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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大宋王朝·沉重的黄袍-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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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在崇元殿门口站着,仰望天空,身后的文武大臣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境。或许,他自己也难以说清楚。

申时,崇元殿内,文武大臣站班列位。

赵普高声呼道:“请周帝禅位制书!”

听得呼声,赵匡胤心中奇道,“这掌书记何时弄好了制书,莫非作假不成?”

只见一人走出班列,一双眼睛精灵闪烁,正是翰林学士承旨陶榖。他从袖中拿出一物,正是周帝禅位制书。赵普微微一笑,看了一眼班列中的都押衙李处耘,点了点头。原来,当日在陈桥驿,赵普暗遣李处耘连夜回京,正是为了事先联络陶榖准备周帝禅位制书。

禅位制书说:

天地造出芸芸众生,为他们确立统领之人。尧舜二帝推行公道,禅让大位,大禹、商汤、周文王顺应天时,而拥有天下,他们皆有相同之处。吾乃微不足道之小儿,遭遇家族衰落,人心已去,国家的命运另有归属。咨尔归德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赵,禀上圣之姿,有神武之略…… 天地鬼神,享于有德,讴谣狱讼,附于至仁。如今吾应天顺民,法尧禅位于舜,如释重负,愿为宾客。呜呼钦哉,校诽烀�

这禅位制书中,还盛赞赵匡胤跟随周太祖、周世宗立下汗马功劳,将周帝禅位赵匡胤的理由说得入情入理。

随后,宣徽使昝居润引导着赵匡胤进入朝堂,就龙樨北面,下拜受礼完毕,又由宰相范质扶着升临崇元殿。之后,赵匡胤穿上皇袍,戴上冠冕,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朝堂内,文武大臣跪拜,山呼万岁。当晚,赵匡胤决定将八岁的周帝及符后搬往西京,以“郑王”之号易周帝的帝号,将符后尊为周太后。这位符皇后是周世宗的第三任妻子。她的姐姐是周世宗的第二任妻子,几年前病逝了。周世宗思念亡妻,迎娶了亡妻的妹妹。柴宗训是这位符皇后的姐姐所生,并非是她的亲生儿子。

这天晚上,赵匡胤带着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前往东宫拜见符皇后。赵匡胤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符皇后看着自己的眼神。在符皇后那双闪烁着晶莹泪光的眼睛中,充满了恐惧,这种恐惧甚至使她那张原来非常美丽的脸都变得扭曲了。当时,符皇后呆呆地站着,两只手紧紧搂着柴宗训,仿佛想把他永远抱在自己的怀中。由于恐惧,她的身体显得有些僵硬。屋子里没有风,她确实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可是身上的衣服却在微微抖动,她那乌云一般的发髻上插着的金钗上的珍珠坠子也一样在微微晃动。摇曳的烛光在微微晃动的珍珠表面反射着光芒,在冷寂沉默的空间中增添了一份光华明灭不定的凄凉。她怀中的柴宗训的眼睛中却没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懵懂的神情。他似乎还未明白已经发生了什么和即将会发生什么。在年幼的柴宗训心里,赵匡胤叔叔是非常和蔼可亲的人,他很喜欢这个叔叔。因此,当他看到赵匡胤带着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进来的时候,他的眼中甚至流露出几分孩童的喜悦。要不是今日符皇后已经多次叮嘱他在赵叔叔面前千万不可多言,柴宗训说不定早已经跑过去拥抱赵叔叔了。

“皇后,陛下已经封您为周太后了!”范质眼睛不敢直视符皇后的眼睛,尽管他知道自己面前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子,而且是一个实际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权力的女子。她现在除了怀中搂着的那个孩子那个已经不再是皇帝的柴宗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的丈夫已经死了,丈夫的基业也已经落在旁人手中。范质满脸愧疚,好不容易说出了他想了好久才决定下来该说的那句话。

符皇后听了范质的话,眼睛忽闪了一下,两行滚烫的泪珠如珍珠一般落了下来。她什么也没有说。还能说什么呢?改朝换代后,一个前朝皇帝的妻子,能够不被杀戮已经是万幸的事情了。

“陛下已经安排了车马,明天就送你们母子去西京。柴司空也在洛阳,对你们母子也一定会多有照应的。”王溥说,“微臣的父亲也在洛阳居住,与柴司空情同手足,来往甚密,你们母子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托微臣的父亲转告微臣,微臣一定勉力办好。”

王溥所说的柴司空,是周太祖郭威妻子柴氏的兄长柴守礼。郭威没有儿子,便收养了柴守礼的儿子作为自己的养子。这个养子,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周世宗柴荣。郭威在位的时候,柴守礼就被拜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并兼任御史大夫。柴荣继位后,更为自己的亲生父亲加授金紫光禄、检校司空、光禄卿等头衔。赵匡胤陈桥兵变之前,柴守礼已经致仕。致仕后的柴守礼,去了西京洛阳,在那里搭建府邸,安居享福,自得其乐。不过,关于柴守礼与周世宗的血缘关系,在周世宗在世的时候,没有人敢妄加议论的。柴守礼自己心里有数,口上也从不说起,可是在平日里仗着与皇帝的这层血缘关系,在洛阳城内作威作福。周世宗柴荣的孩子柴宗训,实际上就是柴守礼的亲孙儿。

关于如何安置柴宗训母子的事情,赵匡胤找范质、王溥、魏仁浦商量了许久,方才想出这个办法。范质为人谨慎,最初还提出了反对意见。他担心柴守礼利用自己在洛阳势力,借用柴宗训的名义挑起事端,到头来可能会引起战端,使中原再陷战乱。说服范质的不是别人,反而是赵匡胤。

赵匡胤对于柴守礼倒是放心的。柴守礼自致仕后在洛阳城内莺歌燕舞的生活,赵匡胤是早有耳闻了。不过,赵匡胤也有自己的担心,他担心的是柴守礼的那帮狐朋狗友。当时,王溥、韩令坤、王晏等几位朝廷重臣的老父亲们都住在洛阳,与柴守礼交往很密,在洛阳城里,这帮老头儿仗着权势,可谓是横行霸道,为所欲为。洛阳人很多人都害怕这些有权势的老头儿,还给这些人取了一个共同的绰号,叫“十阿父”。“如果这些老头儿勾结起来,打着柴宗训的招牌,暗中指使他们的儿子们反对我,那倒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不过,从另一方面看,我如将柴宗训安置在洛阳,也可以借此给这些老头儿一个警示,如果他们有什么异心,我也可以以谋反之名灭了他们。”赵匡胤在心里怀着这个想法,决定将符氏与郑王柴宗训安置在西京洛阳。

对于这个安置,王溥不敢多言,但是他见赵匡胤做出这样的决定,内心也感到一种压力,因为他的父亲也在洛阳城内,而且就是与柴守礼关系较好的“十阿父”中的一位。“以后,我得提醒老父收敛收敛了啊!” 王溥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对符氏母子说出这样的话的。

“母亲,我不喜欢西京。咱们可以不去吗?”柴宗训听了王溥的话,眼睛盯着脚尖愣了一会儿后,忽然抬头,睁大黑漆漆的眼睛,天真地向母亲说。

符皇后抬手抚摸着柴宗训的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孩子的问题。

范质、王溥、魏仁浦听柴宗训说出这样的问题,都是脸色大变。

赵匡胤听了柴宗训的问题,看着他那红扑扑的小脸,心底涌起了一股怜爱之情。他走了过去,蹲下了身子,伸出两手轻轻抓住柴宗训的肩膀,微笑着说:“宗训,乖乖的,听叔叔的话,陪你母亲一起去西京好吗?你现在是男子汉了,要照顾好你母亲。叔叔要在京城里办些事情,比如疏通河道啊、修建城墙啊。都是些大人干的事情,到时候,这里会很乱很吵。西京那里安静,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你与母亲会喜欢那里的。”

“叔叔没有骗我吧。”柴宗训天真地问。

“叔叔不骗你。等有空了,叔叔去西京看你与你母亲。好吗?”

“嗯,那好吧!”柴宗训开心地笑了起来,红扑扑的小脸像新鲜的苹果,可爱极了。

赵匡胤看着柴宗训,想到了自己从未见过面的夭折的孩子,鼻子里一酸,眼中泛起了泪光。

“叔叔,你怎么哭了呢?”柴宗训伸出小手,小手指轻轻触到了赵匡胤的脸庞。赵匡胤感觉到那小孩子手指温软光滑的皮肤在自己粗糙的脸上碰了碰。这轻柔的天真的碰触,从那个触点引发了一股暖流,流入他的心房。

“没有没有,叔叔才不像你那么爱样哭鼻子呢。”赵匡胤赶紧站起来,忍住了即将涌出眼眶的泪珠子。

离开东宫后,赵匡胤心中百感交集。他与三位大臣说自己还要回崇元殿去坐坐,并安排三位大臣各自回府邸休息。三位大臣一听新皇帝还要去崇元殿,一时之间面面相觑,不知道赵匡胤究竟安排了什么要事。三人不敢多问,在侍卫的护卫下各自回府邸去了。在去崇元殿的路上,赵匡胤一路陷入沉思。“韩敏信还不知下落。务必找到他,韩通对于周而言,也算忠臣。他的后人流落江湖,未必不是一个隐患。还有,现在分布各地的节度使个个拥兵自重,看来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啊。”赵匡胤一路思想着,在楚昭辅等几个亲信的护卫下往崇元殿走去。在那里,他已经约了一个人。这个人,他今晚一定要见。

正月初五,乙巳日,新皇帝赵匡胤大赦天下,改年号,定国号为宋。此后延续三百二十年的宋朝,自此立国。赵匡胤又诏谕天下,对诸道节度使、将领封赐行赏。

后来,欧阳修《五代史》因此说梁、汉时用“亡”,书晋时用“灭”,至于周,则大书“逊于位,宋兴”。苏东坡则说:“呜呼!我宋之受命,其应天顺人之举乎!”



下部

一


禅位仪式完成的那个晚上,赵匡胤并非如世人所想那样处于狂喜之中。实际上,他心情沉重,思绪万千。他让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各自回了府邸后,自己在楚昭辅等亲信的护卫下来到了崇元殿。

这天晚上,也许是想得太多了,他的头疼病又发作了。这个毛病,是他自小落下的。一次,他为驯服一匹烈马,驾着它狂奔了三十里。在进入城门的时候,那马突然腾身跃起,他的脑袋正好撞上了门楣,当即翻身坠地。当时,为了争口气,他硬是忍着剧烈的头痛,从地上站起来,装作什么事也没有。于是,这个事情,被当作一个小小的传奇,很快传遍了乡里。

二十年过去了。赵匡胤长大了。头疼的毛病,却一直伴随着赵匡胤。这个晚上,他的头又疼了起来。

楚昭辅已经向他汇报了定力寺发生的一切。主僧守能现在也已被他传到了跟前。

崇元殿内,几支巨大的蜡烛照亮了大殿的一部分,那团烛光之外,却是黑黢黢,蕴藏着一种沉重的深邃。大殿内只有赵匡胤与定力寺住持守能两人。楚昭辅等几个侍卫已经退至殿外。

“大师今日之恩,匡胤终生不忘。”在守能面前,赵匡胤并不以皇帝自居。赵匡胤早知守能的底细,知他有异才,因此对他相当看重。

“乃是上天在庇护陛下,不必感谢贫僧。”

“不日朕便令人重新修葺寺院,重塑金身,以谢大恩。”

“陛下糊涂!”

“大师何出此言?”赵匡胤一惊。

“天下战乱已久,百姓流离失所,于此之际,陛下因一家之事,大兴土木,兴佛建寺,难道不是弃天下而谋空名吗?”

赵匡胤闻言,不禁腰板一挺,坐直了身体,肃然起敬:“大师之言,震耳发聩,匡胤愚昧。”

说罢,赵匡胤手抚额头,陷入沉默。

守能眼皮低垂,亦不语。两个人便静默地对坐着,仿佛崇元殿里的两尊雕塑一般。

片刻,赵匡胤道:“大师,匡胤还有一事相问。”

“哦?”

“我本欲全韩通之命,却不料害得他满门尽灭。韩通与我无深仇大恨,只不过人性情直率,刚愎自用,落得如此下场,确实令人为之心痛。不知大师如何看待韩通之死,如今谣言必然已经四处传给了……事已至此,我深愧当日用人不当。如今,如何处置王彦升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世间因果相报。韩通之祸,亦非偶然。陛下担心的恐是各方节度使对此事的看法吧?”

“不错。”

“陛下荣登大宝,乃顺天应民,区区一些藩镇难以改变大势。只是……”

“只是什么?但言无妨。”

“只是……韩通之祸,说明周世宗威名尚在,世间人心还有依恋。而韩通惨遭灭门,必然使一些拥有重兵的藩镇节度使心怀恐惧,难以完全信任陛下。陛下所希望的太平盛世恐怕不会很快到来。”

“大师的意思是,战争已经在所难免?”

“虽然陛下本无杀韩通之心,可是世人可能生出各种猜疑,必有人认为是陛下暗中授意属下除去韩通。理由就是他手握重兵,且与陛下长期不和,因此陛下必除之方能安心。”

“难道这件事就无法向世人说清楚吗?”

“有些事情是很难说清楚的。多年的战乱与杀戮已经使世人心中的良善与单纯多被奸诈与猜忌所蒙蔽。天下四处都布满了战争的种子。”

“……那么,战火可能在哪里燃起呢?”

“这个,就非贫僧所能解答了。凡是手握重兵者,或是忠于周世宗者,或与陛下长期不和者,皆有可能成为点燃战火的柴薪。”

“以大师之见,如今后周之地,何处最为关键?”

“京城自然是全国之心脏,乃为枢纽,牵一发而动全身。泽潞之地,郓曹之地,如国之颈项;淮南诸州,如国之右足;雄武诸州,如国之左足;真定之地,则如天灵;房州、随州则如腰腹。”

“镇安节度使、侍卫马步军都虞侯韩令坤之前已经领兵北巡。契丹与北汉狼狈为奸,入侵我境,慕容延钊将军已经率先锋三万北征,估计也快到真定之地了吧。真定之地,我并不担心,只是若对契丹北汉的战事一时难以结束,恐他处会生出变乱。”

“陛下英明!故,当速将陛下登基之事遍告天下,同时尽快派大军后援慕容,如此,方能震慑敌军,契丹北汉如有自知之明,自然不战而退。”

“大师所言,正合吾意……可是,不知慕容将军、韩令坤将军听到禅位之事,会有何感想?”

“当务之急,可加封慕容将军、韩令坤将军,以安其心。”

“那么,那王彦升……”

“此人绝不可杀。”

“哦?”

“一杀此人,谣言必说陛下乃是杀人灭口,王彦升便会成为谣言中的替罪羊,不但于事无补,而且使陛下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

“当然,陛下今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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