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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谍战上海滩-第34章

小说: 谍战上海滩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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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后站着日本特高科的课长冈田芳政。

“很遗憾,明楼君。”冈田芳政说,“我会将令弟的案件呈文大日本军部,以待定夺。我希望令弟能够迷途知返。”他的手按住了明楼的肩膀,深替他惋惜,说,“我知道,你现在内心一定非常痛苦,面对一个连大哥都要杀的冷血杀手,你要撑住,维持现在新政府的金融局面,实属不易。”

“多谢冈田君的信任。到了这个时候,信任比一切都重要。”明楼说。

“我先回军部了。”

“好。您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这里的一切。”明楼站起来,目送他出去。冈田芳政前脚离开,汪曼春就走进了监听室。

“我尽力了。”汪曼春对明楼说。

“我知道。”

“我很想帮他。其实,不是帮他,我是真心想帮你。”

“曼春。”明楼突然站得笔直,他给汪曼春深深鞠了一躬。

汪曼春顿时难过起来,问道:“明楼,你干吗?”

“他犯了死罪,我无话可说。不过,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别弄得太难看,他去的那天,我要亲自送。”

“明白。”汪曼春长叹了一口气,说,“你放心。”

酷刑开始了。一把医用手术钳子,把明台修长的指甲盖死死镊住,然后,慢慢地连根拔起,因为拔的速度时快时慢,尖锐的疼痛感,折磨得明台一次又一次地发出野兽被撕裂兽皮般的号叫。

十指连心。

明台几度死去活来。

每当他临界生死、模模糊糊的时刻,汪曼春就给他注射清醒药剂,让他无时无刻不置身于残酷的炼狱。每当他被剧痛撕裂着神经,睁开眼睛时,他所面对的就是汪曼春那一张冷艳骄横的面孔。

“你叫得太难听了,真该让你那个嚣张跋扈的大姐来欣赏一下你明少的风采。”这是奚落,猫戏弄老鼠般的羞辱。

“我知道,面对新政府的时候,有些问题我们无法强求观点一致。”这是引诱,代表彼此可以求同存异。

“慢慢考虑,我们有的是时间。”这是威胁,警告明台还将面对无数次死去活来的折磨。

“对于我来说,你大哥就是我生命中的另一半,我真的不舍得你受罪。”这是感情诱饵,代表于心不忍,盼他悬崖勒马。

“第二战区的文件,我们都分析过了,全都是假的。你们只不过是重庆政府抛弃的弃子而已,何必为了出卖你们的政府而卖命呢?”这是惺惺作态,代表新政府胸怀宽大,不似重庆政府残忍无情。

明台把汪曼春的劝降时间,当成汪曼春给自己养精神的时间。每当汪曼春的表演结束,而他依旧是眼带鄙夷,那么下一轮折磨又将开始了。

汪曼春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第二战区的情报真假,一回又一回地注射致幻剂,引导他说出实情。

在致幻剂的作用下,明台有断断续续的真话流露。

“王天风为什么要出卖我们?”

“于曼丽身上的情报很重要,比命还重要,宁可丢了命……”

“郭骑云是谁?郭骑云死了,为了掩护一份真情报。”

“我跟于曼丽是生死搭档。”

“我爱锦云。”

“锦云是谁?不知道,不清楚,反正不是我们的人。”

“大姐救我。我还活着吗,大姐?”

昏厥的感觉来了一次又一次,他挣扎、喘息,他期待死神的降临。仿佛烈火焚身,一场场噩梦在不间断地轮回。

明台不是铁打的男人,但是,他是一个把自己当成死人的男人。除了痛楚难当的生理反应,他没有哭过一声。他从心底为自己骄傲和自豪。

无论是谁出卖了他,他都甘心情愿去殉国。

不管明楼是黑是白是灰是红,他都执意相信,大哥是中国人。

他总是笑。尽管笑得很恕�

他笑,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是否会挺过来,如果半途受刑死了,他要让敌人看见他的笑,视死如归的笑,胜利者的笑,永不屈服的笑。

指甲全部脱落,十根修长的手指尖就变成十个血洼洼的小坑。两根指骨被敲断,浸过盐水的皮鞭,从上招呼到下,三天后,他已经体无完肤。

明台奄奄一息。

汪曼春的身体也扛不住了,她困顿到了极致。她甚至有一种踩在奄奄一息的明台背后开上一枪的欲望。

她要攫取明台残存的最后一口气,除掉明台。

最心痛的应该是明镜。每当她有杀掉明台的冲动的时候,她就会想起明楼。

她绝不能开这一枪,这一枪谁打不是打?关键是明楼将来对于明台的死,会不会心生愧疚,而牵连到对自己的感情?

汪曼春其实是一个最把握不住感情方向的人,一旦觉得明楼会因此而憎恶自己,她就精神恍惚,不知所措。

这漫长的三天三夜,对于明楼来说,也是极其黑暗,他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更不敢回家。此时此刻,他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得出明镜的愤怒和责难。

他守着时钟,没有目的,只能等待,等待一个谋划已久的结局。

阿诚来了。阿诚告诉他,梁仲春带领人抄了明台的面粉厂,在面粉厂当场起获了电台和密码本,还有一些没有来得及销毁的密码记录。

“我做得很谨慎,万无一失。所有密码记录都伪造得严丝合缝,但是都有轨辙可寻。”阿诚说。

“汪曼春那里呢?”

“我去打听了。汪曼春立功心切,得知梁仲春起获了新情报以后,到特高科那里告了梁处一状,梁仲春迫不得已交出了所有的密码记录。汪曼春正在派人连夜分析情报。从这些断编残简里,他们一定会找到我们故意留下的线索,从而认定于曼丽身上的情报真实无误。”

“但愿如此。只有如此,死了的人才没有白死。”明楼叹了口气,问,“明台怎么样?”

“小少爷真是一条铁打的英雄汉子。”阿诚只说了这一句。

明楼的泪水终于冲破了防线。

“我当初做了两手准备,第一就是赌他垮掉,你知道,酷刑最是考验人体极限的承受力,明台从小娇生惯养。”他的话堵住了,哽咽着,“我太可恶,太不是东西。我居然赌他垮掉,我们的目的就达成了。受过酷刑再招供,可信度达到80%。我当他是一枚棋子,想着他如果垮掉,我就顺理成章把他接回家,送出国。当然,从此以后,他将不再是一名战士,因为他是一名逃兵。”

“先生。”阿诚很为明楼的心态担忧,“您承受的太多了。”

“第二,我赌他赢!他战胜了一切!他能熬到刑场上。我们的目的也算达成了一半。从此以后,他会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明楼忍住了泪。

“先生,我觉得是时候下最后一步棋了。”阿诚说。

“是啊,是时候了。”明楼说道。

“先生,您一定要撑住。成败在此一举。”

“成败之数,谁也无法预见。”明楼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忠奸之判,在于天理昭彰,问心无愧。”阿诚进言,算是安慰明楼。

明楼惨然一笑,说:“下最后一步棋吧。但愿天佑忠良。”

阿诚走到电话机旁,他拿起了电话:“喂,接明公馆。”

76号门口。

汪曼春懒洋洋地走出来,她戴了一副太阳镜,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旗袍,披着裘皮披肩,足蹬一双红色的皮鞋,皮鞋面子光亮无比。她一步三摇地哼着江南小调走出戒备森严的76号大门。

她斜着眼睛就看见了明镜。

汪曼春一看见明镜那张因焦虑而显得憔悴的脸就发自内心地得意,满脸都是傲气和娇气。

“你好,汪小姐。”明镜第一次低声下气地叫着汪曼春。

“明大董事长,你知道吗?我刚才接到阿诚的电话,说你要亲自到76号门口来见我,我真是吓了一大跳啊。”她笑出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她不介意,她就是要看看明镜怎样哀求她。

明镜克制着、隐忍着,她强作镇定地说:“汪小姐,我原本是不该来麻烦汪小姐的。可是,我家明楼最近公务太紧,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回家了。我是不得已才来恳请汪小姐的。”她的意思很清楚,我来求你,并不是无路可走,我家里还有用得上的人呢。

“是吗?明大董事长,你究竟是真不懂事呢,还是装不懂事呢?”汪曼春的鼻孔里喷着冷气。

“你!”明镜脸皮涨紫,气得手足冰凉。

“我告诉你,明镜!我不怕你!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你就该看我的脸色,该对我低声下气、奴颜婢膝!你知道吗?我要是不高兴了,那牢里的囚犯就得去死!你那宝贝兄弟明台,啧啧啧,真是一身贱骨头啊,怎么敲打都敲不醒啊。”

“你把他怎么了?”

“我想把他怎样就能把他怎样。”她抬起自己的脚来,红色的鞋跟上有污渍,“你看看,我好好的一双意大利皮鞋,进口的,还是明楼买给我的生日礼物,被那个小畜生给弄脏了,你看,全是他手上的污血,溅得一鞋都是……”

明镜被她给逼疯了,大喊道:“汪曼春,你这个畜生!”她冲上去就要打汪曼春,汪曼春眼疾手快,一下制住她,猛地把明镜推倒在地。

“明镜!我汪曼春十六岁的时候,就在你家门口发过誓。我一定要嫁给明楼,我就等着看你咽气!你头天死了,我第二天就进门,作为明家的女主人,我亲自给你发丧。还有啊,看在你是明楼姐姐的分上,我就馈赠一点小礼物给你,你一定会喜欢,因为那是明台的东西。”

明镜的心紧缩成一团。

汪曼春居高临下地扔给她一个打了结的手帕。

明镜难以抑制内心的恐惧,面色仓皇地打开了渗透血迹的手帕,是指甲,十块指甲盖,是从明台手指上拔下来的。指甲上的余温犹存,十块指甲俱是连根拔起。

这十块修长的指甲用手帕裹着,这张手帕明镜认得,是当年汪曼春亲手所绣的并蒂莲,并送给了明楼。

当年,明镜把这块手帕扔还给汪曼春。

现在,汪曼春依然用这块手帕包了明台的手指甲赠还明镜。

这比一千句辱骂,一万遍耳光还要残酷无情。

明镜捧着明台的指甲,痛彻心扉。

“我顺便踉你说一声,我是出于一片好心才把这些残渣废料送给你,等死刑执行后,你可能连灰都找不到,留着做个念想吧。”汪曼春微笑着说。

明镜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一片黑暗。

这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她看着他牙牙学语,看着他瞒跚学步,看着他宛如朝阳,看着他盖世风华——居然,还要看着他淋漓血透,看着他惨死成灰!

明镜的心被撕裂了,粉碎了。

离新政府办公厅还有一条街了,明楼穿着一身笔挺的海军制服坐在汽车的后座上,他觉得自己一直在出冷汗,他无法控制。

他刚刚接受了日本军部长官的盘问和苛责,在特高科课长冈田芳政的帮助下,他得以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这也加剧了他今夜行动的迫切感。

夜长梦多。他赌不起。

阿诚开着车,说:“先生,我全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好了,您就放心吧。”

主仆二人,因为长时间的工作关系存在着一种“点到即止”的默契。“好,阿诚,今天晚上,就看你的了。”

天空一片灰暗,下着绵绵细雨,风雨中,阿诚看见了明镜。他虽然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可是,他依旧被明镜的沧桑所震憾了。

“大小姐。”阿诚的汽车一个急刹车,使明楼随着惯性向前扑去。

明镜披头散发,站在新政府办公厅门口。风雨中,她眼光迷离,脸色苍白,她浑身上下都淋着雨,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

阿诚吓得赶紧从车里下去,撑开一把伞,向明镜跑过去。

明楼也从车上走下来。

办公厅门口的路灯下,来往的工作人员都止不住地回头看。

“大小姐。”阿诚脱下外套,替明镜披上,然后侍立在明镜身后,撑着一把伞。

明楼向明镜走来。

“大姐。您?您还好吧?”

“我好不好,你还在乎吗?”明镜问他。

明楼低下头。

“明台到哪里去了?”明镜接着问。

“我……我会想办法的。”明楼答。

“怎么想啊?想什么办法?说给我听听。”明镜逼着他。

明楼往后退。

“我问你想什么办法!”明镜的手里捧着明台的指甲盖,她把一张鲜血淋漓的手帕摊开,“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她声音撕裂般痛吼着。

明楼表现得不知所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纷纷窃窃私语。

突然,让明楼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明长官!”明镜在新政府办公厅大门前,扑通一声给明楼跪下了,直直地跪在雨地里。

“大姐!”明楼脸色骤变,仓皇不堪,他用力挽住明镜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

明镜哭喊着:“明长官!我求求你,看在一母同胞的分上,你把我也送到76号去吧,让我去替你弟弟死!明长官!”

“阿诚!你是死人啊!”明楼拉不起来明镜,冲着阿诚就是一嗓子。

阿诚扔了伞,双手用力,将明镜扶了起来。

“大姐,大姐您别这样。”如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一身伪政府的军装在身,看着明镜捧着明台手指甲的凄惨样,明楼说实话的心都有了。

“大姐,有什么话,咱们回家去说。”

“家?家在哪儿?家里的人呢?人在哪儿啊?”明镜临近崩溃了,“汪曼春这个畜生,她要杀了埋了你弟弟,你在哪儿啊?她这样待你的家人,你的血性到哪里去了?你枉披了一张人皮,狼心狗肺!你是不是明家的男人啊?”她狠狠地抽了明楼一记耳光。因为她动作过于猛烈,姐弟俩距离很近,明楼被打了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风雨中。

阿诚尽力抱住明镜的双臂,好控制局面,不至于全面失控,他附在明镜耳边低声说:“大小姐,先生是有苦衷的,大小姐,您千万别这样。”

明楼站稳身形,他一步一步走近明镜,他看着办公楼上下的灯光,以及从窗户投射出来的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解开军装领子上的风纪扣。

明楼横下了一条心。

“你闹够了没有?”明楼有生以来第一次对着明镜、他所敬爱的家人怒目相视!“你闹够了没有?!”他喘着粗气,仿若自己的忍耐已到极限。

有生以来第一次,明镜看见明楼在自己面前横眉冷对,耀武扬威。明镜心寒到底,明楼眼光冰凉、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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