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唐锦绣-第1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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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准备不当,所以一瞬间就落入下风,被金氏死士砍杀在地者不计其数,一时间整座朴氏府邸哭嚎震天,惨嘶不绝,金春秋则亲自立于门前,指挥着手底下的兵士冲入府内,捉拿朴聿淹。
新罗的律法本就并不健全,当街斗殴杀人乃是常有之事,更何况金氏与朴氏便面上和睦相处,但私下里龌蹉不断,这些各自家中的打手鹰犬们不知道暗地打了多少场,彼此可谓仇深似海。也就是平素要顾全形象舆论,族中大人物死死压制,这才没有酿成大祸,眼下金春秋悍然发动,哪里还有顾忌?
金氏的战兵死士如狼似虎的冲入朴氏府邸,见人就杀,凶残霸道!
朴氏准备不足,仓促应战,顿落下风,一败涂地……
待到金春秋踏足朴氏府邸之内,见到死士们将披头散发狼狈至极的朴聿淹从后院扭着手脚拖出来,脸色并未有多少仇怨尽雪的快意。
因为他知道,动了朴聿淹,来自于朴氏的反击会接踵而来,那将是疯狂的反扑!足以动摇整个新罗局势的动荡!一着不慎,整个新罗都会被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是他别无选择。
让他在新罗与家族之间二选其一,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只要金氏还在,纵然新罗今日亡国,也必然有复国的那一天,但若是金氏亡了,日后新罗纵然雄踞天下,亦跟他金春秋没有半分关系……
“呸!逆贼!居然敢于国都之内擅动刀兵,抓捕一名上大等,尔可将国法放在眼中?你们金氏一门果然是鸡鸣狗盗龌蹉阴私!吾乃朴氏嫡子,尔今日加害与吾,就等着朴氏的报复吧!”
虽然已经被捆了起来,但狼狈至极的朴聿淹却毫不示弱,还敢啐了金春秋一口唾沫,破口大骂。
朴氏的骄傲,让他纵使成为阶下之囚,也决计说不出讨饶的话语来。
这个国度是朴氏先祖所创!
金氏这群贱人跟着享受就已经是邀天之幸,现如今非但窃据王位,还想将他绑缚于唐人面前邀功请赏?
一群狼心狗肺之徒!
“砰!”
一旁的金氏死士上前狠狠一拳捣在朴聿淹的嘴巴上,顿时打得他牙齿崩落口喷鲜血,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狠狠的瞪着金春秋,目光怨毒。
金春秋挥挥手,将那死士斥退,纵然心中恨极了这个朴聿淹,但对方毕竟是朴氏子弟,是与金氏一般高高在上的贵族,那边不能过多的承受折辱,这是身为贵族的原则。
他上前两步,看着朴聿淹鲜血糊涂的脸,沉声道:“尔自己奇蠢如猪,却不自知,反而将过错都怪到吾的头上么?若非你悍然刺杀房俊,将金氏逼上了这么一条不归之路,吾又岂愿走到今日这一步?”
本心来说,他也不想这么干。
然而当下之局势,却容不得他尚有别的选择……
朴聿淹嘴巴肿起老高,牙齿脱落得一颗不剩,只能发出“呜呜咽咽”之声,却说不出话来。
金春秋也不再理他,抬起头,吩咐左右死士:“府邸之中所有人尽皆捉拿,稍后投入大狱,将此人带上,给唐人送去。”
“是!”
朴聿淹被五花大绑的带走。
金春秋正欲离开,忽闻身后有人呼唤,转身一看,便见到一个相貌清癯的男子被推推搡搡的从后宅驱赶出来,此刻正大叫:“君上!君上救我!”驱赶他的几人见到这人当真认识自家家主,便将其带到金春秋面前。
金春秋定睛一看,略感诧异,问道:“足下何以深夜在此?”
他自然认识廉宗,事实上此人虽然是一介商贾,但是金城之中的权贵,不认识此人的还真的不多。
别看那些权贵受到汉儒的影响,口口声声商贾低贱,但是在财富面前,人人卑躬屈膝。新罗亦有商贾不得为官的宗法,然则无论官场亦或民间,只要财富达到了一定等级,也必然引人艳羡,得到尊敬。
廉宗惊魂甫定,扭头看了看四周乱糟糟的情形,咽了口口水,苦笑道:“鄙人受邀前来,商议一宗买卖,却不成想话尚未说上两句,这就……这就……话说,到底发生何事?”
他一脸懵懂,仿若浑然不知,演技绝对在线。
金春秋看了廉宗一眼,心中虽然对于这个节骨眼上此人出现在朴氏府邸便是怀疑,但此时乃是关键时刻,不欲节外生枝,况且在他看来,一介商贾纵然再是富有,又岂能插手刺杀唐军统帅之事?
整个新罗的商贾恨不得将唐人供起来,因为正是唐人的到来,才会使得新罗的商业愈发繁荣,大家才能有更多的钱赚……
“此乃国事,足下还是不要多多打探为好。这件事原本与足下无关,但是值此非常时刻,还是要委屈足下,在此稍稍待上几天,等到此事过后,足下方可离去。”
金春秋冷着脸说道。
即便不认为这人跟刺杀房俊的事情有何瓜葛,但是保险起见,以免这人出去到处乱说,还是将其扣押几天为好……
廉宗不敢争辩,陪着笑脸,谦卑道:“君上如何说,鄙人便如何做,万万不跟给君上添麻烦……”
他心里急得要死,欲将朴聿淹被金春秋擒拿的消息传出去,以他的智商,自然看得出搞不好金氏与朴氏就将正面起冲突!这可是两个权倾新罗的超级豪族,两族之间的火并,足以使得新罗改天换地!
但也正是因此,他知道事关重大,金春秋不杀自己便已然是天大的人情,想要这个时候释放自己,绝无可能。
金春秋颔首道:“如此最好。”
言罢,不再多说,转身便大步走出朴氏府邸。
必须赶紧将朴聿淹给唐人送过去,让唐人自己去审讯,这朴聿淹不过是一个没头脑的纨绔子弟,料想在唐人的酷刑之下,决计熬不过多少时候,便会全盘招认。
他现在必须入宫,一则向女王请罪,一则要调动城内兵卒严加守备,朴聿淹被自己抓捕的消息必然瞒不住多久,一旦朴氏得知,必定会掀起雷霆暴雨一般的报复。
将将走出大门,他便顿住脚步。
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军自街头出现,脚步的匆忙的向着自己这边跑来。
人群之中,那一辆覆着黄罗伞的驾辇即便是在夜色之中,亦是分外醒目……
金春秋深深吸了口气,朝着女王驾辇迎了上去。
他必须要给女王一个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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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六十四章 新罗動乱(中)()
不知何时,朴氏府邸之中某处失火,火焰冲天,愈发衬托整座府邸混乱不堪,哭喊喧嚣有若地狱。
善德女王坐在驾辇之上,一手扶着一侧的把手,纤白的素手由于用力使得手背青筋凸起,美艳绝伦的玉容亦是一片铁青,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秀眸狠狠的瞪视着金春秋,居高临下,一字字道:“夤夜兴兵,祸乱朴府,尔欲何为?”
在她驾辇两侧,金庾信与阏川却瞅瞅火光冲天的朴府,再瞅瞅面色淡然的金春秋,神情纠结,踟蹰不定。
金春秋一脸淡然,立在女王驾辇之前,俯身施礼参拜:“臣下擅自妄为,有负陛下信重,罪该万死。但请陛下念在臣下此举非是为谋私利的份上,准许臣下将朴氏暴贼绑缚于唐人面前,以消唐人怒火,以全新罗法纪,再自裁谢罪……”
走出这一步,他便已抱定死志。
唐人的要求必须满足,否则金氏一族的前途晦暗叵测,极有可能自此消亡,而女王的仁义必须保全,否则金氏一族将失信与全体国人,“出卖盟友,取悦唐人”的罪名一旦坐实,比之举族消亡也强不了多少……
这件事只能他来做,这个锅必须他来背。
为了金氏一族的未来,他不惧生死,更不惧身后之名!
来此之前,他便已经做出最坏的打算,让爱子金法敏于祖宗牌位之前叩头道别,前去唐军阵营寻求庇护。
他愿用一死,为金氏一族搏出一个在这片土地之上生存繁衍下去的希望,而不是与家族一起征战,最终被高句丽百济联军亦或是大唐雄师歼灭在这里,举族皆亡……
熊熊火把,照亮了这一片长街。
每个人脸上都阴晴不定,因为谁都明白金春秋的良苦用心!
不自禁的,每个人心头都升起一股敬佩襦慕!
新罗人素来猥琐懦弱,却又自私贪婪,从来只见到卖主求荣之乱贼、背信弃义之奸佞,古往今来,何曾见到过几个这般慷慨就义、舍身为族之大义凛然?
怕是书籍所载那些“杀身成仁”的古之汉儒亦不过如此了!
善德女王瞪视着金春秋,渐渐的俏脸上的怒色缓缓消退,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尔固然舍生取义,家族世世代代尽皆奉若神明,可是却将吾置于何地?”
眼下,固然是金春秋为求家族之绵延昌盛,甘愿一死,然则十年之后、百年之后,怕是会有人将金春秋今日之牺牲,归于善德女王之昏聩懦弱,否则这等举族存亡之时,何以推出一个族人去承担这一切?
金春秋面色一变,顿时拜服于地,大声道:“陛下乃是金氏之砥柱,金氏可以无臣下,怎可无陛下?臣下一死容易,陛下尚要维护全族,那才是千难万难!今日臣下以一死而求百世之殊荣,置陛下于困顿之中,实在罪该万死!”
善德女王脸上神色变幻,半晌,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环顾左右,问道:“尔等以为如何?”
阏川最是冲动,此刻早已被金春秋壮烈之举动感染,心生敬佩,只觉得大丈夫当如是也,站出来大声道:“上大等忠肝义胆,感天动地,望陛下宽宥其罪!末将愿意绑缚朴氏前去唐人面前,求其宽恕,缔结联盟!”
善德女王微微颔首,又看向金庾信。
金庾信俊朗的面容阴沉肃穆,缓缓开口道:“金氏之危局,自高句丽崛起的那一天便已然注定,再加上百济贪得无厌、为虎作伥,若是吾等不能奋起,迟早有一日被其覆灭,举国上下,难逃屠戮。纵然大唐东征大获全胜,一句荡平高句丽与百济,然则,又岂能容许新罗偏安一隅?汉人有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话说半句,然而意思已然甚为清晰。
善德女王再一次陷入沉默。
新罗处于高句丽与百济包围的地势,天然不利,想在两国压迫之间奋起反抗,实属艰难,灭国的概率非常大。即便与大唐结盟,待到荡平高句丽与百济之后,素来霸道的唐人又岂能不打新罗的主意?
与其如此,那还不如现在就彻彻底底的选择一家投靠过去,总比走投无路之时再投诚要获得更多的优待。
而最艰难之处,在于投靠谁。
高句丽与百济尽皆狼子野心,这些年来彼此征战,早已血债累累,就算金氏王族现在意欲投靠这两者,怕是国中百姓群起激昂,反对者众。
大唐倒是一个好的选择,唐人素来讲究宽以待人,自诩礼仪之邦,倒是不会为难金氏王族,只是先前已有唐人提出要新罗迎立大唐皇室子弟,现在看房俊的态度,显然亦是倾向于此……
这个决定委实难下。
火把的光亮映在善德女王明亮的眸子里,她思忖良久,深吸口气,断然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既然是为了金氏王族之未来,又岂能让金春秋一人担负所有?尔且起来,速速将朴聿淹绑缚于房俊面前,看看房俊到底如何处置。”
而后对金庾信道:“立即封锁四门,尽量不让这个消息外泄,然后调集大军拱卫国都,以防朴氏铤而走险,暴起篡逆!”
“是!”
金庾信领命,迅速大步离开。
他对于善德女王的忠诚,不在世间任何一人之下!
只要善德女王做出了决定,劈开眼前的迷雾,他金庾信纵然粉身碎骨,亦绝无半点迟疑!
金春秋眼泪纵横,从地上拜伏着,哽咽道:“陛下,这等骂名,让臣下一身担之即可,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善德女王凤目含威、俏脸含煞,喝叱道:“既然已经下了决定,何故这般婆婆妈妈?速速前往房俊之处,务必取得两国联盟之承诺,告诉他们,只要消灭朴氏一族,吾便立即禅位,迎立大唐皇子成为新罗之主!”
“是!”
金春秋顾不得感慨,赶紧从地上爬起。
朴聿淹被自己捉拿,府里杀了个干净,这事不可能瞒得住,朴氏最迟明早亦会得到消息,届时必然雷霆震怒,知道金氏王族已然与其彻底反目,朴氏引兵谋逆几乎是必然之事。
若仅只是朴氏倒也罢了,只怕届时昔氏、六大部族尽皆参与其中,则金氏必然无法抵挡!
必须取得唐人之承诺,让房俊出兵平叛,这才能保得住金氏一族的性命。
而这等危局,亦正是他的初衷——既能逼着善德女王做出决定,亦能给大唐一个投名状。
我这里都将世代联姻的盟友给你抓来了,瞧瞧心多诚?
城内火光冲天,早已引起唐军的注意。
虽然不知发生何事,但睡着的兵卒被喊起来,穿上甲胄跑出帐篷,刀出鞘弓上弦,严阵以待。
房俊也爬了起来,穿戴好盔甲,站在营帐门口遥望火光照亮半边的夜空,蹙眉沉思。
未几,一个身着貂裘的贵公子在几个仆役的护卫之下,急匆匆来到唐军阵列之前,被守卫的兵卒喝止,然后盘查一番,带到房俊面前。
房俊一看,居然是金法敏……
这位金氏王族的杰出子弟,此刻涕泪满面,哽咽道:“吾父舍生成仁,以全两国盟约之事,还望侯爷信守承诺,保全吾金氏一族!”
房俊吃了一惊,仔细盘问,方才知道发生了何事。
心底不由嗟叹一声,金春秋,果然是个人物!
只不过……
他冲着金法敏一抱拳,一脸歉然道:“还请金兄勿怪,眼下金氏一族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所以吾还需要熬一熬才行……”
金法敏正自哀痛父亲一心求死,却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听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