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第5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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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尔斯舒出一口气。
他深深地呼吸,掩盖住情绪的变化。
西里尔的嗓音越发尖利紧迫:
“而且它们的每一次出现,都与我们的世界密不可分。”
下一刻,西荒守护公爵猛地转身,双目如电直射泰尔斯!
“无论龙霄城发生了什么,那就是你父亲干的。”
他斩钉截铁地道:
“他和莫拉特那条老毒蛇,用某种方法。”
就是你父亲干的。
泰尔斯静静地回望着对方,忍受着脑海里那片来回翻滚的血色记忆。
但无论他如何忽略,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些画面:
艾希达眼里的蓝光,吉萨脸上发紫的纹路,小滑头颊间的眼泪,黑剑伤痕累累的身躯,拉斐尔手臂上的诡异大口。
以及……
努恩王落在地上的头颅。
“你父亲的棋盘冷酷无情,而你不知道他的下一步会怎么走。”
“是无视规则,还是掀翻棋盘。”
此时的公爵脸色严肃,语气冷漠:
“孩子,坚强起来。”
“不要成为一枚被任意摆布、随意牺牲的棋子。”
任意摆布。
随意牺牲。
感受着对方明显的挑拨,泰尔斯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去。
“我是他的继承人,我的利益与他一致。”
王子的语气颇有几分拒意。
“我的安危,关系着他的统治稳定。”
“而他是我的父亲。”
可这不过迎来西里尔的又一次讥刺:
“谁知道呢。”
法肯豪兹公爵冷冷道:
“四百年前,‘登高王’埃兰·璨星一世就曾为了祈祷胜利,杀子祭神。”
杀子祭神。
泰尔斯的呼吸一滞,捏紧了拳头。
公爵望着远方,语调悠长:
“而每一天,你的父亲都在创造新的历史。”
泰尔斯闭上了眼睛。
“你父亲和他的敌人们……”
“六年前,因为你的出现,第一回合胜负已分。”
“但六年后,从你归国的这一天起,第二回合就开始了。”
公爵的语气有些怕人:
“而那绝不会更轻松。”
房间里再次沉默下来。
直到泰尔斯缓缓睁开眼睛。
“所以,公爵阁下,既不属于贵族,也不忠于王权的第三者。”
西里尔眼神微眯,他感觉得到,这一刻的王子有些不太一样。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泰尔斯直直地望着他:
“我能指望你的力量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仿佛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时刻意味着什么。
几秒后,公爵缓缓开口,脸上不带一丝笑容:
“如果我是崖地的独眼龙,我会说‘能’。”
泰尔斯在鼻子里轻嗤一声:
“但你不是。”
公爵慢慢点头,又继而摇头:
“我不是。”
王子轻叹一口气。
当然。
他明白了。
但泰尔斯随即想起什么,噗嗤一声笑了。
“你知道吗,北地人不问‘能不能’。”
王子的语气颇为怀念:
“他们只问‘做不做’。”
公爵不由一怔。
但几秒后,法肯豪兹轻笑起来:
“有时候我还挺感激北地人的——哪怕再没脑子,至少替我们养了个有趣的王子。”
泰尔斯也笑了:
“这是你第三次骂他们了,为什么这么恨北地人?”
西里尔公爵停顿了一瞬,脸上神色复杂。
“因为我婆娘就是个北地人。”
泰尔斯愣了一下。
公爵阁下望向泰尔斯,煞有介事地摆摆手指:“给你个忠告……”
“别学我。”
言罢,不待愕然的泰尔斯反应,西荒公爵就大笑出声。
在对方尖利刻薄的笑声中,泰尔斯的脸色却渐渐冰冷下来。
“我要怎么确定?”
公爵的笑声戛然而止。
王子紧紧盯着西里尔,话里带着满满的谨慎:
“第三者——虽然你说得天花乱坠,可以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只想把我推到斗争的风口浪尖,拿我做挡箭牌和攻城锤?”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直到法肯豪兹悠悠吐出一口气,像是想通了什么。
他嗤笑一声,重新看向泰尔斯:
“一年前,当你还在龙霄城堆雪人玩儿的时候……”
“你父亲秘密来信,要求我们动员军队,以营救他的王位继承人回国。”
泰尔斯心思微凛:
一年前?
王子归国,这盘棋局,这次博弈,究竟布局了多久?
西里尔似是出神,兀自继续:
“西荒的诸侯们——我的封臣们自以为逮住了一个罕见的机会,头脑发热的他们趁机刁难勒索,想从王室的‘代管’下要回刃牙营地,而陛下痛快地答应了。”
说到这里,法肯豪兹公爵的眼神一凛:
“但我的一位廷臣曾劝阻我不要出兵,他认为这是不怀好意的陷阱。”
泰尔斯皱起眉头。
公爵冷冷地看着窗下的刃牙营地,突然转身。
“可法肯豪兹依然出兵了。”
“哪怕我知道其中有问题。”
“你知道为什么吗?”
泰尔斯默默地与他对视了几秒,撇开视线。
“你说过了。”
王子望着别处,略带讽刺:
“面对封臣,你不想做那个取代了国王,阻碍诸侯们夺回权势的众矢之的,在两面夹击中倒下。”
他讥讽道:
“比如现在,你不就是被他们推出来找回场子的吗?第三者?”
这一次,法肯豪兹看了他很久。
“不。”
公爵缓声开口
“因为……”
“从冷酷的国王陛下到狂热的西荒诸侯,在这场权力博弈的参与者里,我是唯一的那个人。”
唯一的那个人?
泰尔斯略有愕然。
“当传说之翼和我的封臣们都盯着刃牙营地,没人在乎沙漠里的正事,没人在乎那个本该是主角的王国继承人的时候……”
西里尔慢慢严肃起来:
“我是那个唯一相信的人……”
“我相信,比起刃牙营地的归属,比起贵族们的权位,比起陛下的成败……”
公爵俯下腰背,几乎把头贴到拐杖上,远远斜瞥着泰尔斯,按在拐杖上的右手则直指第二王子:
“营救你,营救泰尔斯·璨星王子安然回国。”
“才是所有人真正应该在乎的——第一要务。”
泰尔斯呆呆地看着法肯豪兹,心情复杂。
西里尔直起腰,遮掩了方才的老态与枯槁。
他的眼神很犀利,仿佛能穿透一切。
“好吧。”
泰尔斯艰难地开口:
“你说起漂亮话来也不差……”
但公爵却再次开口,打断了他!
“所以!”
“我阻止了某些领主们暗地里把消息泄露给埃克斯特方,阻挠你回国的阴私之举。”
西里尔扬声道。
泰尔斯一愣。
公爵的语气变得悠扬,大大降低了他嗓子的尖利感:
“所以,古兹男爵才会率领着最高效的鸦哨轻骑,违背他直属上司的命令,不遗余力地搜索你,连兽人也不放过。”
泰尔斯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古兹男爵。
鸦哨轻骑。
熟悉的名词让泰尔斯猛地抬头!
“谁?”
他死死瞪着西里尔:
“你说的是谁?”
但法肯豪兹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两秒后,公爵似是欣赏够了泰尔斯的表情,这才慢悠悠地道:
“所以……”
“你和你的商队,你们在荒漠里跟行迹蹊跷的坎达尔·怒山分别之后,才能一路顺遂,毫无阻碍地抵达刃牙营地。”
泰尔斯的思维停顿了那么一霎。
商队。
坎达尔·怒山。
一路顺遂,毫无阻碍……
不可能。
泰尔斯愣愣地看着一脸淡漠的公爵:
“你怎么知道——”
但泰尔斯低下头,生生咬住了接下来的话。
他想起来了。
“古兹男爵。”
泰尔斯下意识地道:
“我在荒漠里遇到的,那个跟怪胎小队一起追击兽人的指挥官……”
泰尔斯抬起头,直直望向西里尔,却掩盖不住语气里的惊异:
“他是你的人?”
西里尔轻笑了一声,自信而轻松。
“在获封为克洛玛家族麾下的艾莫雷镇男爵之前,梵克·古兹曾经是我的廷臣。”
房间里安静了数秒。
直到泰尔斯艰难地吐出一口气。
“那么……”
他难以置信地问:
“那无论是我在荒漠里遇到军队,还是我进入刃牙营地,你一直都……知道?”
而且。
如果那个男爵是他的人,那他在我家酒馆里听见的……
公爵发出令人不安的呵呵笑声。
“何止。”
那个瞬间,西里尔阴恻恻的冷笑听着朔浅#�
“我更知道唾手可得的刃牙营地充满不祥,我知道王室常备军的动向必有蹊跷,我知道威廉姆斯的佣兵狗腿们蠢蠢欲动,我还知道古兹在荒漠里遇到的兽人绝不是巧合。”
公爵的话语像一把钢刀,反射锋利的冷光。
他说什么?
泰尔斯惊疑不定地呼吸着。
刃牙营地充满不祥。
常备军的动向。
佣兵狗腿们蠢蠢欲动。
兽人绝不是巧合。
这些信息,这些情报……
这就意味着……
泰尔斯皱眉看向公爵:
“你全知道……但你没有现身,没有来找我,更没有插手营地的斗争,在传说之翼重夺营地的时候,也没有帮助西荒领主们,你只是,只是……”
西里尔释然地呼出一口气:
“我只是让古兹在确保你进入营地之后就远远遁走,我只是让法肯豪兹家族的头骨卫队早早地轮换出去,远离漩涡的中心,远离这个瓮中捉鳖的陷阱。”
“让威廉姆斯那个混蛋,完成他的狩猎。”
泰尔斯忍不住问出口:
“为什么?”
“在一切开始之前,你明明有扭转局势的情报和能力,但却坐视着王室与西荒的冲突发生,坐视着你的封臣们……损失惨重?”
西荒公爵笑了。
“因为这场冲突是必须的,而且只能是这个结局。”
西里尔看着窗外的刃牙营地,似有深思:
“西荒诸侯输了这一局,损失了人马和威望,灰头土脸;陛下赢了这一局,保住刃牙营地,敲打对手。”
“两边也不过就是回到之前的形势而已。”
泰尔斯心思一动,突然想通了。
果然,西里尔回过头来:
“但想象一下,如果我成功干涉了陛下这场顺手为之的棋局,逼走王室常备军,免除了诸侯们的损失,还帮他们夺回西部前线的控制权……那西荒接下来,会迎来什么的后果?”
泰尔斯叹了一口气。
公爵继续道:
“我那些愚蠢的封臣们,在弹冠相庆之余,是会心满意足见好就收,还是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而你父亲那样的人,是会接受现实,就此放弃,还是在对我、对西荒的实力态度刮目相看之后……”
西里尔的语气变得很可怕:
“全力以赴,百倍奉还?”
公爵冷笑一声。
“那问题就来了……”
法肯豪兹的丑脸上露出深深的沟壑:
“荒墟是会成为下一个寒堡,还是下一个龙霄城?”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选择。”
泰尔斯脱力地靠在墙壁上。
公爵的话很轻,却让他有种万钧压顶的沉重感。
他刚刚从北地回来,习惯了北方佬们那种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威逼恐吓刀刀见血的作风——起码对贵族而言。
可今天之后,他突然明白了很多。
星辰王国执行的,是另一套游戏规则。
另一种……权力的枷锁。
王子的眼神变得黯淡。
“现在,这足以证明了吗?”
西里尔冷冷地道:
“我既不是你印象中的那种贵族,也不是你父亲。”
“而是在星辰这个你死我活的斗兽场里,真真正正的——第三者。”
第三者。
泰尔斯紧紧地闭上眼睛。
安静持续了几乎三十秒。
直到西里尔缓缓出声:
“嗯,威廉姆斯大概要巡逻回来了,我可不想遇上他——高赫干不过他。”
泰尔斯睁开眼睛,目送着公爵大人对他微微鞠躬:
“谈话愉快——你能继续你的午餐了。”
心思复杂的泰尔斯叹了口气,对他回礼。
咚,咚,咚。
皮袍飘荡间,西荒公爵带着神秘的笑容转过身,走向门口。
但泰尔斯却看见了什么。
“公爵大人,你忘了你的剑!”
王子皱眉指着靠着墙壁的那把弧度优美的古帝国剑——警示者。
咚。
公爵的拐杖在地上生生一顿。
但出乎泰尔斯的预料,西里尔开口蹦出的是另一个词语。
“不!”
西荒公爵转过身来,冷冷道:
“是你忘了你的剑。”
泰尔斯一阵愕然。
只见西里尔眯起眼,指了指墙边的古帝国剑:
“从此刻起,警示者是你的了。”
泰尔斯愣住了。
“抓紧它,抓紧你的剑。”
只听西荒守护公爵,四目头骨家族的西里尔·法肯豪兹似有深意地道:
“别丢了。”
言罢,公爵就转身跨出了房门。
房外传来他最后的话:
“还有,替我向加图家的小子问好——如果他还没死的话。”
第21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