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杰Ⅳ-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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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暗,朔风劲吹,黄沙漫卷,发出阵阵唿哨。这样寒冷的天气,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买卖铺户关门上板,只有街左的惠明驿馆的大门还半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惠明驿馆分为里外两进。外面是客用的膳堂,里面是住宿的客房。西厅是雅间——济楚阁。
房内点着几个炭火盆,木炭烧得正旺。中央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宴,狄公、如燕、钟氏和堡长围坐在桌前。
堡长举起酒杯道:“老神仙上应天象,下行神迹,真令我们这些乡下人大开了眼界。来,小可敬您一杯。”
狄公笑道:“堡长过誉,怀英受宠若惊。”说着,二人举杯就口,一饮而尽。 “不敢动问,堡长贵姓高名?”堡长道:“姓赵。”狄公点了点头。
堡长停杯道:“深冬时节,天寒地冻,三位怎么跑到这塞外苦寒之地来了呀?”狄公道:“不瞒堡长,我们是要赶到河西卫的乜家客栈,堡长可知道附近有这么个地方吗?”
一闻此言,堡长的脸色登时变了,吃惊地道:“怀老先生要到乜家客栈?”狄公三人对视一眼,道:“正是。怎么,堡长知道?”
堡长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知道,当然知道。这附近的人很少有不知道这个乜家客栈的。”狄公道:“哦,此言怎讲?”
堡长沉吟片刻道:“老神仙,还记得吧,下午在药王庙中,小可曾说起有事要向您请教。”狄公点点头。堡长道,“此事便与这个乜家客栈有关。”狄公双眉一 扬:“哦?”如燕和钟氏对望一眼,用心听着。
堡长道:“这样吧,小可还是从乜家客栈说起吧……”狄公点点头。“乜家客栈在距此十里外的戈壁深处,是孤零零的一座小堡子,周围没有任何建筑。因客栈大门前种着一棵巨大的胡杨树,因此也叫一棵树。客栈建于北齐中叶,当时,两位武艺高强的汉人兄弟逃难来此,这二人一个叫乜云鹏、一个叫乜云雕。这二人收留了很多马贼、盗匪,在戈壁中劫杀往来行商,抢夺财物。这座客栈就是他们的据点儿。这些人将俘虏来的男人全部杀死,做成人肉包子,卖给住店的旅客,女人则据为己有。所以,老辈人常说,乜家客栈里到处是冤死的鬼魂,时常闹鬼……”钟氏惊道:“闹鬼?”
堡长深深点了点头:“是呀。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住在附近几个堡子的人轻易不敢到那里去……”
狄公仔细地听着,一言不发。
堡长继续道:“后来南北统一,朝廷派军进剿乜家客栈,乜氏兄弟率领强人们据堡顽抗,最后全部被烧死在客栈之中,客栈也就此荒废……据这里的老人讲,到了夜间经常能够看到客栈内亮着星星点点的鬼火,还能听到惨叫声。”钟氏浑身一抖:“听得我直发冷。”如燕拍了她一下道:“别老自个吓唬自个。”狄公道:“也就是说,乜家客栈荒废已久。”
堡长道:“老神仙莫急,听小可道来。几年前的一天,我带着驼队从那里经过,惊奇地发现,乜家客栈竟不知何时焕然一新,而且开张营业了。”狄公倒吸一口凉气。钟氏道:“开张营业?你们周围的人都不知道?”
堡长道:“是呀。当时,我感到非常奇怪,便到客栈中去看个究竟。”狄公道:“结果怎么样?”
堡长道:“这是我看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钟氏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堡长道:“看店的是个又聋又哑的老头子,带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怀先生您知道,塞外之地尽是盗匪马贼,之前还有突厥人、鼠尼施人、波斯人往来于沙塞之间,就凭这一老一小恐怕用不了两天就会死于强人之手。我于心不忍,便问起他们老板是谁,为什么要将老弱二人孤零零地放在这里看店。”狄公道:“他们是怎样回答的?”
堡长道:“这二人阴恻厕地望着我,一言不发。我 坐了一会儿,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就赶紧离开了。谁承想,这一老一小没事,可别人却出事了……”狄公忙追问道:“哦,出了什么事?”
堡长绘形绘色地讲道:“有两位南边来做生意的客人在那里住店。第二天清晨醒来,就只剩下了一位,另一位失踪了。”狄公低声重复了一句:“失踪了?”
堡长点了点头:“当时,安西都护府派人前来查案,询问那一老一少,二人懵然不知。都护府的差人们搜遍了整个客栈,也没有发现失踪之人。”狄公道:“那么,最后是怎么结案的呢?”
堡长叹了口气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都说是鬼魂作祟,不了了之了。”狄公点了点头。
堡长道:“自此以后,那里怪事不断,不是住店的客人突然失踪,就是客人莫名其妙地上吊自杀。还有的两人同来,夜间做了场恶梦,第二天醒来,其中一个便不见了。”狄公与如燕对视一眼,如燕道:“真有这么邪门?”
堡长道:“是呀。”钟氏道:“如此鬼邪的地方,官府为什么不把它封了?”
堡长苦笑一下:“姑娘,这里不比关内,天高皇帝远。最近的安西都护府离此尚有五百多里,来一趟得走七八天……”狄公道:“难道出了这样的事,就没有人管?”
堡长摇摇头,叹气道:“这里人提起乜家客栈便吓破了胆,谁还敢去多管闲事呀。”
狄公点了点头:“今日我们进城之时,发现宣化堡中戒备森严,高十二说是因为最近堡中屡屡丢失人口……”
堡长道:“是呀,我正要跟老神仙说这件事。大约两个月前怪事接踵而来,先是堡子里的两个年轻人到胡杨林中捡柴,两天未归,众人前去寻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接着这样的事情便一桩接着一桩,到今日,堡子里已经失踪十八口了。都护府派差来查,却连一个也没找到,灰溜溜地回去了。小可无奈,这才下令堡内人众不许出去,关闭堡门,加派巡逻队。”狄公双眉微蹙,问道:“是这样。刚才堡长说,此事与乜家客栈有关?”
堡长惆怅地道:“失踪人口的,不止我们一个宣化 堡,周围的六七个堡子都发生了同样的事情。”狄公双眉一扬道:“哦?有这等事!”
堡长点了点头:“前几天,我们几个堡长凑到一起商议对策。宣威堡的堡长对我说,他们堡子里曾经有人在乜家客栈看到了失踪的人。”狄公精神一振,忙问:“哦!此人现在何处啊?”
堡长叹了口气,悄声道:“说完这番话后两天,这个人就莫名其妙地死在家中。至今死因不明。”狄公皱了皱眉,钟氏摇着头道:“太可怕了……”如燕也不敢置信:“这,这也太邪了吧!我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事情。”
堡长无奈地道:“开始的时候,我也不信呀,可事到如今,不信也不行了。怀先生,我就是想让您帮我问问天上的神仙,究竟是什么恶鬼在作祟?怎样才能治得了它?”
狄公冷笑一声道:“这样的恶鬼,怀某一生见得多了。请堡长放心,不需神仙帮忙,此事就交给我吧,保证还你个公道!”堡长大喜:“真的?”
狄公慨然道:“若有半句虚言,天必不佑!”堡长忙起身离席,长揖到地道:“多谢老神仙!”
狄公赶忙扶起他道:“不必多礼。”
正说间,高十二面色惊惶冲进门来颤声道:“堡长,老神仙,杨寡妇家出命案了,你们快去看看吧!”堡长猛吃一惊道:“什么,杨寡妇家!”狄公三人站起身来。
高十二哆里哆嗦地道:“杨寡妇,杨寡妇被人杀死在家里,满地都是血……”堡长咽了口唾沫道:“烦劳怀老先生随我们同去看一看吧。”
狄公应允道:“好,我们走吧。”
屋中凳倒桌翻一片凌乱,杨寡妇倒在血泊中。几名甲丁站在门外把守。脚步声响,狄公、如燕、钟氏和堡长快步走了进来。
堡长走到杨寡妇尸身旁,蹲下身仔细验看着。
狄公站在屋中,一双鹰眼飞快地搜索……屋中桌凳翻倒;杨寡妇的尸体旁扔着一柄尖刀和一只打碎的瓦罐。狄公缓缓走到尸体旁。堡长站起身轻声道:“被人用尖刀连刺胸口而亡。”
狄公点点头,蹲下身仔细观察,只见杨寡妇眉目含 怒,两眼圆睁,而双唇却紧紧地闭着,嘴角边淌下一丝鲜血。再往地上看,尖刀扔在尸身的右侧,刀柄上留着一个血手印。尸体左侧是打碎的瓦罐,瓦罐旁散落着几根细麻绳。狄公站起身,如燕轻声道:“叔父,有什么发现?”
狄公没有回答,走到门前,问外面甲丁道:“是谁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一名甲丁道:“我们在街上巡逻,听到一声男人的惨叫,这才循声找来,发现了杨寡妇的尸体。”狄公点点头,快步走到门窗旁仔细检查。钟氏和如燕对视一眼,不敢多言。
狄公抬起头静静地思索着,片刻,他走到堡长身旁道:“事情是这样的,今夜杨寡妇与情人在家中幽会,为了一瓦罐铜钱起了争执,进而扭打起来。凶手想从杨寡妇手中夺过瓦罐,杨寡妇却死抱着不放,最终瓦罐落地,摔得粉碎,铜钱撒落一地。凶手大怒,用力抽打杨寡妇面颊,杨寡妇扑上前来抱住凶手,将其耳朵咬下了半个,凶手狂怒之下,拔出钢刀将杨寡妇杀死。而后,拾起地上的铜钱逃离现场。”这番话说完,除如燕外,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良久,堡长失笑道:“怀先生,这些您是怎么知道的?您怎么会知道杨寡妇是和情人幽会?又怎么知道他们是为了争夺一瓦罐铜钱?”
狄公笑了笑:“首先,门窗完好,没有撬动过的痕迹,这就说明凶手不是撬开门窗进来的,而是杨寡妇的熟人。从刀柄上的血手印可以断定,凶手是个男人,你们想一想,一个寡妇与男人深夜呆在一起,不是情人幽会是什么?”堡长点点头道:“有道理。”
狄公继续道:“地上有一只打碎的瓦罐,旁边散落着几根细麻绳……”他走过去拾起麻绳举起来问道,“这麻绳是作什么用的?”堡长接过麻绳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道:“这,这是穿铜钱的麻绳!”
狄公道:“正是。铜钱藏在瓦罐中,随着瓦罐破碎落在地上,穿钱的细麻绳断裂,铜钱散落在地。凶手杀人后拾起钱离去,将这些断裂的麻绳留在了这里。”堡长一拍脑袋道:“对呀!老先生,您真是神人!”
一旁的钟氏迫不及待地道:“那您又是怎么知道,杨寡妇将凶手的耳朵咬下半个?又怎么能够断定,凶手是用自己随身携带的钢刀将杨寡妇杀死的呢?”狄公笑 道:“这个问题,让事实来回答吧。堡长,请你命人撬开死者的嘴巴。”
堡长愣了:“却是为何?”狄公道:“照做就是,你会明白的。”
堡长点点头,冲外面的甲丁道:“来人!”一名甲丁跑进门来:“堡长。”
堡长道:“将杨寡妇的嘴巴撬开!”甲丁答应着蹲在尸身旁,用力掰开了杨寡妇的嘴。众人凑上前去,定睛一看,登时一片惊呼。杨寡妇的口中果然含着半只耳朵。
钟氏望着狄公道:“太可怕了……您,您是怎么知道杨寡妇的嘴里咬着凶手的耳朵?”
狄公指着尸首面部,解释道:“你们看看尸身的表情,面带愠怒,双目圆睁。一般这种表情下,人或是在怒骂,或是在嘶叫,总之,应该是张着嘴的。可杨寡妇呢,却双唇紧闭,此其怪一也。再有,她是胸部中刀而亡,为什么嘴角会挂着一丝鲜血?这只能证明她临死前,拼尽全身力气撕咬凶手,而且咬下的肉还留在口中,这才致使她双唇紧闭。而人身之上最容易被咬下的便是耳朵,于是便有了刚刚的那个推测。方才甲丁说到他们巡逻时听到了男人的嚎叫,那就是凶手被杨氏咬下耳朵时的嘶喊。”
钟氏长出一口气,叹道:“有时我真的不太相信,这些是凭着自己的脑子想出来的。如果说这些是神仙告诉您的,还容易被人接受些。”狄公笑道:“这些不需要神仙来告诉,只要留心、细心、耐心,任何人都能做到。”
钟氏摇摇头:“我就做不到。”大家也都叹笑一番。
如燕道:“我来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吧,为什么杀人的刀是凶手随身携带的”钟氏又兴味大增,追问道:“为什么?”
如燕道:“因为这把刀不是家常厨下日用之物,而是一把杀猪宰羊用的牛耳尖刀!”钟氏心有不甘,又问道:“就这么简单?”
如燕笑道:“问问你的偶像。”钟氏的目光望向狄公。狄公点点头道:“如燕说得很对,这把刀一定是凶手随身携带。在扭打过程中,杨寡妇咬下了他的耳朵,其盛怒之下,拔出尖刀将杨 寡妇杀死。”钟氏点了点 头。
堡长道:“怀老先生,您能不能问问神仙凶手究竟是谁?”
狄公笑了笑,走到杨寡妇尸身旁,从她口中取出了半只耳朵,端详片刻,一丝笑容浮现在脸上。
如燕笑道:“叔父,每次看到您这样的笑容,就说明一定有人要倒霉了。”钟氏奇怪地问:“为什么?”
如燕笑道:“当然是因为他已经想到了抓住凶手的办法。笨!”钟氏瞪了她一眼。
狄公问堡长道:“这宣化堡中有多少屠户?”堡长一愣:“屠户……您是问屠户?”
狄公点点头道:“你没有听错,就是靠屠宰为生的屠户。”堡长想了想:“有六七户吧。”
狄公吩咐道:“请你将所有屠户请到药王庙中,让他们各自带一块肉来,就说要给药王菩萨献祭。”堡长不解:“怀老先生,这是何意呀?此案与屠户有什么关联?”
狄公微笑道:“照我的吩咐去做,你马上就会明白。”堡长点了点头。“记住,绝不要提起杨寡妇被杀之事。”
堡长答应着快步走到门外,对甲丁低声吩咐几句,甲丁们分头跑开。
药王庙中点着七八个大炭火盆,一字摆开八张桌子,上面放着案板。八名屠户站在庙中,几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大皮帽子。庙外北风劲吹,发出阵阵唿哨,风从门缝吹入庙内,刮得须弥座前的青灯不停摇曳。
一个屠户四下看了看,对大家道:“大半夜的,要咱们到药王庙来做什么?怪说摹N宜担蝗缁丶宜醢伞!绷硪蝗说溃骸罢跃牛こに凳怯邢准溃坏人皆劬妥撸夂鲜事穑俊蹦歉鼋姓跃诺纳钣跻豢谄溃骸氨こひ舱媸堑模趺椿共焕础�
话音未落,门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