——”

刘宗周恼道:“我又如何好名了!”

张原道:“动辄辞官,这是自留清名,却把罪责归于君主,何如兢兢业业、忍屈负重留在朝廷做些实事。”

张原这话极是尖锐,刺中了刘宗周过于爱惜声名的要害,一代大儒勃然变色,却终于没有发作,停下脚步,让仆人牵过驴来骑上,对张原道:“张介子,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忘了当年越王桥上说过的话。”

张原深深鞠躬道:“圣贤之学,有以济物——学生永不敢望。”

刘宗周居高临下,凝视张原,张原目光沉静,不卑不亢,半晌,刘宗周喟然一叹,说了声:“后会有期。”骑驴往西去会同馆。

……

刘宗周是堂堂正正想要说服张原,而沈榷离开国子监后却去了大时雍坊方从哲的寓所,待方从哲从出宫后即向方从哲禀报了当日国子监辩论之事,道:“——张原善能狡辩,又有东宫讲官的身份,实非我等南京官员能抗衡的,阁老你看该如何应对?”

方从哲长眉掀动,问:“刘启东也辩不过张原吗?”

沈榷道:“张原根本没把刘宗周当作师长相敬,辩论丝毫不留情面,而且涉及历法,也非刘宗周所长。”

方从哲冷笑道:“想改历法,痴人说梦。”沉吟片刻,道:“后日,我奏请内阁、七卿都到国子监听取最后一场辩论吧。”

沈榷有些心虚,旁听官员愈多,他若辩不过张原岂不是更丢脸,却听方从哲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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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这几天单位事情多,更新不大稳定,书友们见谅。

 第四百三十二章 奴尔哈赤的奸细

“少爷,上车吧。//”穆真真撩开车帷招呼道。

刘宗周一驴一仆已经走远,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张原也是喟然一叹,无声道:“启东先生,不必绝食,活着最好啊。”明亡后,刘宗周绝食二十三日而死,完成了他独善其身的道德理想,这当然是绝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但绝非张原的楷模,张原从未想过要以那种方式名垂后世,所以,救国从辩论始——

坐上马车,穆真真道:“少爷怎么和刘先生争执起来了,婢子以前在大善寺卖果子,刘先生还曾帮婢子呵斥过喇唬呢。”

张原道:“刘先生是个正派人,值得尊敬,不过实在太古板,与我谈不拢,本来应该请他吃顿饭的,现在他肯定拒绝,罢了,刘先生还是回嶯山做学问去吧。”

王微把暖炉递给张原暖手,嫣然道:“妾身也不明白相公为什么支持天主教,要知道天主教可是反对纳妾的——”

张原不接暖炉,却把双手伸进王微腋下去焐,好象恍然大悟道:“哎呦,差点忘了这个大事,沈榷诸人反对天主教是否就是为此,那我也要反对。”手在王微腋下乳侧挠了一下就抽出来,王微已是笑得身子乱颤。

张原自己搓手取暖,说道:“不是说笑话,沈榷反对天主教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李之藻大人指责他招妓饮宴,不过刘宗周先生却是为官青菜豆腐、归乡行李一担,清贫如苦修士一般的,也反对天主教,看来这外来的和尚不好念经啊。”

“少爷,婢子的手暖和。”

穆真真把张原的手合在她的手掌中焐着,穆真真的手掌比一般女子宽大得多,竟与张原的手差不多大,这样合掌焐手本是男子呵护女子的惯用姿势,张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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