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唐锦绣-第1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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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面上敷着粉白的侍女垂首立于殿中。
一盏檀香燃在一旁一座铜炉之中,青烟袅袅,香气氤氲。
良久,葛城皇子方才放下手里的信笺,将其轻轻置于面前桌案之上,吁了口气,蹙眉道:“中臣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那相貌清癯的中年正是葛城皇子的首席智囊,倭国大儒南渊请安的得意门生,中臣镰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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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八十五章 倭国内斗()
在倭国历史上,中臣氏是一个很传奇的姓氏。
传说中臣氏源于天儿屋根命大神——中臣连,天儿屋根命既是中臣氏的祖神,声望非常高。
中臣镰足的出生地是大和国高市郡藤原,死后被天皇以其出生之地赐藤原姓,他的子孙一部分沿用了藤原姓,一部分沿用了中臣姓氏,一直到房俊穿越之前,中臣姓氏仍然作为伊势神官,代神祗官,掌管祭祀、神事等。
京都中臣町的山上有其祭奠神社,叫做中臣神社……
当然这是后话。
不久之前,中臣氏家族请求中臣镰足继承家业担任祭祀的神官,中臣镰足素有匡扶大业之志,不愿成为神职人员,固辞,退避到摄津国三岛的别邸。
今日秋雨连绵,心情烦闷,故而前来京中寻找葛城皇子,恰逢越国国守阿倍比罗夫的信笺抵达……
中臣镰足自桌案上拿起信笺,细细阅读,一双剑眉渐渐凝起。
待到看完,轻轻放于桌案,沉思片刻,方才开口说道:“此事着实诡异,按说大唐水师前往流鬼国递交国书,即便是途中发现有唐人陷于佐渡岛甚至遭受虐杀,亦不该罔顾皇帝的旨意延迟前往流鬼国,反而大张旗鼓的攻占佐渡岛。况且这又是勒索赔款又是叫嚣割地……实在是难明其中之意。”
葛城皇子道:“依先生之见,应当如何应对?”
中臣镰足苦笑摇头:“连人家的真正意图都掌握不了,何谈应对?孙子曾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吾等两眼一抹黑,如何应对都有可能顾此失彼,恐怕正中唐人的绸缪。”
他与葛城皇子俱是师承倭国大儒南渊请安,而南渊请安与高向玄理、僧旻等留学生、留学僧人八人曾于隋炀帝大业四年留学中原,目睹了隋朝了灭亡与大唐的兴起,直至贞观十年方才返回倭国,将从中原学到的先进知识传播回倭国。
这使得一股汉学文化的热潮迅速在倭国兴起,就连皇极天皇都对强盛的大唐憧憬万分,甚至仿造太极宫的模样建造了板盖宫的正殿,并且将之取名为“大极殿”。
李二陛下雄姿英发,所居之处为“太”,皇极天皇女中豪杰,所居之处取名为“大”,一东一西,一阴一阳,一雌一雄,相得益彰……
南渊请安带回无数的经史典籍。
所以无论是中臣镰足亦或是葛城皇子,都是读过《孙子兵法》的……
葛城皇子身为愤怒,拍了拍桌案,怒道:“大唐欺人太甚!纵然其国力强横,难不成当真以为便可称霸天下,不将世上各国放在眼中了?不若汇集天下精兵,与大唐水师狠狠的打上一场,此乃吾倭国之本土,大唐水师劳师远征补给不便,以逸待劳之下难不成还能败了不成?”
中臣镰足苦笑两声,心中不以为然,却不予置评。
眼前这位皇子雄才大略,乃是皇室之中少有的人杰,只是未经挫折,性情难免清高自傲,目中无人。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好事,骄傲者必然自信,自信者方可以一往无前,若是事事瞻前顾后,又如何在倭国这混乱动荡的朝局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中兴倭国之大业,与隔海相望的大唐一较短长?
所以他并未劝诫葛城皇子,而是委婉道:“区区一个佐渡,足下何必忧虑?正如您所言,大唐劳师远征,若非逼不得已,必然不愿与倭国开战。那华亭侯如此咄咄逼人,想来亦是因为唐人被杀损了颜面,不肯让步罢了。届时只需对其施加压力,必能知难而退,放宽条件。”
“可即便放宽条件,不割地了,不还是得赔款?”葛城皇子蹙眉。
唐人固然强盛,可是欺负人到家门口,若是忍气吞声,岂非有辱倭国之国威?
中臣镰足道:“那就赔呗。”
葛城皇子顿时竖起眉毛:“赔?那大唐侯爵贪得无厌,居然一张口就是几百万贯的巨款,如何赔得起?”
中臣镰足垂下眼睑,轻描淡写道:“足下何必忧心?又不用你赔。”
葛城皇子怒道:“这叫什么话?这钱总归是要从国库里出……呃……”
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看着中臣镰足,迟疑半晌,默然不语。
两人相视而望,确认过眼神……
中臣镰足瞄了一眼殿内站着的两个泥胎木塑一般的侍女,知道这是葛城皇子的心腹,便不再遮掩,只是稍稍压低了声音,道:“足下不过是一个皇子,是否与大唐开战,是否割地,是否赔款……与你何干?”
葛城皇子心领神会。
无论如何抉择,那都是天皇的责任,虽然最终做出的决定不一定是天皇的意志,因为朝中决策并非天皇可以一言而决,但是最后背负责任的,一定是天皇。
只有天皇才是最高领袖,别人背不起这个责任……
无论割地还是赔款,都必将造成天皇威望的巨大损害。
别看是母子,在剧烈的政治斗争面前,一切都可以割舍、可以权衡、可以放弃,更何况若非自己的母亲皇极天皇当年联合了苏我氏压制了朝中各方势力,自己早已经坐上天皇的宝座,而不是以一个皇子的身份处处受到压制,一身才学不得伸展……
葛城皇子当即道:“稍后便将这信笺送抵陛下面前,一切请陛下定夺。”
此举固然有损亲情,可是只要对自己有利,那就行了……
中臣镰足颔首道;“正该如此。”
相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大唐气势汹汹,反倒给他们递过来一个打击天皇威望的好机会……
笑了一阵,中臣镰足道:“唐人只是外忧,虽然来势汹汹,终究伤不到足下之筋骨,可苏我氏乃是内患,平素刀剑俨然严相逼迫,恐有危机足下性命之祸。足下性情豪爽,天纵之姿,自有一番大事业,眼下形势岌岌可危,欲求通天之路,攘外必先安内也。”
葛城皇子一脸阴郁,长叹道:“说说简单,做起来何其难也?苏我氏权倾朝野,朝中半数官员皆出自其门下,便是皇族之中亦有诸多奥援,苏我入鹿骁勇善战武力强横,甘樫丘上苏我氏的山城府邸豢养三千死士,飞鸟寺中更有僧兵两千,尽皆对苏我入鹿父子唯命是从,一声令下怕是须臾即可攻入板盖宫……幸得《宪法十七条》之限制,苏我氏即便野心勃勃亦未敢篡位自立,吾就算有心杀贼,又哪里敢轻举妄动?逼得苏我氏父子狗急跳墙,反而大祸临头。”
推古天皇驾崩,皇嗣未立,苏我入鹿之父苏我虾夷本欲独自决定继位人选,但顾虑群臣之中有人反对,于是在苏我氏府中宴请群臣,在宴席上苏我虾夷说:“方今国家无主,若不早定,唯恐有变。当立谁为嗣?”实则群臣或拥立田村皇子,或拥立山背大兄王(圣德太子之子),然而问之再三,群臣明知苏我虾夷已然早有人选,故而都不敢应答。
可见苏我虾夷之威慑。
山背大兄乃是圣德太子之后,按照身份,其登基之顺位当在推古天皇之子田村皇子之前,然而山背大兄察学苏我虾夷意在田村皇子,不敢再争夺皇位,主动退出,朝中再无反对之声音,群臣一致拥戴田村皇子,是为舒明天皇。
作为舒明天皇的舅舅,苏我虾夷仍旧担任内大臣之职位,视舒明天皇为傀儡……
其后舒明天皇去世,苏我虾夷虽然未能如愿扶立自己妹妹所生的古人大兄皇子为天皇,却也生生压制超中群臣,将舒明天皇的所有儿子尽皆排除在外,以“皇位争执,朝局动荡”为由,力排众议扶持舒明天皇的皇后宝皇女为新一任的天皇,既是皇极天皇。
皇极天皇登基之后,苏我虾夷以病重为理由,未经朝廷的许可,私授儿子苏我入鹿大臣之位及紫冠,按照圣德太子制定的《冠位十二阶》,紫冠者乃一品,授予权在天皇……
苏我氏僭越皇权,横霸于世。
葛城皇子纵然心有猛虎,却也不得不小心谨慎,唯恐激怒比之苏我虾夷更加蛮横嚣张之苏我入鹿,惹来杀身之祸……
中臣镰足亦是愁眉苦脸,无奈叹息。
他纵然足智多谋,却也深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区区计谋又算得了什么呢?
苏我氏经营百年,势力庞大,放眼朝堂,无人可与之抗衡。
沉吟良久,中臣镰足提议道:“眼下苏我氏势大,莫有与之为敌者,在下亦是束手无策,不若陪同足下前去拜会老师,询问可有破贼之策,如何?”
葛城皇子顿时大喜:“正当如此!你我毕竟见识浅薄,老师能够在汉人的朝廷历经风雨,必然有着过人之见识,说不定便能指点迷津,助吾等渡此危厄,成就大业!”
二人当即起身出宫,坐着一根木棍抬着的小轿,径自前往飞鸟京之南,飞鸟川上游的稻渕,南渊请安的讲学之地……
第一千七百八十六章 南渊请安()
飞鸟京南有飞鸟川,河流湍急水量充沛,每到夏季便会爆发山洪,将山谷间的良田与民舍冲毁,常常一日为深渊一日为浅滩,变异不定,犹如世之无常亦若是也……
不过时值深秋,淅淅沥沥的秋雨不足以使得飞鸟川之水位暴涨,故而川中景色秀致,河道两侧的棚田沿着起伏的山丘层层盘旋,尽是刚刚收割之后捆扎整齐的稻秆,入目一片金黄。
这是一片受到神祗祝福的土地,美丽而富饶。
却是渡来人的聚居之处……
所谓“渡来人”,既是从不同时代自中原以及朝鲜诸国渡海来到倭国的人。
这些“渡来人”通常是因国内战争频繁或随文化交流传播而移居倭国,拥有高度文明的渡来人传入诸如农耕技术、土木建筑技术,以及烧制陶器、锻铁、纺织等农业文明。来到倭国,这些人一般都会成为上层社会的人士,即便是传统的倭国贵族,在面对“渡来人”的时候也要和善相待。
倭国朝廷曾经编写了整个倭国统治阶层的姓氏,一千一百八十二个统治阶级姓氏宗族里二百零五个来自中國,一百五十四个来自朝鲜半岛,直至后世,倭人总人口当中据说有三分之一是渡来人的后代……
事实上,渡来人的数量要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倭人自古以来便强调血统的重要性,一直认为纯种人比杂交人更优秀,就像纯种狗比杂交狗更优秀一样。因此,想让倭人必然希望自己朝着纯种的方向靠拢,出于这种动机,他们很可能会故意把杂交的倭人少统计一点……
南渊请安便是“渡来人”。
他的全名叫做“南渊汉人请安”,“南渊”两个字是地名,代表居住地,“汉人”代表身份,最后两个字才是名字,比如志贺汉人惠隐、高向汉人玄理……
天上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有若飞丝。
葛城皇子与中臣镰足坐着一根杠子抬着的小轿,晃晃悠悠出了飞鸟京的南门,在满是泥泞的路上缓缓行走。
道路虽然泥泞,却还算平整,飞鸟京附近虽然多山,却甚少岩石,除去京内的道路铺设了青石之外,京外只能用夯土平整。没办法,倭国的工匠技术实在太过低劣,从别处开山采石然后运来飞鸟京是不现实的,那需要庞大的人力和持久的时间,倭国既没有那么多人,更负担不起那庞大的费用。
就连环绕飞鸟京的城墙,都因为缺少石料而修建的只有两人高……
两人一路南行,小雨绵绵,路边景色清秀,两侧的山坡上是一块一块开垦出来种植水稻的棚田,这是一种自梯田发展而来的耕作方式,由“渡来人”中的汉人发明,很好的解决了飞鸟京的粮食产量问题,使得大部分舒缓的山坡得到利用。
就跟精细的种植水稻一样,这都是汉人传过来的,倭人根本不会……
所以现在的倭国贵族们很矛盾,很纠结。
一方面汉人、高句丽人、新罗人、百济人的到来大大加速了倭国的社会生产力,尤其是汉人文化的传入,使得倭国的文明程度快速提升,但是如此同时,勤劳聪慧、知识渊博的“渡来人”渐渐掌握社会话语权,地位上升,对倭国土著带来极大的冲击。
既离不了“渡来人”,又唯恐统治阶层的权利被“渡来人”所攫取,最终使得倭国变成“渡来人”的天下……
这已经为社会冲突埋下了隐患。
两个小轿晃晃悠悠,到了南渊,径直来到一处精致的木楼之前,葛城皇子与中臣镰足纷纷下了轿子,就这么顶着小雨,恭恭敬敬的来到门前站好,葛城皇子恭声道:“老师可在?学生葛城前来拜访。”
中臣镰足亦道:“学生中臣镰足,前来拜访老师。”
一个皇室最负声望的皇子,一个足智多谋的俊彦,如此规规矩矩的顶着小雨立于门前,足见南渊请安之地位。
尊师重道,倭人早就从汉人那里学了来,并且一直很好的延续下去……
楼内脚步声响,未几,木门“哎呀”一生从里边推开,一个眉清目秀的总角童子出现在门口,恭敬的对二人施礼,而后说道:“师傅正在烹茶,请皇子殿下与中臣师兄入内。”
葛城皇子点点头,踏上门槛,褪去鞋子,这才踩在地板上入内。
中臣镰足则上前笑吟吟的抚摸一下童子的头顶,笑问道:“近日可曾进学?”
童子答道:“正在习读汉字,不过老师说我愚笨,还需精进,故而未曾进学。”
中臣镰足颔首道:“基础最为重要,夯实基础,方能日进千里,稳下心来,不可轻佻贪进。”
与童子对答两句,也脱了鞋子,跟在葛城皇子身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