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唐锦绣-第7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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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当真有了什么动静,便即刻乘舟东下,扬帆出海……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有事启奏()
春末夏初,正是一年当中雨水充沛之际。
对于田地来说,天降甘霖保证了禾苗能够茁壮成长,百姓看着田里渐渐抽穗的庄稼,会满心欢喜的憧憬着今年又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靠天吃饭是百姓的日常,显然今年老天爷很给面子……
然而对于大江大河来说,充沛的雨水便意味着水位的连续上涨,意味着漫长的河堤要经受洪水的考验,意味着沿河的州府县城官员们会不会因为河堤崩溃而掉了脑袋……
黄河陕州段溃堤决口,两州五县遭受波及,受灾人口已经逾二十万!
一纸急报,将安然祥和的朝廷搅得一片混乱,气氛紧张。
自古以来,面对这等天灾都没有完美的方法去杜绝,甚至就连灾祸发生之后的应急亦是一成不变救援就不必了,水火无情,交通落后,等到救援人员姗姗赶至地点,只能等待下一次灾难发生……
朝廷官府所能够做的唯一作用,便是灾后重建。
然而这个时代物资匮乏、交通不利、医疗落后,往往一地发生洪水这等天灾之后,便是百姓逃离商贾远遁导致十室九空,所谓的重建也不过是一个过场而已。
人都没了,还重建什么?
反正巍巍华夏地大物博,不管逃难到哪里,总归是能够有一席之地种粮吃饭,繁衍生息……
朝会按时在太极殿举行,朝廷各部只要官员尽皆到场,主要的议题便是救灾事项。固然所谓的救灾不过是走个过场,但是拨粮救济、安抚灾民亦是必要的流程。
只不过这年头但凡大一点的雨水、轻微的地震皆能引起一场灾难,久而久之,若非是牵连深远、着实规模太大的天灾,实在难以令这些中枢权臣们提起精神。
即便御座之上的李二陛下亦是面容淡然,接连命中书省选出一位钦差赶赴陕州安抚百姓,又命户部挤出一些钱帛、位于陕州的常平仓开仓放粮赈灾,事情大抵也就如此了。
大殿之上,气氛沉闷。
李二陛下环视一周,冲一侧侍立的王德点点头。
王德便尖着嗓子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一般来说,这句话每次朝会都会喊两遍,第一遍是开始的时候,就如同后世的那句“现在开会”,文武大臣这么多,管理着诺大的帝国,总归是有几件事情的;第二遍则是朝会结束的时候,这句话喊出来,基本就意味着此次朝会到此结束,该商议的事情已经商议完了。
总结起来这句其实跟废话也没什么两样……
大臣们从坐垫上直起身子,抖了抖官袍,就待要站起来恭送皇帝陛下,结束这一次的早朝。
卢国公程咬金甚至低声对身边的虢国公张士贵说道:“昨日有旧部自宛陵送来两只黑麂子,那东西肉质细嫩,实乃走兽中之上品。明日到府里来,让厨子整治了,老哥几个好好喝一顿酒。”
张士贵连连点头,眼尾瞥见对面文官的阵列里的房俊,便小声说道:“据说房二那小子乃是饕餮之辈,料理食材颇有一手,不妨将其喊上,让他整治那黑麂子,切莫要暴殄天物才好。”
程咬金瞅了张士贵一眼,两人眼神微微对视,便点头道:“正合吾意也……”
话音未落,两人便见到对面的房俊排众而出,立在殿中,朗声说道:“微臣有事启奏。”
大殿中因为群臣起身而引起的顿时静止,尽皆抬起头诧异的看向房俊,一个个心中满是疑惑。
房俊与长乐公主之绯闻传得沸沸扬扬,背后之真相其实大多数人都知道,因此几乎没有人看好房俊能够继续留在长安。害了长乐公主之清名必然惹得陛下大怒是一方面,而陛下易储之心摇摆不定更瞒不过这些精英大臣,无论哪一方面来看,房俊被贬斥出京几乎就是最轻的处罚。
然而接连几天,陛下却没有就此事作出表态,在群臣看来陛下这般犹豫定然是因为不忍驳了房玄龄的颜面,想要缓和一下,寻一个恰当的时机再将房俊贬斥出京。
其实这也算是一个回圜的时机,谁知道陛下明日会不会便回心转意,易储之心又打消了?
这等情形之下,房俊最应该做的便是老老实实的躲避陛下的视线,安分守己的做人,宁可不做事,也不能做错事,将贬斥的话柄白白的送给陛下。
所以此刻房俊在朝会的最后时刻出班启奏,实在是大出预料……
御座之上的李二陛下亦是微微一愣,面色阴晴不定,淡然道:“尔有何事,速速奏来。”
群臣刚刚起身,又齐齐坐了回去。
房俊肃然立在殿中,朗声道:“喏!”
继而,中气十足道:“陕州黄河决口,冲毁良田无数、房舍万间,死者逾万,无家可归者更是不计其数。然则诸公端坐于庙堂之上,却也只是开仓放粮、周济钱帛,对于百姓之伤残疾病可曾有所防范治疗?区区钱帛粮食能够吃得上几天,吃完了怎么办?当地官府可曾及时采取救援?死者已矣,可那些未死之人,要如何安置?数万灾民无家可归被迫成为流民,老者筋疲力竭,幼者嗷嗷待哺,状者无所事事,妇者以泪洗面……朝廷对于这些人可有安置之法?陛下,自古以来民不患寡而患不均也,相对于那些安居乐业之百姓,这些受灾的流民实乃祸乱之根源,今年水灾造就一些灾民,明年旱灾又造就一些灾民……长此以往,日积月累,这些困顿艰苦挣扎求活之灾民,便会成为帝国基石上之蚁洞,看似不起眼,可一旦风潮涌起,便可将坚固之基毁于一旦,使得帝国霸业崩溃倾颓!陛下,不可不察也,更不能听之任之。”
长孙无忌眉头一蹙,略微诧异的看了一眼殿中卓然而立的房俊,心里斟酌着房俊此举之用意。
高士廉脸容古井不波,只是微微转头,往身后瞥了一眼。
便有人站了出来,朗声反驳道:“房侍郎此言差矣!陕州黄河决口,百姓受灾严重,不仅陛下忧心如焚,吾等臣子亦是焦虑不已,可水患乃是天灾,旋踵而至、忽然而来,继而席卷一空、东流而去,此时即便大规模救援,又能救得了几人?更何况为了解救区区几个百姓,便要经由各级官府组织协调、调拨粮秣钱帛,实在是得不偿失。”
这正是往往天灾发生之后救援不力之原因。
不是不想救,实在是限于通讯、交通等等困难,组织大批人力物力往往并不能救得了几人,的确是得不偿失。
房俊瞥了一眼,见是通事舍人来济,便说道:“恕本官不敢苟同……救不救得了是一个问题,而救与不救,则是另一个问题。朝廷历来不求救灾,只求赈灾,可是诸位是否想过,那些身处灾祸之中命悬一线之百姓,是何等祈求于朝廷救灾的人员在灭顶之际出现,伸出援手?”
这是个政治问题。
这个道理其实不仅房俊懂,在座的都懂。
来济冷笑:“房侍郎难不成是将满堂诸公皆当作尸位素餐之辈?这道理谁都懂,但是做不做得到却是另一回事。比如陕州,当地官府能有多少人手?既要安排救济发粮,又要安置受灾百姓,根本不可能出动大批人手在泱泱洪水之中去救援那些不得逃脱之百姓。房侍郎文采天下无双,难不成也学会了魏晋名仕崇尚清谈玄学之风骨?呵呵,话说都会说,但是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干,说得到却做不到,于国无益,徒增笑尔。”
说到此处,殿中便凑趣的响起几声冷笑……
来济亦是出身世家门阀,其祖上可追溯到东汉名将来歙,跟随光武帝刘秀建功立业,功勋卓著。其父来护儿更是隋朝名将,曾担任左骁卫大将军、左翊卫大将军、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等职,封荣国公。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其水军皆由来护儿统领,恩礼隆密,朝臣无比。
来济本身底蕴深厚,加之早早投靠关陇集团,甘为长孙无忌之爪牙,朝臣之中支持者颇众。
虽然附和来济者甚众,不过亦有深知房俊能力者并不认为房俊乃是信口开河,这厮固然棒槌,却绝非是来济这等人能够轻易打脸,故此都想要看看房俊到底是何打算。
果然,只见房俊哂笑一声,一脸不屑:“雀鼠之辈,鼠目寸光,焉敢谈论国事?”
来济顿时面红耳赤……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李二的选择()
朝堂之上、皇帝御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骂作“鼠目寸光”,来济面红耳赤,愤然不怒:“房俊!此乃朝堂之上,焉敢如此欺我?”
只不过他叫声虽大,其实心底并不是表现出来那般愤怒,甚至有些自嘲的苦笑……
谁不知房俊乃是长安最大的棒槌,向来无所畏惧兼且才华绝伦?按照本心来说,来济是很想听听房俊对于天灾发生之后朝廷如何应对有何等精妙的见解,这厮素来才思敏捷有若天马行空,若非当真有什么笃定的想法绝不可能这般在朝廷之上站出来。
可江都来氏早已没有其父在世之时的风光权势,因为祖籍新野直至高祖之时方才迁局广陵的缘故,一直不被江南士族所接纳,百般排挤诸般打压,这才不得不投靠关陇集团,求取一线存活之生机。
否则用不了几年,江都来氏便会彻底陨落,泯然众人矣……
来济虽然一直不太看得惯房俊的嚣张跋扈,认为其实在是太过没有规矩……话说江都来氏之所以如今陷入窘境正是那些江南士族不讲规矩,逐步蚕食江都来氏的利益才导致的,所以来济对于任何不守规矩的举措都深恶痛绝……但是与此同时,房俊所表现出来的才华能力却又是他甚为欣赏的。
然而道不同不相为谋,就算再是不愿与房俊在朝堂之上针锋相对,可是面对长孙无忌与高士廉等人的授意,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怼上去。
既然是寄人篱下,那就必须有甘为爪牙的觉悟……
做戏做全套,虽然心中不请愿,可是面上却依旧一副怒不可遏之模样。
房俊冷笑道:“话虽然难听,但是道理却明摆着。陕州虽然非是关中要地,但是处于长安与东都洛阳之间,素来物阜民丰、良田万顷,乃是帝国近畿之重地。然而现在遭受天灾,却不能第一时间开展救援,反而要任由其地之幸存百姓流离失所,致使一座富饶的城池渐至凋敝,请问是何道理?”
来济闭口不言。
他已然遵从关陇集团的意愿站出来,立场表达清楚便已足够,犯不着继续跟房俊针尖对麦芒的撕扯下去。
房玄龄近日已然多次未曾上朝,亦不知是当真身体不适,还是对房俊与长乐公主的绯闻采取置身事外的态度,更甚或是不是对皇帝将要采取的手段表达不满……总之,今日依旧告病在家。
文臣之首便由高士廉占据,其后是长孙无忌,再后是岑文本……
高士廉回头瞥了一眼,见到岑文本老神在在闭目养神恍若神游物外,便又瞅了瞅长孙无忌,然后颔首垂目。
长孙无忌心中无奈,此时应当让大臣们继续与房俊争执,不管房俊打着什么主意,搞破坏就好了。
可高士廉这一眼明显是让他站出来。
按理说以他的身份地位实在不适合这个时候跟房俊争论,可是他懂得高士廉大抵是想报复前几日他撺掇舅母鲜于氏致使高家陷入风波的一箭之仇……
长孙无忌只能无奈苦笑,想了想,开口说道:“房侍郎所言未尝不是谋国之策,对于天灾救援一项,或许朝廷是应当拿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章程来。陛下亦曾说过‘民为水君为舟’之言,实乃天地至理,民心所向才是帝国能否千秋万世之关键所在。然而……房侍郎固然有忠君爱国之心,却亦不应过多干预户部之差事,说到底,你不过是兵部侍郎而已,还不是宰辅呢,呵呵……”
这就是长孙无忌的高明之处。
他并不知道房俊是否当真胸有成竹,有妥善之法能够解决及时救灾之弊端。若是直言房俊哗众取宠信口雌黄,万一人家当真拿出应对之法来,自己可是要被打脸的,话说他在房俊面前被打脸可不是一次两次……
所以他根本就不在房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上头多做纠缠,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你不过是一个兵部侍郎,赈灾救援之事,与你何干?
各部皆有职司,总不能因为你房俊能力大过天,就把所有人的事情都给干了吧?
既然如此,还要户部负责赈灾救援的衙门何用?
还不如全都撤职剪裁,都让你一个人去干好了……
既驳斥了房俊多管闲事,又轻易的将户部的仇恨引起,让房俊里外不是人。
朝臣尽皆精明之辈,只是稍稍思索,便体会到长孙无忌言语之中的机锋,算是将房俊一把推进坑里,大家不得不心中叹服。
能够被满朝文武称为“阴人”,长孙无忌之斗争能力的确高深莫测……
大殿之上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文武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甚或有人发出讥笑,都等着看房俊如何应对。话说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长孙无忌简简单单一番话,直接就将房俊逼到“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墙角……
房俊立在殿中,面色怡然,丝毫半点不见窘迫。
御座之上的李二陛下面无表情的看着殿上卓然而立的房俊,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按说这个时候他应当直接叱责房俊几句,而后借故将其贬斥出京,即可达到自己削弱太子势力的目的。
这是看着面前这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官员哪怕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贬斥出京的结局,却依旧毫不迟疑的站出来献计献策为帝国分忧,心底的爱惜还是令他犹豫了起来。
脑海中响起当初房俊大朝会上径自进入太极殿献上“贞观犁”,又将点石成金的玻璃烧制之法敬献于他使得内帑渐渐富裕,可以支撑起他东征高句丽完成一代霸业的壮志雄心,研制的“震天雷”使得突厥狼骑闻之色变乖乖的远遁大漠不敢越雷池一步,更何况还有驾船荡平七海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