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涸湘江-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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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音神色复杂,泛着奇异的白:“当年薛夫人将我带回燕幽阁,师父待我更是恩重如山,现在却要我反过来去伤害她们,我会觉得内疚……”
“内疚?”风吟饶有兴趣地重复了遍,“若真如此,当初何必选择背叛?从你在白鹭渡口将我送上船的那一霎起,我们早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秦婉背靠着树枝,左手下意识地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十几年前,姐姐将一个小女孩带回阁中,让她收她为徒!她虽虚长她几岁,可也小,如姊妹般相扶着长大。但她没想到,逐音最后会将她背叛,就算还留了那么点良知,可又怎样呢?玉儿已死,瑛儿也好不了多少……想着,不料枯老的树皮受不住她脚下踏力,“啪”的一声飘下树去。
那一瞬间,两道蓝色寒芒疾掣过来。
秦婉拔剑,不及多想,惊梦如怒涛般袭卷迎上,幻化出万千清光。
风吟神色肃杀,苍白的手指连挥,虚空中蓦地多了九个幻影,带着一样的速度朝女子扑来。
他的咒术又大进了!然而,秦婉不退反进,鬼魅般的身影在“它们”当中游走不定,气息流转间,剑势如天流倒悬……秦婉出手之余,暗自忖度局势,心念动处,如一阵风般掠过逐音身边,逐音欲挡,然而,只一合就被秦婉封了穴道。
一道粉色的影子与九道白色幻影鬼魅般纠缠着,并不见兵刃交接,然而,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催得身周落叶纷纷。无数落叶飘下,被强大的杀气一绞,顿时如雨雾般飘洒。
风吟额上月魄亮得吓人,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秦婉忽然想到,拜月教的一切术法缘起于月神,那术法的施展也必然与月光有关。当下,再不迟疑,惊梦送出,一剑化千剑!那一刻惊起的冷电竟生生将月华隐去,风吟九个幻影凭空消失,终于现出了真身!
秦婉轻振长剑,长吟声里剑气已如灵蛇般扑向对方咽喉……两道身影,如闪电般乍合又分。“哼”的一声,电光火石间只交了一招两道人影就停了下来。
女子面色冷肃,微显苍白。粉红色的裙衫随风舞动,如蝶翼轻扑。目光不现喜怒,静静看着几丈外的白衣男子。
“哇——”
风吟左肋裂开了一道半尺多长的伤口,深可见骨,内息翻涌间一口血就不争气地喷洒出来。
“不愧是燕幽阁阁主!”
“你也不错!”秦婉冷冷回了一句,神色不动。
两句话过后,整个虚空又恢复了宁静,只听那被催落而未被绞碎的落叶簌簌飘散。
忽听风吟诡异一笑,左手习惯性地摩挲着额上月魄。“秦阁主,我们来打个赌如何?”然而,不等秦婉回答已先说,“桑儿告诉我蛮是唯一救四公子的法子,但,不知在你心里代价的底线是什么?”
“如果你真拿蛮来救四公子,到时对阵如何与我的鼓相抗?我想你并不是没有考虑过!”
“还有,你会不会杀你的弟子?”
风吟带着莫测的笑意,看了对面目瞪口呆的女子一眼,一声长笑,如风般“飘”走了。仿佛地上少女的死活根本不与他相关,而,只是一枚棋子!
“师父!”逐音轻轻唤了声,冷汗涔涔而下。
二十五:感君将身许(下)
秦婉终于还是没能狠下心来将她诛杀,然而,一回到燕幽阁就软禁了她,派人严加看守。
回到燕语苑时,秦婉只觉压抑的心情舒缓了许多。薛瑛正与逐风说说笑笑,病弱的面孔也有了些光彩,这是那么令人欣慰的一幕呀!
然而,女子脸色苍白欲死,身体不适感越来越强。走到少年身边时,勉强一笑:“瑛……”
就在那一刻,女子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哇”的喷出来,洒在少年脸上。
薛瑛一震,笑容僵住了。女子秀发无力地垂到他脸颊,透过长发,可以看见女子因惨淡而显凄艳的面容。
刚才那一战,女子并不是没有受伤!
解开衣衫,后背光洁如玉,然而,却有五个靛青的指印。
“风儿。”疗伤之余,秦婉抓住少女衣袖,郑重着说,“赶制一剂‘洗尘缘’!”
“……”逐风霍然变色。
洗尘缘?那可是强行抹去一个人记忆的药啊?师父要那个药有什么用?师父受伤后虽然一句话也不说,但,她知道这件事绝没有那么简单!能令秦婉受伤,天下又有几人?
往后几天,秦婉就一直留在燕语苑陪少年。除了薛瑛、逐风外,阁里没有任何人知道秦婉受伤的事。
再过几天,逐音忽然失去了记忆。为了顾全少女的颜面,秦婉并未将她的事公布于众,只是私下抹去了她的记忆。然而,私底下,各人却做着各种揣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这天,丹药终于炼成了。逐风欣喜若狂,赶着将这个消息通知秦婉。
经过朝曦阁前的那片假山林时,逐风忽然站住。
少年懒懒地卧在樟树树干上,而逐音师妹舞着剑,如燕子般穿梭在山石间。秦婉则隐在一块大石后,远远看着。
“唔!你叫什么名字?”逐音忽然收了剑,跑到少年跟前,问。
“薛瑛。”
“哦。”少女恍然,点了点头,“我叫逐音!以后就做朋友吧!”那一刻,她笑容如花盛开,对着少年发出热情的邀请。
薛瑛蓦地失神……若,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多好!没有恩怨、没有芥蒂,有的只是相逢一笑的爽然!
但,他知道自己是再不能了,以前那个纯情的少年早已死去……
这一天,丹药终于炼制成功。
远方,云霞似火燃烧。来自遥远天阙的阊阖之风再次造访大地,雨露润泽,香风熏染。
燕幽阁还是那般宁静。世外仙源,远离尘世纷扰。
“多美呀!”少年偎依在秦婉怀里,由衷赞美,“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夕阳将天阙都染红了呢!”
苦苦支撑了那么一段时间,少年已到了迟暮时刻。他的身子轻得没有任何重量,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是该走的时候了。然而,少年笑了,苍白的脸色因霞光洇染有一种别样的美丽,怎能将悲伤留给身边的人?三姐姐是走了,他心痛欲死,这样的结局或许是最好的……
薛瑛无意识地拨弄着女子长发,绕着修长的手指一圈圈绕起来。
“瑛儿。”秦婉轻轻唤道,“你说我们这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少年一怔,第一次考虑这样的问题。
女子对他呵护又加,关怀备至。像母子?可阿姨的年龄不过比他长了十来岁。
“姐弟吧。”少年说。想了很久也只得出这样一个答案,若三姐姐还在,也必会像女子这般待自己。
“不对。”女子摇了摇头,说。不知为何,脸上泛起奇异的红晕,连身子也莫名地热起来。
“不对?”
“夫妻呀!”秦婉颤着声,说出了内心深处的渴望。然而,只一句,玉颜已是灿若云霞。眼波流转荡漾,是她内心满涨起来的爱意。
爱了,就一定要说出口!哪怕这个想法在对方眼中是如何的卑微,由自己口中说出有多么艰难!
秦婉极力保持平静的心情,然而,全身仍然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她自怀里取出一个锦囊,锦囊是粉色的,做工精细,表面绣着白色的蔷薇花。而锦囊里装着一颗碧色的珠子,晶莹剔透,琉璃幻彩,似有雨雾流转。
“瑛儿,阿姨曾说要嫁给你,那是真的呀!”秦婉一边说着,一边将锦囊替他贴身戴上。“你说,一副残破的身躯是害人害己,但阿姨永远都不会将你遗弃。我割不下对你的想念,更挡不住对你的爱意!只是……不知你能不能接受?”
少年呆呆怔怔,是真的!阿姨说的都是真的!若然不是,她的心为何跳得那么快,娇躯又怎会如此滚热?那一刻,他信了!
秦婉吻住少年,香舌轻颤着,撬开他的唇齿。几分羞涩,几分惧怯,又带着几分狂热。这一吻是如此漫长,静水柔云,清风明月。
也在这一吻中,女子将此后的一生都托付了给他。她信他,会给她惊喜,给她幸福!
秦婉咬破舌尖,将口中含着的另外一颗珠子,合着鲜血给少年服下。
蛮为药石,血为媒介,作为药引来服用。这是逐风开的药方子。秦婉不知是那小妮子看穿她的心事故意刁难她,还是苍天着意安排将她戏弄?当然,作为代价,鲜血提供者一方的血气日后就会与受方紧密相连,若一方受损,另一方必然受到影响。
“瑛儿。”秦婉轻轻道,梦呓般,“《山海经 卷二》西山经记载:西次三经之首,曰崇吾之山,在河之南,北望冢遂……有鸟焉,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名曰蛮蛮,见则天下大水。蛮可以呼风唤雨,照理,同样可以唤醒一个人枯竭的血气。阿姨治好了你的伤,从今以后都不会再有事!”
蛮?那头怪鸟?阿姨给他服用的是……?
“是呀!”秦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继续说,“我给你服用的正是蛮的精元!蛮是灾鸟,但若用得好,照样可以造福于人!风儿连日炼制,共得两颗,一颗给你服用,另一颗则让你贴身佩带!”
少年一颤,仿佛不敢相信的看向胸前锦囊。果然,在这短短时间内,他的身体已经起了剧烈的变化。似乎有无穷力量向他的奇经八脉蔓延,而已经萎缩的经脉也得到迅速修复……
秦婉明亮的眼睛看向远处,蓄满泪水。那夜,风吟的话又重新在耳畔响起——没有蛮,你如何与我的鼓抗衡?然而,女子想不了那么多。时局多变,谁知道前路是福是祸,但,眼前人却一定要留下!
逐风在远处看了很久,一直没敢打扰。心里暗暗好笑,师父居然没有发现自己。此时,见他俩的事已告一段落,赶紧上前。
“师父。”逐风禀报着,“薛家告急——”
“……”那样突兀的消息令两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当逐风提步走近时,秦婉已察觉少女在那站了很久。这一切都落入她的眼里了?女子玉颊晕红,暗自恼怒。然而,没料到她带来的竟是这样一个消息。
“三日前,金陵守将黄凉遇刺身亡,对外宣之曰:畏罪自杀!”逐风说,“如今金陵的平衡已经破了。”
外敌未攘,内乱又起。难道大冲的气数就将行尽?
十年天地干戈老。昭明、天狼齐齐脱轨,那是天下大兵,乱世降临的凶兆啊!
“传令——”秦婉掏出燕幽令,目光冷定,“除寻常轮值弟子外,明早齐往金陵!”
“慢!”少年从她手中抢过令牌,笑道,“阿姨,你忘了前几天那个晚上了?”
“……”秦婉、逐风齐齐皱眉,不知这未来的“夫婿”在这节骨眼上玩什么把戏?
见两人没悟过来,少年把弄着女子衣角,慢条斯理,仿佛胸有成竹。“阿姨忘了风吟的真实身份了?”
真实身份?明月楼楼主、拜月教大祭司……?
“十几年前呢?”薛瑛又加了一句。
“兵谏嘉华帝的兵部侍郎?!”秦婉、逐风同时失声。这一刻,隐约明白少年的意思了,但又觉得太不可思议。
“对呀!”少年说,“当年兵谏不成,他可是被判欺君罪名,灭族抄家!假如嘉华帝知道当年的兵部侍郎还活着会怎样?穆王府在背后支撑一个欺君之人又该如何定罪?”
“……”秦婉怔怔不敢言,看着未来的夫婿,感慨,“玩弄权术毕竟还是需要像你这样在权力中心长大的人!”
“与官府作对,本就没多大胜算!”少年继续说,“何况,金陵路途遥远,加之局势复杂,我们赶去只会令局面更加混乱。金陵那边斗得厉害,帝都临安的‘有心人’会没注意到?”
“所以,要赢这盘棋就必须在临安取胜!”
“可是,要见嘉华帝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呀!”秦婉只觉头疼,此类权衡取舍问题本来就不是她所长。
少年蓦地笑了:“阿姨你真笨!皇宫是进不去,但闻太师府邸呢?”
薛瑛摩挲着锦囊中碧色的珠子,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光:“时局多变,本来就可投机取巧。以前薛家与太师一党并不交好,但并不代表以后也不!闻太师与穆王府角逐多年,恐怕心里早恨得痒痒得了!如今又处下风,我们透他个信息,帮他一把,就权当作是向他示好。就凭闻太师与穆王府的恩怨,若让他得知穆王府在背后支持乱党,意欲谋反,又会怎样?”
“到时,薛家之围自然可解不说,不准还是大功一件!”
秦婉怔怔,听他娓娓道来,瞬间阐明纷乱的局势。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才十六岁呀!
过了好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今晚就往太师府一行。”想来,他们这些权势中人抓住了对方这样一个把柄,是什么手段都用得上的!
二十六:如此尘世非人世(上)
帝都临安风起云涌。
是夜,秦婉、薛瑛造访太师府。逐风站在朝曦阁上,夜观星象。忽然,许多星辰瞬间黯淡了,摇摇欲坠,而北方天际随即染红。
政局大变已是注定,然而,为何北方天际突然泛起红光?
大凶!可又应在什么事上呢?不行,等师父回阁后必须尽快赶往金陵!仿佛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在人控制之中,随时都会脱轨。强烈的恐惧感弥漫在少女心里。
没人知道今夜的临安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或将会发生什么,人们所能看到的只是昭明变、天狼出。
太师府书房灯火彻夜不灭,不知在里面交谈的又是些什么人?只听太师身边的人说,今夜有一对神秘男女造访,太师隆重款待。
第二天一早,闻太师就匆匆进宫面见圣上,据说嘉华帝是在后殿单独召见的。
闻太师从皇宫出来时已是傍晚时分,形容憔悴,甚至泛起了明显的黑眼圈,惟隐约有些喜意。
有人说,闻太师心系天下苍生,为国为民劳苦功高浑然忘我;也有人说,闻太师惟恐天下不乱,搜肠刮肚,又不知在皇上面前进什么谗言来弹劾他的政敌?
只是,人们所能看到的是权倾朝野的穆王府一夜间给皇城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嘉华帝亲颁敕令,灭族抄家,罪名:谋反!其协从党羽一概不赦。
在台前主持这一切的正是闻太师。皇恩浩荡,泽被苍生,如此千载难逢之机自是“宁枉勿纵”!
几天后,薛家之围不破自解。那些在薛家危难之迹落井下石的侯门贵族马上换了脸色,惟恐“无妄之灾”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穆王府倒了,闻太师只手遮天。但,他的这个美梦也没坚持多久,嘉华帝是圣明的君主,马上又暗中扶持另一股势力,以求在朝野与闻太师达成平衡。但,这是后话!
几日后,前线征伐再次失利,定国大将军薛溟革职回家,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