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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雅骚-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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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三兄弟齐声道:“一定,一定,一定来再访汶老。”

这里虽不似先前在听禅居人多嘈杂,但归船就在渡口等着,张原三人也不能久待,啜了一盏茶,与王微、李雪衣说了一会话,便起身告辞,李雪衣有礼物送给三位张相公,送给张岱的是佳茶和dong箫,送给张萼的是名酒和折扇,送给张原的是端砚和湖笔,nv郎赠遗,都无俗物——

王微给张岱的礼物是一盆名品寒兰,乃是她手植,张岱甚喜,给张萼的礼物是王微手抄《忘忧清乐集》二卷,这是围棋谱,张萼也很高兴,给张原的是一幅画,卷着没打开,不知画的是什么?

张氏三兄弟也有礼物回赠,张原给王微、李雪衣的是每人西洋布、倭缎各三匹,俗就俗点,好在实用,张原给王微的还有应王微之请写的“论公安、竟陵与前后七子诗”的长文——

王微扶着李雪衣到桃叶渡口送张原三人上船,李雪衣道:“三位张相公,明年是秋风桂子之年,三位相公必是高中的,那就要进京会试,请一定来金陵,妾身与修微为三位相公祝酒饯行。”

张萼道:“我肯定是不中的,我大兄和介子弟志在必得,到时他二人与你二人两两相配,少我一个正好。”

李雪衣掩面娇笑,说道:“燕客相公大才,也能中的。”

张萼道:“不管中没中,到时也跟着一起进京看热闹,不能让他二人独乐乐。”

王微只说了一句“三位相公珍重”,目视张原,美眸盈盈,别无他话。

兄弟三人上船,五明瓦白篷船离岸溯驶,桃叶渡、桃叶亭、岸上并立双姝,渐渐都远了,苍山寒水,天yinyu雪,就连整日快活的张萼也感到惆怅了,叹道:“这次在南京半年,真是一事无成啊!”

张岱道:“燕客你说什么?”

张萼道:“今日看到李雪衣娇yàn无比的样子,我是心头火热,我第一次见到李雪衣就大为心动了,却一直没机会一芳泽,在南京半年只中秋夜喝了一回huā酒,真是太拘束了。”

张岱、张原嘿然而笑。

却听张萼又道:“那王微更是可惜,介子你要后悔死,装什么道学,钟太监出资让你梳拢王微,你就笑纳便是,王微虽然骂你,那也是假骂,心里定是暗喜,王微早已芳心许你,你却辜负人家,以后这俏生生、水嫩嫩的名姬便宜了什么茅止生、汪汝谦,你就是连中六元又有何意思!”

一边的黄尊素、倪元璐听得大摇其头,多少读书人为求科举及第白了少年头,谁见过为一名妓放弃科举的,张燕客这种没有长xing的人要他痴心对一个nv子也绝无可能,说这话也只是一时兴之所至,反正他不爱读书——

张原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望着船头的流水,心道:“由着自己xing子来,怎么爽快怎么来,这是只有涉世未深、做事一厢情愿的人才会这么想,人世充满了种种规矩、拘束、矛盾和妥协,你要由着自己xing子来只会处处碰壁,只会惹下诸多麻烦,就说这王微,她似是对我有情意,那我就应该一拍即合梳拢她吗,不要说王微这种有个xing的nv郎不见得肯,就算愿意,梳拢了她之后又怎么相处呢,丢在一边不管,还是带回山yin做妾,嗯,带回山yin那事情就多了,老父定要责骂我、澹然又会怎么想呢,家宅都不宁我还救国,救个屁啊——”

张岱将王微送他的那盆寒兰摆在舱mén口,欣赏不尽,道:“王修微,雅人深致,送的礼物也比李雪衣用心,对了介子,看看她送你的画?”

倪元璐听说有画,就凑过来看了,见画的是绝壁断崖,崖上寒兰倒垂,疏疏几笔,意态生动,忍不住赞一句:“好笔致!”

张岱念诵画上题诗:“绝壁悬崖喷异香,垂液空惹路人忙;若非位置高千仞,难免朱mén伴晚妆。”抬眼望着张原,笑道:“介子,王修微兰心蕙质,这是借诗借画向你表lu心迹呢——”

张萼不大明白,张岱解释道:“王微把自己比作悬崖孤兰,喻身世孤苦之意,兰生野外,路人皆可望见,但因为置身悬崖,也不是谁都能亵玩采摘的,自喻身虽下贱,心气高洁,王修微让人肃然起敬啊——谁是悬崖采兰人,舍介子其谁。”

……

张原一行冬月初七午前离开金陵,由秦淮河入句容河,再由句容河转大运河,于冬月十七日午时过了北塘,前面便是繁华富庶的无锡县,这十来日船上颇不寂寞,张原与黄尊素读书论文,尤为相得,互相砥砺,都觉有受益,黄尊素聪明异常,而且好学,他在看徐光启寄给张原的六卷《几何原本》,这与诗云子曰毫不相干的自然科学书籍,黄尊素竟也看得津津有味,每有疑难处,张原却能给他解答疑难,这让黄尊素极其惊佩,问:“贤弟以前读过这书?”

《几何原本》原书十五卷,是利玛窦从意大利带来的,与徐光启合作译出了前六卷,后面九卷也许是利玛窦自己也不jing通,所以未能翻译,这《几何原本》前六卷属于平面几何范畴,基本是初中、高中学过的知识,对于张原来说当然没有难度,微笑道:“我也是初读。”嘿,不妨让这个聪明绝顶的黄尊素震惊震惊——

黄尊素果然震惊了,叹服道:“贤弟真是我见过的绝顶聪明人。”仔细研读《几何原本》,不懂就问张原,每有会心,手舞足蹈,这才是真正求知识的人,不是那种读书只为科举或者空谈义理之辈,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老爹,才能有中国的伏尔泰——黄宗羲。

张原在看《泰西水法》这部水利工程书,此书也是六卷,前四卷分别介绍了提取江河之水的龙尾车、提取井泉之水的yu衡车、恒升车等提水工具,以及收集储存雨雪之水的水库建造方法,还有如何寻找水源、确定打井位置的方法,第五卷以问答的形式对灌溉、排水难题予以论述,第六卷是图谱,教人们怎么制造这些水利工程和器具——

晚明旱涝灾害频繁,这部《泰西水法》大有用武之地,从后来宋应星编著的《天工开物》来看,晚明的科技达到了很高水平,关键在于推广啊——

张原合上书册,rou了rou有些酸涩的眼,忽听舟子叫道:“落雪了。”侧头望向篷窗,起初并无所见,凝目再看时,小片小片的雪huā如白蛾飞舞,飘飞一阵,又没了踪影,仿佛是在试探——

临到黄昏,雪逐渐下得大了,船抵无锡运河埠口时,岸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张萼道:“不知我那内弟祁虎子还在不在东林书院?”

张原道:“应该在的,阮集之说东林书院要冬月底才休学。”

倪元璐道:“我们一起去拜见景逸先生。”

张岱道:“明日一早去吧,现在雨雪日暮,怕一时找不到。”

张原道:“先问一下岸上脚夫,东林书院离此远近,不远的话现在就去,左右也无事,踏雪而行,也是一趣。”

来福上岸去找人一问,回来道:“就在北岸,离此四、五里。”

张岱、张萼、张原、黄尊素、倪元璐五人各带一健仆,由一名当地脚夫带路,冒雪步行四里,远远就看到两根旗杆在北风中烈烈招展,走近些,看到左面旗上四字是“声彻琼林”,右旗是“香飘桂殿”,旗杆石后是一座高大的石牌坊,石质很新,就是近年才修建的,石牌坊后就是东林书院仪mén,一个守mén人迎出来道:“几位公子请留步,书院已闭mén,讲学之期是每月逢丁后三日,几位公子到时再来听讲吧。”

张原拱手道:“请问院中有哪些先生在?”

守mén人道:“景逸先生在,还有江西的南皋先生也在院中。”

南皋先生便是邹元标,也是东林首领之一,与顾宪成、星合称三君,万历五年的进士,因反对张居正夺情被贬官,从万历十八年至今一直未出仕,聚众讲学,刘宗周曾向邹元标请教过《周礼》,青浦原县令李邦华就是邹元标弟子——

张原五人递上名帖,请守mén人代为通报,守mén人lu为难之sè,来福不等张原吩咐,就塞过去两分银子,守mén人不收,张萼一看,嫌少?让能柱取一两银子出来,那守mén人“砰”的一声把mén关上了——

张原几人面面相觑,黄尊素笑道:“诸位到东林mén前行贿,碰壁了吧。”

张萼道:“一两银子还是少,若砸个百两、千两,不信他不去通报。”

众人大笑,倪元璐道:“也只有山yin大纨绔张燕客,才会想到给一个阍者行贿百千两,哈哈。”

仰头望着暮sè下那两面大旗,张岱笑道:“吃这样的闭mén羹回去,我等颜面何存啊。”

张萼是不信权威的,说道:“介子、真长兄,你二人的学问不会差于什么东林三君,我们就说来与高、邹辩论的,让那人开mén。”

黄尊素忙道:“在下岂敢。”看了一眼张原,含笑道:“或许介子贤弟能与景逸先生一辩。”

张原道:“岂敢曰辩,只想向高、邹这两位大贤请教。”

高攀龙、邹元标是张原迫切想了解的人物,他要亲眼看看这两个东林魁首,与之jiāo谈并深入了解他们,与自己从历史上了解到的相印证,刘宗周说“天下事可以一人理乎?”;顾宪成说“外人所是,庙堂必以为非;庙堂所非,外人必以为是。”这种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共识使得东林党人自觉或不自觉地与皇帝对立起来,反对独裁要求民主是东林党人重要的政治主张,纵使东林党人各有si心、纵使东林党人认不清内忧外患导致了恶果,但这种反独裁主张总是进步的,绝不能说反独裁招致亡国,后世史家对这二人、对东林党的评价也大多是正面的,然而在翻案之风以及己巳之夏以后的某种奇怪思cháo影响下,顾、高以下的东林党人被恶意丑化了——

黄尊素道:“我去叩mén试试。”

黄尊素持了五人名帖再去叩mén,隔mén与那守mén人说了几句话,将名帖递入,转回来对张原四人道:“已经去通报了。”

张萼大为佩服,问黄尊素对那守mén人说了一些什么?黄尊素笑而不答,被张萼bi问得紧,乃笑道:“我夸那阍者拒贿高洁,不愧为东林书院守mén人,可见人人皆可为圣贤诚非虚语,又说我等是祁彪佳同乡,冒雪来求见景逸先生,烦请通报,景逸先生若不肯见,那我等就过两日再来。”

张萼光着眼问:“就这么简单?”

黄尊素微笑道:“嗯,就这么简单。”

张萼说话又不中听了,说道:“有时阿谀奉承的确胜过银子哪。”

张岱赶忙道:“三弟又胡说,真长兄这是dong察人情,怎么能说是阿谀奉承。”

黄尊素不是第一天与张萼接触,早知道这个纨绔的德xing,黄尊素是聪明人,不会把张萼的话往心里去,一笑而罢。

主仆十人在东林书院仪mén外等了大约一刻时,大mén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书生,小小年纪却是方巾遥溃延行悴殴γ巧統in神童祁彪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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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字送上,明日将是介子与东林党魁相见的重头戏,不见得有多曲折jing彩,但很重要,需要小道查阅大量的资料才能写出来,小道对晚明史有自己的看法,不人云亦云,也不会刻意翻案求奇,小道只想把自己理解的晚明人物写出来,不敢标榜还原真实,只是一家之见而已,也许你不认可,但若能引起一些思考,那就足够。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东林辩难

全文字无广告第二百九十一章东林辩难

他乡遇故知,这少年老成的神童祁虎子也是喜形于色,向张原五人团团作揖,五人当中只有黄尊素他不认识,张岱介绍了,祁虎子道:“小弟就等着你们来呢,正好一起还乡,原以为你们还要过几日才会到。全文字无广告”又说:“景逸先生愿意见你们,请随我入内吧。”看了张原一眼,补充道:“南皋先生和景逸先生都很想见识一下介子兄。”

张萼笑道:“介子现在是恶名在外啊,都想看看山阴张介子是不是三头六臂、是不是手执金箍棒,哈哈。”这是把张原比作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了。

张岱皱眉道:“三弟,等下见了高、邹两位先生切忌这般口无遮拦。”

张萼不满道:“大兄,我不是三岁孩童,这私下的玩笑话我岂会乱说。”

张岱笑道:“那就好。”

祁虎子道:“几位仁兄请随我来,景逸先生和南皋先生在依庸堂。”

寒冬季节,昼短夜长,就这么一会时间,天就黑下来了,书院守门人将一盏灯笼递给祁彪佳,祁彪佳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来福等五个健仆在仪门旁的耳房等候,张原五人跟着祁彪佳进到东林书院——

一进门,就是一个大广场,沉沉暮色下,地上的那层薄雪颇显亮色,但一片茫茫的白中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半月,这是泮池,长约二十丈,宽二丈,呈半月状,因为地表被白雪覆盖,这泮池的水就显得墨汁一般深沉——

张原心道:“看来十年前顾宪成等人重修东林书院下了不少本钱,一进门就是这么一个大广场,有一种庄严大气,还有泮池,和地方儒学一般。”

半月形的泮池上有一座小石桥,张原一行从桥上过,白雪皑皑,履迹串串,过了泮池前行数十步就是东林精舍,有负责迎客的知宾等候着,手里也提着一盏灯笼,与祁彪佳一道将张原五人迎至精舍后的依庸堂——

依庸堂是东林书院的最重要的建筑,高大宽广,类似地方儒学的正堂,是聚众讲学之所,堂前一联:

“庸德之行;庸言之谨。”

两侧盈柱还有一联:

“坐闲谈论人,可贤可圣;日用寻常事,即性即天。”

张原正想顾宪成那副名联怎么不见,迈步进到内堂就看到了,高悬着的两盏大灯笼光映着那二十二个大字: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全文字无广告”

顾宪成去世已两年,正是这位东林党的精神领袖首倡讲学和议政,顾炎武提出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就是承袭了顾宪成在野议政的思想,万历年间各种思潮极其活跃,士人对朝政也敢言,风气开放,天启年间魏忠贤毁天下书院,钳制言路,严禁士人聚众讲学,满清入关后对读书人更是严厉,不但不能聚众讲学,凡士人立盟结社一概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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