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唐锦绣-第13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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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除非招供,否则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而一旦自己招供,家族又岂能放过自己?不仅不会放过自己,自己的父母妻儿都将受到牵连,死无全尸,以此来震慑旁人。
握着蜡丸的手紧了紧,他也是个狠人,明白了目前的处境,也的确守不住水师的酷刑,一咬牙,便将蜡丸塞进嘴里。
张明圃长长的吁出口气。
再无后顾之忧矣……
不过见到王敬训惨白的脸,以及眼中消散的光彩,难免泛起兔死狐悲之感。
说到底,大家都只是旗子而已,整件事根本身不由己,无论对错,哪来的选择余地?
怪只怪自己一时大意,若是将王敬训事先送走,甚至干脆早早的将其灭口,就不会有眼下之破绽。
张明圃轻声道:“放心,吾说话算话,汝之子女,吾代为抚养,视如己出,安心的去吧。”
王敬训一声不吭。
张明圃直起腰,盯着王敬训瞅了一会儿,转身走出牢房。
站在牢门之外,张明圃厉声怒叱:“尔等滥用酷刑,眼里还有王法么?若是导致此人抵受不住酷刑而死去,这个责任谁来背负?此事吾绝不会善罢甘休,即便是到陛下面前告御状,亦要追究到底!”
门口一众华亭镇的官吏都懒得搭理他,任其大放厥词,而后将其送走,见到王敬训并无异样,这才稍稍放心。
按理来说,这等任由张明圃直接进去探视王敬训,并且任其私下说话的做法,实在是愚蠢至极。且不说这极有可能串供,万一张明圃指示王敬训自戕了断,岂不是误了大事?
不过裴行俭特意叮嘱任其靠近探视,且不可监视,众人也只能无奈,并且求神拜佛这王敬训千万不要出事……
走出牢房,张明圃抬眼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空,暴雨如注一刻未歇。
看来今年夏天,江南要遭遇一场洪涝了……
心情却轻松释然。
只要王敬训一死,一切的线索都断了,而且可以借此攻歼华亭镇与水师滥用酷刑、残害良善。
你裴行俭不是自持出身名门,未将我放在眼中,甚至可以羞辱么?
给老子等着,有你好受的!
到那个时候,弹劾奏疏的第一条罪状,就是你裴行俭玩忽职守导致震天雷被炸,并且勾结水师、残害良善,不死也得让你脱层皮!
至于自己……我走的时候王敬训还好好的,而后王敬训身死,与我何干?
到那个时候,这就是一个死局。
只要一想到自己完成这件事之后就会调往长安进入六部担任侍郎的承诺,张明圃心中便火热起来。自从当年父亲离开长安前往睦州,武威张氏便远离中枢,这固然可以使得免受政局动荡所波及,却也再无进入中枢之权力。
而如今,武威张氏就要在自己手上返回长安,重回巅峰!
大雨之中,张明圃心情明媚。
惬意的撑起雨伞,抬脚走进雨幕之中,任凭雨水溅落在自己的裤脚,沾湿了鞋子,只觉凉爽畅然。
第七十六章 霹雳()
回到宅邸,张明圃在侍女服侍之下更换了一套干爽的衣衫,喝了一盏茶,便将自己关进书房之中,吩咐家中仆人站在门口看守,任谁也不许入内打扰。
自己研墨,将镇纸摆放在信纸上头,拈起狼毫小笔,沉思半晌,这才沉腕下笔,一封弹劾奏章一会而就。
放下毛笔,吹干了墨渍,仔仔细细的诵读一番,愈发觉得遣词用句无比合适,既体现了自己忠君爱国之心,又将裴行俭与水师上下滥用酷刑、逼供至死的嘴脸描述得极其邪恶……
小心翼翼的将这份奏章装进一个大信封之中,又套上一个锦囊,只需等待王敬训的死讯传来,便可派遣亲信奴仆快马将这道奏章送去长安,呈递给舅父长孙无忌,按照长孙无忌的智慧,必然可以给予最完美默契的配合,即便不能将房俊卷入其中一撸到底,却也能够伤其根基。
最起码,作为房俊左右手的裴行俭肯定要背负重罪,丢失震天雷,更将太原王氏子弟逼供致死,这位河东裴氏最出类拔萃的子弟,政治前途基本可以从此斩断,泯然众人矣……
只要王敬训一死,一切再无破绽。
唯一可虑者,便是袭击水师仓库的那一标人马,至今尚未有任何信息传来……
不过张明圃并无担心,从裴行俭以及水师的反应来看,那一标人马必然已经得手,只不过水师反应太过迅捷,连夜封锁了各处水道,兼且天降暴雨,一时半会儿的困在某地无法送出信息,亦是正常。
算一算时间,那枚毒药入腹,待到外面裹着的一层蜡渐渐消融,再到毒性发作,还需要半个时辰。
这是一种慢性剧毒,不会吞下之后当场发作,否则张明圃自己也难以脱身,只要他离开监牢,王敬训无论是何种死法,水师上下都难逃干系。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谁也不能拿他怎样。
张明圃将奏章收好,这东西必须得等到王敬训的死讯传来之后,方能够送出,否则人还未死,自己却送出去这份奏章,如何解释?
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不允许存在,先前便是因为一时大意,未能及时将王敬训处理掉,因此被裴行俭给抓在手里,酿成如今之被动,所以张明圃现在非常谨慎小心,反正有不差在这一时半会儿,总要将一切都处理得圆满完美。
命人去厨房张萝了几个小菜,烫了一壶黄酒,奔波了一天不仅两条腿发软,腹内更是如雷鸣响空空如也,张明圃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推开窗子,看着暴雨倾斜在花园里花树上的景致,惬意的自斟自饮。
然而未等他喝下去半壶酒,便有家仆急匆匆而来,告诉他一个宛如天上霹雳劈到头顶一般的消息……
“你说什么?”
张明圃一手拈着小巧的酒杯,一双眼俨然铜铃,不可思议的看着家仆。
那家仆并不知自家家主此番运作的事情,只是当一个新闻来说:“小的刚刚去采买食物,听说早些时候被水师抓走的王敬训已然收入水师大牢,水师兵卒抄没了他的家宅,自其卧榻之下,挖出不少震天雷……”
“啪!”
张明圃呆若木鸡,手里的酒杯低落地面摔得粉碎,却浑然不觉。
好似外头雨天里一道霹雳进了屋子劈在他的头上,整个脑子都懵掉了……
王敬训的家中,怎么会有震天雷?!
绝不可能!
潜入华亭镇码头的那一标人马身份最是神秘,除去自己之外,绝无可能与旁人接触。那些人现在一直未能联系得上,纵然私自潜回苏州城,也必定要与自己联络,岂会将震天雷藏在王敬训家中?
张明圃百思不得其解。
旋即,一股更大的危机将他的全身包裹住,使得他如坠冰窖、肝胆生寒,因为他想到了即将毒发身亡的王敬训……
在此之前,王敬训死在水师监牢之中,那便是水师滥用酷刑、逼供致死,纵然水师上下有一百张嘴,人死了,他们永远无法洗脱罪责;然而现在,于王敬训家中发现了失窃的震天雷,那么王敬训之死,便是畏罪自杀。
一个是逼供致死,一个是畏罪自杀,性质截然不同!
尤其是在自己刚刚去监牢探视过王敬训之后,其立即身死,在死后爆出家中藏匿失窃之震天雷,这会马上将自己卷入其中。
张明圃整个人都哆嗦起来,恐惧化作无边的寒冷,浸袭全身,失魂落魄。
*****
雨势稍歇。
整个吴淞江都翻腾起来,一艘一艘水师兵船自军港之内快速驶出,甲板上、船舱内一队一队兵卒顶盔掼甲、全副武装,顺着吴淞江水道而下,驶入长江之中,而后兵分两路,一路溯流而上,直扑苏州城,一路顺流出海,奔往钱塘!
到了傍晚时分,水师强势进入苏州、海虞镇、无锡、钱塘等城池,将太原王氏在整个江南地区的产业统统查封,商铺关门打烊,仓库清点货殖,所有太原王氏在江南之子弟,尽皆捉拿入狱!
一时间,整个江南局势紧张、舆论哗然。
……
苏州府衙之内,穆元佐头痛的看着面前顶盔掼甲的苏定方,苦笑着为其斟茶,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水师出动半数人马,将太原王氏在江南的所有产业尽皆查封,名为彻查震天雷失窃一案,实则谁还看不出这就是在报复?
你们王氏的人胆敢谋算我们水师,那水师就必须给你打回去!
诚然,以水师之气魄自然不会吃一个哑巴亏,当面硬碰硬的找回去是理所当然,可如此一来,整个江南都乱成一团,所有江南士族人人自危,唯恐以往跟太原王氏的来往被水师捉住说事儿,从而大举牵连。
身为苏州刺史,穆元佐首要之任务便是稳定局势,可是经由水师这么一搞,整个江南乱成一锅粥,有的人怒起咆哮,咒骂水师仗势欺人,有的人心惊胆颤,唯恐水师大肆牵连,有的人闷不吭声,却早已备好了送往长安的弹劾奏章……
若是任由水师这么搞下去,且不论这件案子最终结局如何,他穆元佐一个“处置不力”的罪责是逃不掉的。
苏定方微微颔首,谢过穆元佐敬茶之意,看似客气,语气却是冷硬强悍:“某身为皇家水师都督,实乃邀天之幸,承蒙陛下信重,自当谨言慎行兢兢业业,办好所有陛下交待之事。如今已经忘记了底线,行事不择手段,视王法为无物,实是乱臣贼子!不给那些人敲一敲钟,如何能够震得醒他们迷失的心智?某亦知此事会给刺史带来诸多不便,但此事攸关二郎之前程,容不得某再有半点闪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望刺史莫怪。”
穆元佐摇头叹气,无话可讲。
他本就无权节制皇家水师,如今局面上所有的不利都隐隐的指向房俊,身为盟友,房俊亦是他在朝中最大的靠山,他岂能担心自己遭受拖累,从而要求苏定方偃旗息鼓,放过王氏一马?
说到底,他派遣上官仪前去面见裴行俭,而非是他自己亲自出面办理此事,已然有些说不过去……
况且从苏定方的申请语气来看,这位手握江南重兵的实权人物,亦对自己有所不满。
穆元佐心里发苦,面上却不敢显露半点,连连点头,说道:“这话实在,有人试图陷害二郎,那边是你我之对头!太原王氏又怎样?胆敢指使家中子弟横行不法,法理难容!”
如今苏定方纵兵入城之行为看似蛮横霸道,实则占据了道义,王敬训的家中搜出藏匿之震天雷,那么他与这件案子便无法洗脱干系,查封太原王氏在江南的的所有产业,乃是题中应有之义,谁知道王敬训之行为是否仅止于他个人,亦或是与家族中有所勾连?
第七十七章 动荡()
再者,别驾张明圃尚且兼任着苏州司马,苏州城内之衙役、兵丁,尽皆由其掌控节制,其在苏州经营多年,衙役、郡兵之中遍布其党羽,若想以雷霆之势碾压王氏产业,唯有从外调兵之一途。
……
府衙之内乱成一团。
外头雨势虽然渐渐小了,但是络绎不绝的官员纷纷赶到府衙,大门口车驾摆了一长溜,不仅仅有本府的官吏忙里忙外,更有不少氏族名流汇聚于此,探听消息。
苏州虽然是江南士族的地盘,但是太原王氏乃累世豪门,与江南诸多氏族皆有联姻、结盟之往来,如今陡然之间其在江南的所有产业尽被查封,诸多江南士族多有被波及者。
这些人家皆是江南的土皇帝,素来养尊处优高人一等,整个江南官场俨然铁板一块,彼此关照相互策应,何曾莫名其妙的吃过这样的亏?
只不过江南士族屡次在房俊手底下吃瘪,有文化的人不至于记吃不记打,闻听是水师动手,心中恼火之余,却也极尽克制。
固然眼下房二郎不在江南,可那苏定方早已被江南士族视为房二郎的头号鹰犬爪牙,跋扈之处固然略有不及,但心黑手狠却是一脉相承,如今真刀真枪的冲入各个城池,将所有太原王氏的产业尽皆查封,谁敢轻易上前,直撄其锋?
可是各家都在王氏产业当中参着份子,甚至于很多产业都是这些氏族占着大头,只不过碍于情面或者盟友之考量,这才准许王氏在其中占了份子,水师却是不分青红皂白,只要产业当中查明有王氏的份子,一律查封,谁的面子也不给!
这就不讲理了啊!
虽然并不知水师因何与太原王氏有了龌蹉,可是怎么对付王氏都行,犯不着将吾等牵连在内吧?
这些产业那可都是明晃晃的银钱,水师就这么吞下去,也不怕噎着?
不过到底忌惮于水师的跋扈,这些人家纷纷派出家中子弟前往府衙打探消息,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府衙门口的雨廊之下,十余位江南士族派来的子弟围拢一处,相互交换着消息。
这等场合自然不适合家族中上得了台面的任务出现,故而都只是族中的闲散子弟,这些人围在一起,先是纵论了一番阊门外正当红的女伎,又吹嘘了一番家中买了十几个新罗婢,继而才说起正事……
“这水师如今是愈发嚣张了,真以为挂着一个‘皇家’的名头,便是天家的鹰犬了?简直跋扈得过分!”
“谁说不是呢?眼下苏州城、海虞镇、钱塘等等各地,只要是查明有王氏参股的产业,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查封!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吾等正经经商,招谁惹谁了?”
“话说回来,这太原王氏到底因何得罪了水师?”
“唔……今天凌晨,华亭镇一个仓库炸了,闹出惊天动地的声响,接着整个水师都好似炸了窝一般,快船尽出,将整个吴淞江水道也半条长江都给封起来了,往来船只都要接受检查,才能予以放行,据说,是太原王氏子弟勾结贼人,砸毁了水师储存的震天雷……”
“这消息不太准吧,那震天雷是管制何等严格之火器,焉能所以的堆放在华亭镇的仓库?”
“这就有所不知了,阿拉伯战马知道不?吾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