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啸云歌-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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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艺楼只是万花在神都的一处驻地,风少白毕竟是一门掌教,并不常在。盛浅予性子冷淡,每日里只是弹琴观景。原本的楼中主人因思虑过重,卧病在床,这肆艺楼便交与这丫头打理。柳七懵懂之时每日跟着她,常被打发跑堂,渐渐清醒之后干脆正式做个跑堂,就在这楼中伺候。天下人只知他的名声,却不识他的相貌,他此番又有精进,距离宗师已是一线之隔,实际的战力直追登楼的尊者,一般的江湖人士也探不出他的深浅,谁又知道堂堂百杰榜第一的小宗师,就在这神都烟花之地做个跑堂的伙计呢?
昨日那群人又饮酒行令到后半夜,也是柳七神盈血足,精气如烟,一夜未睡依旧精神抖擞。他和往常一样迎着红霞将门打开,彼时天色未明,尽管天边红霞如火,街上却还冷冷清清,还未被春意驱尽的冷气在空旷的街道上徘徊,令人不自觉的打个哆嗦。
神都无有宵禁,那些个早点的摊贩自寅正便陆陆续续地在街市上开张,计算着各个驻留贵客的翠阁红楼开门之时,这些摊贩也慢慢地从街角转出来,将这清冷的街道渐渐染上些烟火气。
毕竟是神都有名的风雅之地,行走的都是豪门权贵,世家子弟。这些个摊贩哪敢凑得太紧,只在偏僻的角落里摆摊,留出大道,更不敢高叫,只默默地忙活,生怕扰了哪位贵人的清梦。数月的生活令柳七对这种景象颇为熟稔,身上单薄的衣服与小贩们严严实实的包裹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迈步出来,径直走到街对面的小巷头,在摊沿便排出几枚铜钱,冲着忙活的小贩笑道,“王叔,老规矩!”
那小贩也与他相熟,从炉子下方的暖柜里掏出早已备好的卷饼笑道,“你小子有口气,这可是我今早上刚摘回来的椿芽,鲜着呢!这可是头一炉!我给你卷的最嫩的心,好吃着呢!”
那饼着实有料,比起旁边摆放的成品愣是大了几圈,乃是专门给他准备的私货。柳七接过嘿嘿直乐,跟小贩拉了几句家常,转身便往回走。他两步回到门前,正要进去,突然咦了一声。只见那打开的门扇下边伸出半只脚来,柳七连忙走过去将门扯开,只见门后面倒着个人,缎面青衫内衬着几层锦绣,纶巾歪斜,布鞋耷拉,满身污秽带着浓浓的酒气。他白面无须,约莫三十上下,看起来像个书生,脸上青紫,气息若有若无,虽然已经开春,但是半夜里寒风依旧,看样子这人是夜里醉倒在此处,被冻坏了。
柳七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此人扛了起来,毕竟看他的样子已经去了半条命,只是举手之劳,救一救也无妨。转身迈步进来,刚绕过屏风便有一声呼喝当头,“啧啧啧,哪里来的醉鬼,赶紧扔出去!”
柳七抬头看去,只见大厅旁边的楼梯下俏生生地站着一个女孩子,圆螺髻用木钗挽定,垂一缕珍珠氤氲色,米白衣用花袄裹住,留两臂广袖靛青花。紫彩饰面,尤显嫩白如玉明月面,湘裙坠地,更彰小巧玲珑绣花鞋。两弯柳叶眉,紧蹙着嫌恶,一双杏核眼,闪透着娇嗔。她手里捧着一团暖手的磁壶,掩着鼻满是抱怨。
柳七冲她一乐,知她口硬心软,从怀里掏出卷饼递过去道,“倒在门边冻坏了,不救就死了!王叔新摘的椿芽,尝尝?”
女孩子跳过来接住卷饼,又连忙退开,摆手道,“一身酒气,给他弄到后面柴房,让老李头给他暖过来,赶紧打发走!”
柳七嗯了一声,扛着便往后院去,只听女孩子在后面喊,“我烫了茶,赶紧回来!”他连应了两声又加快了脚步。后院的仆从们也差不多起来忙活了,柳七扛着书生直接到厨房,几个帮厨的伙计正在准备早点,柳七也不客气,一手将书生卸在灶边,一手探过去摸了半块蒸饼塞在嘴里,嘟囔道,“狗子给弄碗热汤来?”
其中一个帮厨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捧个大碗凑过来,笑道,“云哥儿哪里弄个醉鬼哩?哟,看起来倒是个大户!”
柳七接过碗,扶着那人捏鼻子往里一灌,又把他往灶边推了推,给他缩起来将手脚揉搓了一遍,边揉边道,“门边捡的,小小让赶紧打发了!”
那帮厨摇摇头道,“云哥儿你也是心善,咱这里哪年不冻死几个醉鬼,看着体面,都是些破落户!筱姑娘说得对,赶紧打发了,许是个讹人精!”
“也不能见死不救不是!”
“唉,如今年景好些,这些破落户便出来了,便叫好心都凉了!”
一碗热汤下去把脾胃冲开,再加上柴火和柳七的揉搓,两人正说话,地上的书生便幽幽转醒。只见他眼神迷离,口中喷发更加浓郁的酒气,嘟囔道,“上酒!上酒!”
帮厨没好气道,“嘿,还要酒哩!”
柳七轻推他一下道,“行了,忙你的去,我自打发他。”说着抄起碗起身又舀出一大碗热水,咕嘟嘟全给书生灌了下去。有这两碗水打底,只见书生脸上涌起一抹红晕,眼神渐渐清明过来,乜呆呆地望着柳七不说话。
柳七见他这副模样,心道此人看起来衣着华贵,怎得是个傻子?只得轻言道,“你好些没?你是哪里人?我遣人送你回去。”
那书生又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慢慢直起身环视一圈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城南陌柳街肆艺楼的后厨,你喝醉了倒在我们门边,我把你弄进来的。”
书生感受着身上的寒意,盯着柳七棱角分明的脸,恍惚了片刻才道,“多谢这位小哥,在下神都,神都东城人士,刘祺!劳烦小哥让在下在此处休息片刻,等气力恢复些就走!”他说道神都之时明显顿了一下,略有些怅然,不过柳七却不在意。那书生话到一半在怀中摸了几下,似乎要掏出些什么,只是掏了半天却空空如也,愣了一下取出手来尴尬道,“改日定前来拜谢!”
柳七却没注意他那些动作,听到他的名字愣了一下,笑道,“我兄弟姊姊七人,我姓柳,行七,人都叫我柳七,你叫刘祺,倒是有缘!”
那人没想到柳七会说出这番话来,愣了半晌,只听柳七站起身来继续道,“我看你也应该没事了,谢就不必了,小小不喜欢醉酒,你休息一会儿就自行离开吧。”
刘祺赶紧拱手行礼,这一下牵动肠胃,发出咕噜一声,柳七哈哈一笑,冲旁边的帮厨喊道,“狗子,给这位大哥弄点吃的!”说着,摆摆手转身而去。那书生怔怔地望着柳七的背影,低声道,“刘祺,柳七,这是命么?”
【破阵子】29、蠢动()
柳七安顿好书生转回前厅,此时天色尚早,前厅两个打扫得仆役在忙碌。柳七去门边打了一眼,回转前厅侧房。不大的房间只摆得下一张桌子,女孩子捧着茶坐在桌边,不住地向门边打望,见柳七进来,先瞪他一眼,冷声道,“让你好心,把那醉鬼打发走了?”她嘴上冰冷,手上却把热茶递到柳七手边,又把一旁已经切好的卷饼推到他身旁。
柳七冲她嘿嘿一乐,把茶饮尽,又咬了一大口卷饼才道,“弄醒打发了,没事的!”
“就你好心,这街上自有南城衙门的差役巡街,这些多是讹人的破落户,别吃了亏却没处说理去!”女孩子埋怨道,话里却满是关切。
柳七笑道,“他们还敢讹小宗师不成?”
女孩子剜他一眼道,“名满天下的小宗师他们自然不敢讹诈,但你个小跑堂却未必,莫非你还要一掌打死他不成?”
柳七摆手道,“不妨事,左右是条性命!万一是个落难的,却不耽误了么。”
女孩看不得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白他一眼道,“就你心眼儿实!”说着转又有些低沉道,“算了,不和你扯掰了。小姐最近似有去意,我还有好几个新菜式没推出来呢,这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说到此处,女孩儿似个小猫儿一般趴在桌上,一双眼里满是不舍。
柳七塞着卷饼,嘟囔道,“那女人要走么?不知道去哪里?王叔还答应给我做炒莲子呢,这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说着,他也有些低沉。
女孩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耳朵,轻轻扯一下怒道,“什么那女人,是小姐!再敢对小姐不敬,以后不给你饭吃!”
柳七诺诺道,“好了好了,小姐,是小姐!对了,你知道小姐要去哪里么?万一要去漠北,我好备些厚衣服。”
女孩儿白他一眼道,“你堂堂的小宗师还怕冷?”
柳七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怕!怎么不怕,小姐那个冷就怕人的很!”
女孩儿抬手便要打,被柳七轻轻躲开道,“本来就是嘛,我可是说实话,又不是我一人这样说。”
女孩子凶狠道,“别人说我不管,反正你不许说。”柳七见她严肃,连连点头。女孩儿这才温和下来,支着腮道,“小姐是面冷心热,其实是个顶好的人,都怪那个姓李的,伤了小姐的心,以后见着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柳七心道她要是好人就不会叫琴魔了,这姓李的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得罪了琴魔还能活得好好的,也是厉害。嘴上却恶狠狠道,“放心,咱给他腿打折!”
女孩看着他拍拍他的肩膀道,“那说好了,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反正小姐救了你的命,你还没处报答呢。”
柳七一呆,苦着脸道,“我不是给她背琴三年么?”
女孩儿撅起嘴道,“哼,我还照顾了你这么久呢,你在我们肆艺楼白吃白住这么久,这个就算利息吧。”
柳七目瞪口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女孩儿见他这副模样,展颜一笑,摆头道,“好了,不逗你了。姓李的和小姐伯仲之间,你恐怕不是对手。小姐这次出谷参加鹰扬会,此番意动,怕是鹰刀有些眉目了。”
“鹰刀?”柳七神情微动,低声道,“这名字听着耳熟。”
女孩子皱眉道,“听说监国大人最近动作不少,惹得司州那位反击。上次姚苌现身吃了亏,”说到此处,女孩儿装作不经意地瞥柳七一眼,继续道,“这次又被那位遣出来,估计也有将功折罪的意思。不过姚苌此人奸滑狡诈,明知天下高手都盯着他,还敢在神都出手,估计是有恃无恐,想要夺下鹰刀怕是不容易。”
“姚苌?”柳七思索着,“这名字也耳熟。”
两人在房里说话,不一会儿便天光大亮。肆艺楼一般来说旬日一会,或是论诗,或是听琴,或是品画,或是斗棋。所谓肆艺,便是琴棋书画四种技艺,后来又加上诗与舞凑成六艺,这楼高六层便以此而来。
每一层都有一位或数位万花弟子坐镇,吸引着神都,甚至天下名家来此交流讨教,渐渐地成了气候,便有这旬日之会,两月一轮。昨日乃是诗会,下一次舞会还在九日之后。
这肆艺楼的消费可不便宜,平日里只是一般的酒楼,自然不会天天门庭若市,他二人自然有时间在偏房里躲闲。
自那日卫无忌暗中得了李承业的嘱咐,施展瞒天过海的手段救下柳七,被林萧远迫出玉龙送回天鹰山,并将他送到这肆艺楼中寻风少白求医。
风少白作为万花谷主,匆忙之下至少比那些太医靠谱,结果歪打正着落出玉真的信物来。风少白干脆将众人打发,留柳七在楼中。
此番柳七将血咒最深层的封印打开,战力直追慕容秋月这样的尊者,而且另有玄妙,硬生生地搅地众人一齐动手,最后神血炸裂,将那几位全部打成重伤,他自己也伤重濒死,再次触发血咒变化,又生出一重封印,将他的某个重要的东西完全封印了下来。
血咒虽然神奇,他也大伤元气,除了盛浅予的护魂咒帮助他恢复神念之外,女孩的照顾也使得他在短短数月之内恢复如初。
一来数月的照顾令两人之间生出许多亲近,二来风少白的收留和盛浅予的救治令女孩将柳七视作自己人,因此才毫无顾忌地说出那些话来。
差不多辰时末刻,门外渐渐有宾客临门,柳七依旧出来迎客,伺候着来往的王孙公子。女孩却往后厨去,亲自指点今日的菜式。
肆艺楼号称神都风雅第一,平日里就算没有集会,也有那附庸风雅的人前来沾点雅气。但肆艺楼的门可不是那么好进,要么有楼中六艺坐镇弟子送出的玉蝶,要么在这六艺之道上有一定的造诣。
纵然如此,每日也有不少尊客上门,特别是自盛浅予到来之后,在女孩儿的指点下,楼中大厨的水平抖涨,直追街那头的百味楼。只是肆艺楼本是吟风弄月的风雅之地,容不下许多烟火气,那些前来参与集会的骚人墨客心思也并不在酒食之上,因此声名不显。
柳七身量魁梧,面容俊秀,刀切斧凿一般棱角分明,他又有武功在身,一双眼精光闪亮,举手投足之间气度俨然,尽管身着粗布灰衣,一副跑堂的打扮,却让人不敢小瞧他。这样一来,寻常人就更不敢随意上门,毕竟一个跑堂的就有如此风度气势,如何叫人不望而却步。
一上午,柳七不过迎进来十余人,便是名满神都的名士,便是风流潇洒的世族。比起街上其他楼宇的人声鼎沸,此处便像个世外之地,格外冷清。偏偏能够进入此楼的,无不是生性高洁,喜好安静地人,都各自品酒饮食为乐,互不打扰。
柳七却是个爱热闹的性子,百无聊奈之下在门边倚了半日,直到日头偏西,一乘厢车径直而来,缓缓地停到门边。车夫一撩门帘,一袭团花锦缎靛青袍的书生从车上迈步下来,只见他唇红齿白,额角峥嵘,尽显英武之气,下了车两步抢到门边,冲着柳七躬身下拜,行了一个大礼。
口中呼道,“恩人请受刘某一拜!”话音未落,只见那厢车上陆续跳下两个仆人,从车内抬出来一个三尺见方的大箱子,放到柳七面前。
柳七正倚在门边昏昏欲睡,被书生吓了一跳,定睛看去,正是早上救醒的醉鬼。“竟然是你?你这是干什么?”
书生再拜道,“恩公救命之恩,刘某无以为报。我知恩公并非挟恩以报之人,但若不表示一番我心难安!肆艺楼风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