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姑获鸟开始-第2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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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寒赶紧过去。
陈天放甩开他的手,冲郑渊宁叩头:“郑大人是本地父母官,这桩案子,理应是大人审。老苦主和尸体都在这儿,真相到底如何,还请郑大人明察。”
郑渊宁义愤填膺,急忙搀扶陈天放起来:“天放先生放心,我一定还贵公子一个清白!”
不料陈天放扣住郑渊宁的手掌:“不是还我儿子清白,是还苦主的清白,还受冤屈者的清白。此案事涉人命,依我大明律法,当由神皇帝陛下亲自过目才能论罪,天理昭昭,若真有冤情,绝逃不过神皇帝的法眼!我儿真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来,就是百死也难辞其咎。”
说着他苦笑一声:“老夫教子无方,虽说如今事态还不明朗,可我对我那不肖子的了解,李镇抚这位属官说得,恐怕不假。”
“额,额,先生快快请起。”
陈天放被搀扶起来,脸色差的吓人,他又对李阎道:“李镇抚,案子虽然没有水落石出,可你的属官是亲口承认杀了我的儿子。按我大明律法,除非是犯谋反,通倭,除妖等大罪,抑或有官差有王命旗牌在身,否则即便是朝廷命官,也不可擅自杀伤人命。我儿子罪或当死,你这位属官兄弟,同样触犯大明律法,也应当先行收监,等查明真相再行论处,镇抚大人意下如何?”
李阎眼皮一沉,不自觉瞥了查小刀一眼。
逼到天妃馆来,本就是要将此事闹大,即便陈柯两家一手遮天,但满浙江的官还是要脸皮的。至少,这么一闹,他们不敢耍些太扎眼的把戏。
想罢,查小刀开始仰头,然后一点点把头低下,李阎这才拱手:“天放先生所言不无道理。”
李阎眼珠一转,突然道:“不过我这位兄弟,本是龙虎山中人,是辽东的龙虎都监派遣给我的,按我大明律法,应当以罪员待参之身收押,只能问话,不可动刑,也能住牢房。”
吴克洋逼问道:“你说是便是么?凭证在哪?”
“有辽东天师道的令牌一道,吴大人还不信,自己去问龙虎山,反正一只纸鹤来回,从这到江西往返也用不了多久。”
李阎说的自然是假话,可一来,自己可能借此拖延时间,二来,能试探龙虎山的态度。
想也知道,陈柯二家借猪婆龙养匪自重,龙虎山是一定把他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
“好,我自然会问。”
吴克洋冷冷道。
“子礼,我的儿。”
陈天放呻吟出声。
子礼是陈寒的表字,他闻言急忙搀扶住陈天放。
“爹。”
“剩下的事,你来料理吧,我有些累。”
他向在场众多缙绅名流拱手施礼:“老朽本就体衰,悉闻丧子之痛,身子骨实在熬不住,今天的宴便散了吧,日后有机会,老朽再向各位登门谢罪。”
他半个身子瘫在陈寒身上,神色凄楚:“快走,快走。”
“来人呐,把他俩锁拿起来。回衙门问话。”
“此事与我侄子无关。”
查小刀一指曹永昌。
郑渊宁大咧咧道:“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说罢,叫差人上前锁了查小刀,要押他回衙门。
“看什么看,都散了!都散了!”
有衙役驱赶百姓,却赶不走越来越响的喝彩声,激动的哭声。
“苍天有眼啊!”
“报应,这就是报应!”
陈寒送走了老父亲,先是站到了查小刀面前。
“好狗不挡道。”
查小刀冷冷瞥着他。
“有时间我一定去拜访你,查属官。”
陈寒让到一边,李阎本来要跟着查小刀走,不料陈寒在李阎身后阴恻恻地道:“李镇抚,我本来想和你交个朋友,可今日看来,我们的梁子,算是解不开了。”
李阎没理他,径直离开。
陈寒攥紧拳头,眼中有异样的血光滚动。
第七十三章 水淹定海()
恍惚的梦中,查小刀记得凉席上并排的四只僵硬脚掌,记得天花板下头扩散的香烟烟圈和吊扇,印象中还有火星,还有哭泣的孩子。
他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许的霉味冲到鼻子里,屋里只有一张发硬的床板和八仙桌子,平滑的灰色墙皮看上去有些压抑。
门吱哟一声打开,李阎背着宽大的剑匣,挺拔的身子把门口的阳光堵得严严实实。
他左右环顾一圈,笑道:“这么多供罪员居住的房子,你这间是最差的。”
李阎找了个地方坐下,和床上的查小刀四目相对。
“郝氏夫妻怎么样了?”
“郑渊宁想诱供,他俩还算有良心,咬死你是义举,有我盯着,衙门口没有指鹿为马的本事。”
“后面你打算怎么办?要是没想法,我出个馊主意。”
查小刀喝了水壶里的开水,冲李阎道。
李阎有些惊讶,他的印象里,查小刀向来是个做选择题的人,和自己同行以来,基本上属于“份内的事做好,份外的事不问,我只拿我那份”这样的态度,除非有看得见利益,否则很少主动去争取做什么。
“你说。”
查小刀:“你来个大义灭亲,和我撇清关系。反正有龙虎旗牌,没人能把你怎么样,我干脆越了狱,宰了那个要构陷我的郑渊宁。咱俩先分道扬镳,到了江西龙虎山汇合,怎么样?”
李阎点头:“够馊。”
查小刀把脑袋往后一仰:“那就听你的呗。”
李阎笑了笑,冲查小刀道:“陈天放是举人出身,家里有漕帮买办的差事,是个大地主,陈天放年少时候,在在乡里讲学,对程朱理学很有研究。陈家,柯家凭祖训世代联姻,自打嘉靖年龙虎气震荡,两家人发觉自己血脉当中,天生蕴有调遣海中万类的本领。那时节,浙江闹猪婆龙,连天师道都拿淹死无数沿岸百姓的覆海大圣没有一点办法,只能任其肆虐。陈天放却自告奋勇,他率领当时的陈柯两家,耗费两年时间,终于暂时赶走了覆海大圣。他本来有五个儿子,在和猪婆龙的反复缠斗中死掉了三个。后来陈柯两家和覆海大圣约定,猪婆龙只在七八两个月份在水道产卵,官府要他入朝做官,他也谢绝了。因此赏赐陈天放三品袍服。”
顿了顿,李阎又道:“直到今天,除了昨天你宰的陈冬,陈柯两家加在一起只有四人。陈家的两个你已经见过,柯家家主叫柯诺然,是陈天放的女婿,妻子柯陈氏,两个人没有孩子。这些人在当地风评都不见佳。陈氏兄弟,小的叫陈冬,绰号花花太岁,陈冬奸**女,已经到了跋扈的地步。他总嫌苦主告官麻烦,以至于看上哪家女子,干脆上县衙叫两个差人一同上门,绝了苦主的心思。大的是陈寒,陈天放年老智昏,陈家的家业都是陈寒打理,陈寒总爱巧取豪夺,他在饥荒年贱价收购平民的田地,别的不说,只去年冬天,他恶意哄抬粮价,因此饿死的百姓便数以千计。至于柯氏夫妻,有传言他们勾结海盗,专门叫绿林上的人袭杀那些爱管闲事的命官和清流。然后扮成被抢掠的样子,甚至有人满门老幼都被屠杀的例子。”
李阎说罢,戳了戳地面:“把他们全都扳倒,揭开这锅天怒人怨的油锅,你那点事就不叫事了。”
“你这主意倒是不馊,但是太费劲了吧。”查小刀嘴里这么说,脸上却是跃跃欲试的表情:“有这个必要么?”
李阎伸出一根手指:“我这个人做事,一问能不能做,再问痛不痛快,从来不问有没有必要。”
“那用得着我做什么?”
查小刀又问。
“老实待着,把杀心收一收。”
查小刀眉毛轻动才笑道:“你看出来了啊?”
李阎敲着桌子:“真叫你越狱出去,死的绝不只是郑渊宁。”
查小刀没说话,显然默认了。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阎起身要走。
“等等。”
查小刀突然叫住了李阎。
“还有什么事?”
“……你就不问问,我这次怎么这么莽撞?”
李阎一愣,反问道:“你哪里莽撞?”
两个人四目相对,再次陷入良久的沉默当中。
“当我没说。”
查小刀低头笑了出来。
李阎也在笑,他出门之前才冲查小刀:“你要是乐意,改天喝酒再和我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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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抚,久仰大名,我斗胆问一句,您找我家大人,有什么事么?”
天妃馆本就专营官绅客居,散了宴,无论是官署在杭州的朱昌运,还是宅邸在苏州的李复开,都是住在这里。
李阎眼前这人,是漕运总督朱昌运手下的掌兵千户,姓齐,他和李阎都是五品,所以没有用敬称。护送朱昌运昨日才来到这儿。
“我家乡有几斤野味,还算有风味,那日宴上和朱大人相谈甚欢,说好与他送来。”
齐千户当然不知道,李阎在席上压根没和朱昌运说过几句话,确切地说,他和谁都聊得不算愉快。
“李镇抚,我家大人正在处理公务,眼看也入夜了,您看,能不能把这野味交与我,我再转呈给朱大人?”
“当然没问题。”
李阎把手里的油纸包给齐千户递了过去,之后便离开了。
齐千户拎着油纸包裹,转身走进大门。
朱昌运当然没在处理公事,只是在院子里打五禽戏。
“人打发走了?”
“走了,大人,这位李镇抚似乎没有拜访的意思,只是说,你和他约好,要送你几斤野味,送了便走了。”
“哦?”
朱昌运转头:“什么野味,拿来我看看。”
齐千户走过来,把油纸包裹放到石桌上打开,里面果然是两斤熟肉,看起来是用料蒸过的,还淋一层热油。
朱昌运盯着油纸包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大人,您……”
朱昌运不以为然地笑笑,一边咀嚼一边说:“难道他还想毒杀我不成?”
等嘴里滋味尽了,他才拧着眉头问:“他有没有说,这是什么肉啊?”
“没说,只说是野味。”
“你来尝尝。”
齐千户不敢推辞,也捡了一块放进嘴里。
“如何?你能尝出来这是什么肉么?”
齐千户摇头:“挺怪的,有点像发柴的老母鸡,卑职也说不好。”
“你去把天妃馆的厨子叫来,快点。”
“是。”
齐千户吧唧吧唧嘴,急忙去叫这儿的掌勺大厨。
不一会儿,后厨大师傅过来,冲朱运昌一鞠躬:“大人你叫我。”
朱昌运一指桌上的油纸包:“尝尝这是什么肉,尝出来我有赏。”
厨子凑近看了两眼,不由得大惊失色,急忙对朱昌运说道:“大人,不用尝了,这是猪婆龙的肉啊。”
“你确定?!”
“小人生在舟山几十年了,怎么会不认得。我小时候,覆海大圣没出,有的是百姓捕杀猪婆龙吃肉,后来闹了覆海大圣,就再没敢有人吃了,哦哦,除了陈家和柯家,他们顿顿不离。”
“忙你的去吧。”朱昌运笑了笑:“齐千户,给他一两银子。”
等厨子拿着赏钱,美滋滋地走了,齐千户才凑过来:“大人,这李镇抚什么意思?”
“他是想告诉我。”朱昌运不顾及油淋淋的,又拿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看不出一点地方大员的风度,两颊咀嚼间反而有些阴沉:“猪婆龙的肉,不是只有陈家柯家才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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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宅
深宅里外立着十几颗朱漆大柱,夜里灯火通明,有梳着双丫髻的丫鬟川织往来,给主人收拾晚宴。
“老爷子睡了么?”
有清丽的丫鬟给陈寒擦拭着嘴角。
“灯吹了,应当睡了。”
钱贵躬着身子。
“我爹他快六十才得了这么个儿子,虽说不成器,可老人家心里喜欢,这个仇,咱算是跟辽东李氏结下了。”
陈寒沉吟了一会,才问:“吴知府那边,可有信了?”
“有。”钱贵点头,沉吟了一会才道:“不大好。”
“怎么说?”
“一个是向龙虎山询问,这查刀子是不是天师道的皂役出身,可那边却说,天师道的皂役不下十几万,整理名册都要几天,说晚些给回复,分明是拖延。”
陈寒冷笑::“不奇怪,那案子呢?”
“那姓李的从中作梗,不好翻案。”
陈寒瞪着她:“翻什么?老爷子都定调了,该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可姓查的不经神皇帝勾朱便杀人,这是草菅人命,板上钉钉的罪过,为什么不向内阁发文?”
钱贵回答:“郑渊宁本来是发了的,他的意思便是把案子拆开审,先定姓查的罪过,再办二爷的案子,为了干净利落,特意拜托龙虎衙门的贾都监,用纸鹤飞书去传信。”
“那内阁的回信,应当和龙虎山差不多一起到才对啊?”
钱贵摇头:“没,纸鹤没出浙江,便叫贼人给截了,具体是谁犯的事,还不知道。”
“哼哼,看来这是有人憋着,看咱陈家的笑话呢,他们也不想想,如今的浙江离了我陈家压制猪婆龙,沿海立刻就要大乱,如今朝廷到处都要用兵,这时候想过海拆桥,也不怕摔死。”
钱贵压低嗓子:“要不要捎个信给姑爷。在衙门里下毒,做了那姓查的。”
陈寒搪开丫鬟,摇头否决了他:“老爷子叫我料理,我就料理到他柯家去了?我看得出来,那李镇抚醉翁之意不在酒,没准姓查的就是他指使。后头还有不少人想隔岸观火,现在叫绿林上的人去杀查刀子,反而不美。”
说到这儿,他突然闭嘴不言,等仆人丫鬟都收拾了八仙桌子退下,屋里只剩下钱贵和他两个人,他才开口:“这样吧,你去南渠三宝寺,给两百两香油钱,然后拿着我的书信,扔进后院的井里去,叫它找个由头,闹一闹。”
钱贵眨眨眼,神色有些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