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最后的荣耀:大明1592·抗日援朝(全二册-出书版)-第2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而朝鲜君臣这场对话泄露出的信息,还远不止这些。
朝鲜君臣谈到李薲时,显得相当忌讳。尹斗寿劝阻李昖不要对李薲进行惩罚,甚至连那四队逃跑的将领,都没被责难。对这些人的军法处置,是在极端秘密的情况下进行,连朝鲜自己的监兵使都不知道。
这太奇怪了——处罚败战将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恰好就在同一时期,李朝朝廷集中处理了一批无能之辈,如江东守滩江金亿秋、王城滩守将吴应鼎、朴锡命、閫帥(指地方将领)李润德等人,皆因为未战先逃、临战惊溃的罪名,或被收监,或被惩处。(《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八月三日)
李薲的表现和罪名,跟这些人差不多。为何处理他们时痛下杀手,处理李薲却搞得神神秘秘,讳莫如深呢。
更奇怪的是,处理到最后,李薲居然安然无恙,还升了官当了巡边使,继续在前线统兵,其他四名副将也毫发无伤。
败战之后,不降反升,这只有两种可能:若不是上级被蒙蔽,便是身负着什么重大秘密,迫使上级用官位来封嘴。
这是否意味着,平壤城下的真相,李薲需要承担的责任远非“四哨失期不至”这么简单?
从李亿澄提供的祖承训供词里能看出,祖承训在平壤城下看到的,可以分成四段画面:一,李薲与敌人交谈;二,敌人稍退;三,敌人追击祖承训;四,李薲从后追击,杀敌十数名,敌人退入城中。(史游击军马奔回之时, 祖总兵结阵在西门, 望见李薲军马, 与贼有若对话者然, 贼亦稍稍退去。 总兵以为, 渠旣与贼同心, 事无可为, 遂退兵。 倭贼在后追赶, 李薲追击杀贼数十余人, 贼遂退入城云——《宣祖实录》二十五年七月二十二日)
这是充满矛盾感的四段情节,朝鲜使臣也是据此来反驳祖承训,称其所言不实。尤其是第一段,李薲坚决否认自己与敌人交谈过,这个是死证,已经无法对质。
但从祖承训的角度去想,如果他是为了推卸责任给李薲,只消把第一个画面“李薲与敌人交谈”的部分写在报告里就行了,何必画蛇添足,又写了后面三段矛盾百出的画面呢?
所以我认为祖承训写下的这四段画面,忠实、客观地描述了当时他的所见,并没因为其中似乎存在矛盾而略作修改,扭曲事实。
祖承训距离李薲很远,他能看到,却听不到李薲跟敌人说些什么。而且当时明军正在溃败,祖承训也无暇上前质问。他只在脑子里记住这个画面,然后在事后反思的时候,凭借着自己的经验,武断地认定这是投敌之举。
祖承训缺乏证据,但他的猜测,我认为无限接近于事实。
不要忘记,小西行长很早就知道祖承训要来。这个早,恐怕比祖承训在定州得到情报还要早。他甚至连时间表都定好了——十八、九日明军到平壤。可惜祖承训来了个强行军,十七号就杀到了平壤,大出他的意料,这直接导致日向高被杀。
再联想起那份“平壤无兵”的情报出自李薲之手,一个大胆的猜测是:李薲很早便与小西行长取得了联系,这份情报,说不定是小西行长通过李薲之手传达给明军,试图诱使他们攻击平壤城。
李薲充当向导,一开始就是存了诱敌深入的心思。
这样一来,那四哨朝军向导的失散,也就可以解释得通了——明军已被诱入,不需要再陪着他们送死。
李薲唯一的失算,就是低估了祖承训的进军速度。他没想到祖承训连夜疯狂赶路,十七日清晨就抵达了平壤城,李薲根本没有余裕通知小西行长。结果小西在战事初期被打了一个猝不及防,使得松浦家重臣阵亡。
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李薲势必要给主子一个解释。于是,这就有了祖承训在溃退时看到的那一幕。李薲和日军的一名将领相隔对谈片刻,然后日军稍退,准备放李薲回去朝军营中继续充当内应。
可李薲忽然发现,祖承训正在旁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这一惊,非同小可,如果让他把这一切告诉别人,自己就完蛋了。
李薲作了一个极其聪明的决定,他请日军与他演了一场戏。
首先是日军疯狂地追赶祖承训,然后由他李薲斜里杀出,“砍杀”数十名追击祖承训的倭寇。日军演戏完以后退回城里,而李薲则“杀出一条血路”,返回朝鲜军阵营。
这样一来,李薲便是施恩给了祖承训。即便祖承训不领情,他也毫无畏惧,砍杀数十名倭寇的战绩,众目睽睽,谁能说这样的英雄是叛徒呢?
至于那枉死的数十名日军士兵,自然不必真死。只需要将领喊一声见那朝鲜人挥刀你们就倒下,在那种混乱的场合,明军和朝鲜军根本没可能去确认是真死还是装死,所以演技再不好的士兵也一样没问题。敌人举刀,你倒地,会吧?傻子才不会。
祖承训曾经提及“尔国将官殿后,故我军得免死伤”( 《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殿后者即为李薲。试想在如此崩溃的情况下,一个惯会逃跑的将领居然会主动殿后,除了他突然转变性情或者与敌人有勾结以外,很难想象还有别的可能。
这个疑点,在当时就已经有人提出来了。朝鲜人有一次吹嘘李薲在平壤之战中“发无不中,贼不敢近”,结果被明眼人反驳道:“以如此之技,何以引贼至此?”(《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五日)一句话就戳破了其中矛盾。
祖承训被大败以后,直接仓皇逃走了。李薲则回到顺安,很快朝廷就派人过来,向他了解祖承训报告的真相。
通过一番调查,朝廷没有发觉李薲是内奸,但他们注意到许多李薲不配合祖承训的地方——比如运补部队不愿靠近、比如情报有误、比如四哨人马无故失散。
朝廷很害怕,因为这些事实如果被证实,那么朝鲜势必要承受大明的怒火,这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于是李薲的表现,就在有心人的遮掩下被忽略了。朝鲜使臣们与大明辩白时,众口一词地把自己打扮成无辜小国,最终成功地让祖承训报告的可信度大打折扣。逃过一劫的朝廷给李薲升了官,就是为了不让他乱讲话,破坏中朝友谊稳定。
以上是基于有限史料和人类固有的心理模式而作出的推测——但也绝非是纯粹的想象。
因此怀疑李薲是内奸的人不是笔者,而是朝鲜国王李昖本人。
平壤战败之后,李昖曾经跟自己身边的人嘀咕:“听说上个月十七日,日军齐聚平壤,这肯定是知道了我军的动静才作的反应呀。军事计划搞得身边陪侍的人都知道,这不行,得告诉金命元和监兵使,别让手底下的人知道太多。”(《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八月三日)
说明李昖已经对平壤之战的诸多细节产生了怀疑,只可惜他只是过了过脑子,并没多想。
然后就出事了。
第一次平壤之战失败后半个月,八月一日,朝鲜军队独立组织了一次平壤夺还战。
这一次朝鲜军队的动员规模相当庞大,除了朝廷掌握的正规军外,还从龙冈、三和、江西、甑山等地征集了大批民兵,总数约一万两千余人,还有一支水军在大同江下游配合。(《再造藩邦志》、《宣庙中兴志上壬辰八月卷八》、《春坡堂日月录》卷八)
这支大军分成三路,浩浩荡荡地包围了平壤,平壤城内的日军不敢出来。朝鲜军见到敌人畏缩,士气大振,一口气冲到城西的普通门外,准备一鼓作气夺还平壤。
可谁知在这个时候,大批日军就象是从地里冒出来似的,突然出现在朝鲜军侧翼,而且皆为第一军团主力。朝鲜军碰到这个老对手,恢复了平日的水准,惊溃而走。数万军队,一时惊溃,打了一个超级大败仗。
这次战役日军先示敌以弱,然后再让埋伏在侧翼的大军猛烈冲击。很显然,这种战术表明日军有备而来,早就知道朝军的作战计划,连预先埋伏阵地都选的分毫不差,仿佛朝鲜军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小西行长的眼睛。
太多的分析已没有必要,只要一句话就足够了:这一次战役的主帅是巡察使李元翼,而他的副手,正是巡边使李薲。
更加有趣的是。半年之后,李如松的明军再次进攻平壤。李薲这时仍旧在顺安驻防,负责配合明军。可柳成龙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动机,连都元帅金命元的面子都不给,突然亲自下令把李薲撤换掉,换上了老将李镒。(《惩毖录》)
柳成龙给出的理由,是抚军司多次投诉李薲治军不利,他担心会影响接下来的平壤战役,所以才临阵换将。
这是不是柳成龙的真实理由,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真相又不能声张,这些问题我们不得而知。
我们唯一知道的,是自从李薲被撤换掉以后,平壤城里的小西行长突然像是变成一个瞎子,对李如松的行动十分茫然,连连踏中明军的圈套。中朝联军五万人都杀到城下了,他还犹自以为是册封的依仗队——这跟第一次对付祖承训时判若两人。
后来李镒因为平壤之战中纵敌逃跑,被撤了职。李薲借机重新上位,率领三千朝军跟随李如松朝东继续进攻,然后……突然之间日军又变得料敌如神,把李提督围在了碧蹄馆,导致明军的攻势发生重大转折。
不知道这算不算巧合。
专门开辟一个章节来考证平壤城下的真相,并非是要推卸祖承训的责任——他是败战的第一责任人,这一点毫无异议——我们的目的,只是想厘清一些流传已久的误解。
毫无疑问,第一次平壤之战是一次败战。其败战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主帅祖承训对敌人缺乏了解,选择了错误的战术。而朝鲜军的不配合与情报外流,也是难辞其咎。
但必须要指出的是,第一次平壤之战的失利,是战术层面的。从战略上来看,这场战争并未对整个战局起到多大影响,朝日实际控制区域大体与战前相仿。小西行长在击溃在朝明军主力后,仍旧不敢大举前进,继续把兵力收缩在平壤城附近——这其实正是大明所希望看到的。
当初万历派兵入朝,是执行吓阻任务,一个字“拖”,将敌人的进攻遏制在平安道边境,同时确保朝鲜王室的安全。只要这两个战略目标都达到了,就算完成任务。
吓住他们的不是祖承训,也不是杨绍勋,而是大明雄厚可怕的国力。
祖承训对小西行长的意义,不是一个手下败将,而是代表着一个大国即将开始对日本动手了。
这场战役对大明,还有一层重要意义,就是朝廷终于开始正视日本这个对手,意识到这个对手与以往的敌人都不同,甚至与倭寇都有很大区别。无论是近身作战的悍勇,还是新式武器与新式战术,都必须另外寻个法子对付。
很快,大明会带着崭新的面貌,重新回到朝鲜。而这一次的大明,将会是前所未有地强大。
第十一章 李舜臣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缺乏天才,缺少的只是机遇。
机遇分为许多种:比如碰到明师指点的机遇;比如碰到贵人知遇的机遇——甚至在适当的时机死去,也是一种机遇。
但对于天才来说,最好的机遇,莫过于找到一个能够让自己一展所长的舞台,将自己的才华毫无保留地绽放出来。
李舜臣绝对算是其中一个。
任何谈及壬辰战争的文章,都不可避免地要提及李舜臣这个人。这个人以广袤的海域为舞台,在短短数年内绽放出了无比璀璨的光芒,熊熊燃烧的天才之火照亮了整个半岛,让所有的人都为之瞠目惊舌。朝鲜人有一种喜欢吹嘘自家历史人物的倾向,动辄把他们提升到有些离谱的高度,让两个邻国为之讪笑。但惟独李舜臣这个名字,是让中国和日本都哑口无言的存在。
李舜臣,字谐汝,出生于公元一五四五年,是京畿道大族德水之氏一支,先祖是朝鲜一代大儒栗谷先生李珥。他们家世代簪缨,可惜到了李舜臣父亲这一辈,因为被政治斗争殃及的关系,全家只能移居牙山。
李舜臣的父亲李贞拿中国古代传说里的几位帝王为名,给自己的四个儿子起名为羲臣、尭臣、舜臣、禹臣。李舜臣恰好排名第三。
李舜臣读书读的很好,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可他还有一个爱好,就显得有些特别了——他最大的乐趣,是给自己制造弓箭,然后在村子里转悠,看谁不顺眼就给谁当头一箭……(《朝野佥记》卷二十九;《忠武公遗事》;《惩毖录》;《湖南邑志》;)他还有一个一起胡作非为的伙伴,名字叫做柳成龙。
这么一个不安分的顽劣分子,绝不会甘心枯坐书斋。果然,李舜臣没有想其他几个兄弟一样踏上考学之路,而是选择了从武。几经跌宕,终于在万历四年、宣祖九年(公元一五七六年)考中了丙子年武科。那一年,他都已经三十二岁了——而他的好朋友柳成龙,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经中举,如今在仕途上已是一路青云。
李舜臣没羡慕自己的好朋友,也不肯接受帮助。他担任的第一个职务,是钵浦万户。钵浦位于全罗道,是重要的水军基地。在这里,他第一次看到了海上巡弋的战船,并萌发出了极大的兴趣。一个天生渴望大海的灵魂,在这里找到了他的归宿,从此一生与之紧密相联。
李舜臣的性格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而且性子非常耿直,从来不卖上司面子。有给他介绍对象,他一口回绝不说,还添了一句“吾初出仕,岂敢托迹权门媒进耶?”,成心就是要得罪人;有人想提拔自己亲戚当官,李舜臣毫不顾忌,当庭与之争辩。
这样一种性格的人,在任何时代的官场都很难被见容。李舜臣很快就因为一些原因被罢官回家,又赶上父亲去世,结果一直到万历十四年,他才重新踏入职场,以司仆寺主簿的身份被派去造山当水军万户。
造山湾位于咸镜道北部沿海,苦寒贫瘠,而且靠近边境,经常要与女真人打仗,是时人眼中的苦差事。李舜臣被派去那里,与其说是任命,不如说是流放。李舜臣毫无怨言,埋头勤勤恳恳地整治军伍。
在造山,他第一次展现出了自己的军事才能,诱捕了一名女真酋长于乙其乃,让女真人惶惶不敢靠近。巡察使郑彦信觉得这个人颇为可用,便把他调派到靠近辽境的鹿岛屯田。这里比造山更加危险,直接面对着女真人的兵锋。
次年八月,女真人对鹿岛展开了一次大进攻,掳走了大批妇孺。李舜臣亲自开寨追击,救下了六十余人,自己身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