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境传奇-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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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公府邸用正餐有21道程序,每一道都有专用的名词,就好像这有多重要似的;女人们谈论着宝石的成色和诗歌的韵脚,男人们在真正重要的事上缄默,却会为一个死人的头衔上加什么称号而争论不休……每个人都洋洋得意、心满意足,可是谁敢保证,真的有人把他放在心上,或者把别人放在心上。但是我不能嘲笑他们,因为我也没什么不同。
我又去了更多地方,渐渐发现好像找错了方向,直到在地下拍卖场被人认出,传到我妈耳朵里,她以为我的新嗜好是在一堆变态的包围下看人体蜈蚣,从那以后我出门总是有人跟踪,我的探访就结束了。
此后我变得软弱,一遇到有无辜的人伤亡,我就会犹豫不决,总是忍不住去想死者身后的人。我本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错,但这确实影响到了我承担家族事务的能力,特别是在战争中,我就像是一个拖油瓶。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成长还是退化,又或者只是在每个人都曾经挣扎过的地方踯躅不前,他们选择了,我却没有;我生来是一个德加尔,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权作出选择。我没有父亲,也从没想过一个父亲会有什么用处,我妈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做了,然后告诉我一切都会好的,但她有什么证据呢?”
我从未见过维兰如此滔滔不绝,他说话时也并没看我,而是像沉浸在回忆中似的,慢慢说着他自己的事,我甚至不确定他知不知道我就在旁边,直到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有点不自在:“抱歉让你听这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了,我平时很少这么多废话的。”
“我不觉得这是废话,”我看着自己的手指说,“说出困扰自己的事有助于理清头绪,而我很荣幸做你的倾听者,虽然我没法给你什么像样的建议,顶多讲讲自己的想法,只是未必有意义。”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想你最纠结的是责任与人性之间的冲突,这么宏大的主题我不懂,因为我从来没有承担过那么大的责任,但我记得曾经在一本书里读到过,一个将领在平时可以对士兵们百般关怀,但上了战场,就只能把他们当成一群蚂蚁,因为,如果他考虑太多士兵们的妻子儿女,就无法全神贯注地统筹全局,后果会很严重。我不知道这话说得对不对,但我想,重要的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你所处的地位决定了你应该着重考虑什么,如果太任性,可能会导致更深更广的痛苦。”
“你是说我最好不要把无辜者的死伤放在心上吗?”
“不,我举双手赞成你把他们放在心上,并且应该把所有人的死伤——包括那些不怎么无辜的人的死伤放在心上。记住这个痛苦,良心才不会偏离方向;但是,如果让这种痛苦压倒了你,你就会失去对全局的判断力。”
“不怎么无辜的人……”他脸上现出单纯的困惑。
“因为谁也不能超越自己的视角,去客观地判断一个人是否无辜,我们的理解力有限,而且存在偏见。事实上,就拿你对贵族和平民的看法来说吧,我见过更多平民,他们中间有高尚的,也有卑劣的,平民卑劣起来不会比贵族更有人性。同样,我相信贵族也不全都是你看到的那样虚伪而空洞,偏见蒙蔽了我们的双眼,不可能看到全部真相,有一些是我们没看到,还有一些是我们没有理解。”
他惊讶地抬起眉毛。
“有人说王者之路由尸体铺就,我更相信,真正成就王者的,不是因为他们踩死所有对手,而是因为他们给了更多人生存和追逐幸福的机会,这里面也包括了那些不完美的、甚至是敌对的人。但王者一定是痛苦的,因为所有的死伤都在他心里,如果他失去了慈悲之心,也就不再伟大了。”
维兰沉默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摇头道:“你是哪儿来的这些想法?”
“瞎琢磨的吧,大概,”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反正我是个书呆子。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也就能说说而已了。”
“你说的话让我想起一个寓言,关于龙的寓言。”他说,“恶龙为害天下,勇士怀着一颗救世之心杀死恶龙,拯救了所有人,然后勇士变成了恶龙。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想做一个勇士,但我怕阻止不了自己成为恶龙。”
第八十一章 重逢()
好像解开谜团的线索般,我忽然明白了维兰一直以来的许多表现,包括他在看到申长老展示的“命运”之时为何反应如此激烈,包括他在那个多重身陷阱中为何对半人半龙的自己如此痛恨,包括他为什么明知“软弱”会影响他的威信,却仍然不能狠下心来。但我不太理解,他的恐惧到底从何而来?的确,他是龙族,但龙族是这么容易化身为龙的吗?若果如此,数千年来世间又怎会只有一个巨龙德加尔呢?
但这个问题是不太好开口的,涉及家族**,是一个比成长烦恼更难启齿的话题。我犹豫再三,决定只要他不提,我就不问。再说,他在体力透支的状态下说了这么多私事,指不定一觉醒来就会懊恼。想到这里,我也有点后悔刚才怎么就脑袋发热真去给他“排忧解难”了,对一些人,诚实会增进好感,而对另一些人,诚实则会断送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端看他是怎么看待我了。
我在患得患失中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维兰已经休整完毕,正盘腿坐在悬崖边上用新学的元素魔法调戏大神母潭的一汪碧水,听到我的动静便回过头来,重又是一张神采奕奕的帅脸。
我还在担心他会怎么想之前的事,他已经递过来一个温暖的微笑,打消了我的一部分疑虑;但接下来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开始讨论离开这里的路线和计划,我便顺着他的意思。很快我们就回到了洞穴上方,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其余六个洞穴之一的旁边刻着一个正反三角形交叠的符号,这是克拉门苏留下的,告诉我们此为通往吉陵伽山外的捷径。看来他已经回收宝藏先行出去了,牛人就是牛人呀。
维兰站在洞穴前若有所思。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答道,回头往来时的方向望了一会儿。
我们离开了吉陵伽山。
这条通道其实是水路,如果克拉门苏没有教会维兰控制水流,或许算不上是一条捷径。温度很高的泉水在面前分开,成为两侧一人多高的热水墙,又在身后合为一体,如果维兰一个不小心没控制好,我就危险了。幸好他一路都全神贯注,没出什么岔子;不过,不知是魔法本身的局限,还是施法者技术生疏,我们时不时需要趟过浅浅的热水。我在大神母潭里失去了靴子,新长出来的脚部皮肤也相当不耐磨砺,尽管后来水温逐渐降低,维兰对这一魔法的操控力也有所上升,我的脚仍像蒸了太久高温桑拿似的,变成两只红红肿肿的烫猪蹄。但我什么也不敢说,因为唯一的外伤药是维兰的口水;所以我甚至不敢让他发现。这实在是太尴尬了。
好在这条路果真不是很长。泉水渐渐变成温吞的河流,眼看着就要逃出生天,维兰不再需要施法,但他玩上了瘾,还在乐滋滋地把小河劈成两股道,甚至变着花样让水花像琴键一样高低错落;而我完全没有心情欣赏。某一瞬间他一转头,终于发现我有些不对劲,视线往下一扫,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好久没见他这种脸了,我有点害怕,讪讪地挤出一个笑容,被他无视了;他侧身停住蹲下,眼睛盯着我并拢的双脚。
“抬起来给我看看。”他用命令的口气说。
“其实没啥,”我不安地动了动脚趾,“现在踩在水里还挺舒服的。”
他没理我,直接伸手掐着我的膝盖下方把我的左脚提了起来,我不得不用手掌撑住他的肩头。他检查完一只脚又检查另一只,然后瞪了我一眼,猫着腰转过身去,示意我爬到他背上去。
“真的不用……”我刚想推辞,被他恶狠狠地呛声:“少废话!”于是我乖乖就范了,像青蛙一样挂在他背上。
接下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谁也不说话。维兰默默地趟着水往前走,周身笼罩着一层莫名的低气压。离开大神母潭之后,他的态度转变得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话少了许多,简直快赶上学院里那个生人勿近的德加尔少爷了;可是说他冷淡,又好像不是,毕竟现在我的的确确还趴在他身上。也许他只是嫌之前话太多了,又或者是周期性的情绪恶劣。我搞不清状况,索性便也不开口。他走得相当稳,脑袋靠着他的肩膀很是舒服,身体贴着他的后背十分温暖,渐渐我开始昏昏欲睡……直到一阵冷风呼啸着刮跑了身上的热乎劲儿,我一激灵,抬眼一看,好亮!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已经走出了山体,如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树木,树干像风化的骨骼般苍白冰冷,地上层层堆积的落叶开始发黑,一派萧索的初冬景象。天是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遮蔽了太阳,林中有薄薄的雾气,偶尔哪里传来几声凄厉的鸟叫,我分不清现在是一天中的什么时段,更要紧的是,我穿得很少!
防护服之类的大件行李在走出多重身陷阱的时候就丢失了,因为基本没怎么用过,所以之前也不甚在意,不过我现在无比想念能遮住胳膊腿的长衫长裤。维兰可能意识到我在瑟瑟发抖,于是反手在我背上拨拉了几下,说出了几个小时以来的第一句话:“贴紧些,应该很快就到了。”
目的地是之前就商量好的,吉陵伽山北坡的矮人聚集区,也就是在另一个未来中本尼母子暂住的地方。我们一致认为那场幻觉给出的线索值得一试。
我躲在他脖子后面说:“我觉得我下来活动活动就没那么冷了。”
他只回了一句:“得了吧。”同时加快了脚下走路的速度。
这样过了几十分钟,我开始担心要感冒的时候,他忽然顿住脚步,然后调整了前进的方向,慢慢地、轻轻地走了几分钟,停在一棵挂着枯藤的树干后面。很快我看到了,前方几十米外有个人背对着我们,手肘抬高搁在肩膀上,似乎举着什么东西。
维兰发出一声轻哼。那人猛地转过身来,同时把手里的弓弩对准了我们——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脸,眯成一条线的细长眼睛,灰黑色的毛皮背心下面露出结实粗壮的手臂,是瑞安·本尼。
我不知道维兰此时是什么表情,不过我想他应该和我一样,对于见到瑞安并不感到意外。我露出笑容,朝瑞安挥了挥手;对方脸上惊呆的表情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不可置信地歪了歪脑袋,放下弓弩,嘴里说着:“是你们?”
“好久不见,瑞安,本尼妈妈还好吗?”我镇定地打着招呼。维兰开始往瑞安的方向走。
“挺好……我们……”瑞安挠着头,脸皱得像个包子,“怎么是你们?你们……怎么就你俩?”他看上去困惑极了。
“别的先不说,你身上那坨毛先脱下来用一下,”维兰大大咧咧地说,伸手指了指我,“这家伙快冻死了。”
瑞安更加困惑,犹豫着一边慢慢地脱下毛皮背心,一边毒舌:“你咋,腿断了?”
这两个混蛋嘴里都吐不出什么好话,考虑到眼前利益我才没有立马反唇相讥。
“脚受伤了。”维兰说,一面接过瑞安的背心反手递给我,我毫不客气地裹在身上,热乎乎地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动物腥味。
上身只剩一件短t恤的瑞安,还在挠着他的脸颊和脖子:“你们咋找到这里的?咋会从那个方向……你们看到咩人了没?”
“什么人?”维兰不甚在意地说,“我们刚从吉陵伽出来,快带我们到有人烟的地方,我要休息还要沐浴,这家伙好像把口水滴我脖子里了,凉飕飕的。”
“你说啥?!”我在他背上炸毛了,他没理我。
瑞安厌恶地皱起鼻子,不过什么也没说,只是时不时往我们身后的方向扫一眼。
“你在找什么吗?”我注意到瑞安的眼神,问道。
“没,”他飞快地回答,转身走在前面带路,“什么也没打到。”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将没有东西可吃。半个小时后,我们走出树林,走下斜坡,来到收留本尼母子的矮人聚集区,远远地我就认出了本尼妈妈,她穿着一身厚实的黄格子纹棉袍,胸前系着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蓝围裙,正坐在一溜排小房子门前的空地上腌咸菜,左手边是一只形似酒坛的腌菜缸,右手边堆了高高一摞芥蓝。
瑞安一边走近一边喊:“妈!”
本尼妈妈抬起脸来,视线很快对上了瑞安身后的维兰——肩膀上冒出的我的脑袋——她张圆了双眼和嘴巴,“啊——”地叫了起来,然后双手捂心,在围裙的胸口上擦了擦,又捂住脸颊。
“本尼妈妈!”我快乐地喊她。
她站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提起裙子想朝我们奔过来,瑞安及时阻止了她:“当心你的腿!”他小跑过去,维兰也加快了脚步,几分钟后,我们站在了本尼妈妈面前——更正,是维兰背着我站在本尼妈妈面前;我强烈要求下地,维兰瞪了我一眼,把我放下来。
“我可担心你了!”本尼妈妈兴奋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这下可太好了!”她看看我又看看维兰,毫不掩饰眼中熊熊燃烧的八卦火焰,“是德加尔少爷找到你的?”
“呃……是啊。”我看了不置可否的维兰一眼,含糊道。
“有能让她坐下来的地方吗?她的脚受伤了,”维兰平静地说,“……本尼太太。”
“哦,天哪,请叫我莉安!”本尼妈妈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扶我往屋里走,“咱们这儿什么都有!格林汉姆人真是好心肠!”
维兰盯着我的脚目送我跟本尼妈妈进屋,然后把目光转向瑞安。
第八十二章 银飞马()
本尼母子从气旋中降落的地点距此不远,自称格林汉姆人的一个矮人族群救助并好客地收留了他们。当本尼妈妈得知此地是夜莺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