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八荒录-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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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脑后的变络龟书轻轻一摇,八卦炉发出响彻霄汉的轰鸣,一股沛莫能御的浩荡气势卷向燕击浪,似整片天地的威压悬于他一人之身。
众人目光灼灼地望着燕击浪,只要他心中稍稍生出一丝怯意,工铜九转造化天地炉即会引动气机,趁势发动,一举将其炼化。
“原来是上古破灭时的旧玩意儿!”燕击浪雄壮的腰背微微一晃,随即挺直如山。故老相传,八荒天地曾因天外邪魔入侵,历劫破灭,而后重生。至今发现的诸多秘境、仙府、洞天……,据传都是上个天地破灭后留下的遗迹。
“洒家只听过,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燕击浪长笑一声,双目神光逼人,“就让洒家这个今人的拳头,来领教一下前人的不世绝学。瞧一瞧,究竟是你们把洒家炼成九转金丹,还是洒家这颗金丹炸了你们的炉!”
“至少燕道友背上的小和尚难逃一死。”鬼谷子不愠不火地道。
燕击浪哈哈一笑:“道友何必乱我心思?他的命本就是捡来的,如今还给老天爷,已经多快活了几天哩!”
鬼谷子淡淡一笑,纵然燕击浪道心坚定,武道无双,也抵不过工铜九转造化天地炉的威力。唯一可虑的是,燕击浪临死前悍然爆发的一击,必会拖上他们一人的性命。
这也是变络龟书占卜的结果——“八折其一”。
“燕小子,听老头子唠叨几句。”空明子悠哉哉地吐了几个烟圈,笑嘻嘻地敲了敲烟袋,“你在蛮荒放过清风的性命,老头子还是感激的,也算欠了你一份人情。这样如何?你立下大道誓言,就此退出江湖,不问世事,我们拍拍屁股放你走,蛮荒一事就此了结。”
其余人紧盯着燕击浪,并无异议,这也是众人事先应允空明子的。一来,只有他能正面硬抗燕击浪。二来,变络龟书测到的乃是不详之兆。合道高手终究求的是长生大道,恩怨、利益犹在其次,到了这一步,谁也不愿轻易为燕击浪陪葬。
毕竟燕击浪并非出自佛门,不涉及道统传承的你死我活。至于惨死在蛮荒的那些门人,未入合道,终是蝼蚁。
此外还有一个隐晦的原因:燕击浪若愿意苟活,道心迟早生出滞碍,再难圆满,道门也算报了蛮荒之仇。
燕击浪闻言一愕,目光缓缓掠过众人,默然良久,忽而对空明子一笑:“老头子,清风的命是他自己挣得的,不是洒家放过的。”
空明子收起惫懒样,眼中精光一闪,厉如煌煌电芒。燕击浪此言一出,无疑是拒绝了道门最后的和议。
“燕大哥……”宁空雨失声道。
“空雨,还记得洒家和你初见时,说过的话么?”燕击浪浓眉一展,沉声问道。
“当然记得。”宁空雨手抚剑锋,美眸中浮起朦朦雾气,“那日空雨独自站在大海边,感叹世间如海,人如扁舟,一生起伏不定。燕大哥却突然从一个浪头里窜出来,吓了我一大跳。你指着汹涌的大海,大笑着说——”
“洒家说,我独爱这一份人世间的跌宕起伏。”燕击浪柔声接道。
“我明白,这是燕大哥你的本心,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宁空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垂下头,幽幽自语,“可本心就不会错吗?”
燕击浪略一沉吟,昂然一笑:“空雨,当我们选择了自己的本心,即便它是错的,也必然是,也只能是对的。”他仰头细观黑白色的八卦炉影,并无惧意,眼神流露出一丝孩童般的纯真好奇。
自武道大成,他无时无刻不在感悟遁去之一,寻求破碎虚空的一线渺渺机缘。如今深陷上古绝杀道阵,生路彻底断绝。然而有死必有生,天无绝人之路,此战必存遁去的那一线生机。
寻到那线生机,就把握住了他的大道!
生死悬于一线,他内心反而涌起深深的欣喜,求道之心从未像此刻般强烈而执着。
四周陷入了窒息般的寂静,众人望着那道昂藏屹立的身影,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诸位,道左相逢,一决生死,证你我此心所求,人生岂不快哉?”燕击浪环视众人,蓦地仰天豪笑,气浪滚滚排空,“才不辜负这跌宕起伏的人世间!”
空明子嘿嘿一笑,信手抛掉旱烟杆,对燕击浪一施道礼。鬼谷子轻叹一声,众人依次默默行礼。
燕击浪神色一肃,抱拳还礼。九人的目光彼此交汇,既存相知相惜,亦有毅然决然。
无关恩怨,不究胜负,这只是艰难又孤独的大道途中,对同行者的敬意。
“开炉!”鬼谷子的清啸声犹如潜龙升天,八卦炉轰然一震,无形的火焰沸腾起来,以燕击浪为中心,整片空间纷纷扭曲,绽开蛛网般的密集裂纹。
江风悠悠吹过,波光翻滚千顷。玄珠按在男童肚皮上的手松开,又绷紧,再松开……沉毅的脸上瞧不出丝毫变化,一如江心耸峙的礁岩。
唯有一滴混浊的汗珠从他鬓间滚落,在阳光下,闪过一点挣扎的光。。。
“那名男童便是魂器‘江山如画’。击穿男童的肚脐,燕击浪便能脱困而出。魂器通常坚固难破,但也有弱点。你仔细看它的腹部,腹部起伏越大,里面就斗得越激烈,魂器承受的压力也越大。”
“我在那时出手,便可一举击破魂器。”
“你只有三息的时间。我的魔念只能干扰玄珠三息,随后他会清醒。”
“三息之久,已够我杀他三回了。”高倾月神色淡然,他静无声息地卧在起伏的江水里,无形无色无影,像透明的水流,注视着咫尺之外的玄珠。
咦?王子乔盯着水盆中玄珠的身影,眼神闪过一丝诧异。
附在其上的魔念,隐约感到了一丝异样。
第二十七章 六转气竭丹出()
“轰!”
八卦炉转,无形焰光升腾,处处绽开裂纹的空间不断炸开,掀起气浪的滔天风暴。
同样骇人的气势风暴从燕击浪身上升起,仿佛击出的无形之拳,与道阵宏伟无匹的力量正面相抗。
劲气千百次撞击,似惊天霹雳翻滚,四面八方卷起龙卷风般的气旋,刺耳的激啸声不绝于耳。燕击浪纹丝不动,一袭粗布衣袍安静地贴合身躯,垂立不扬,似立在风暴的最中心。周围纵然狂涛骇浪,风眼里却异常平静。
宁空雨美眸中不可抑止地闪过一丝哀色,燕击浪无疑是任由道阵发动,直到威力攀至巅峰,要将他彻底湮灭的那一瞬,去捕捉灵光一现的遁去之一。
“第一转!”
随着鬼谷子的轻喝,阵势转动,八卦相互移位,巽位的白无瑕正对燕击浪。他忽而长袖拂出,一式流云飞袖似卷似舒,似开似合,遮天蔽地般罩向燕击浪。
四周炸开的气浪如被磁石吸附,纷纷追附流云飞袖而去。这一击,不仅融入其余七人之力,清气浑厚骇人,又蕴含工铜九转造化天地炉的上古气息,道意悠远茫茫,似天地玄妙而自然的呼吸,毫无一点斧凿痕迹。
燕击浪再也难以安然伫立,腰背一弓,身躯猝然弹起,一拳猛力迎上。拳头的肌肉、骨骼、气血均以超越肉眼的速度起伏颤动,暗含撞、压、卸、托、拉、缠、搅等数十种技巧,发力方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极尽变化之妙。
“轰!”双方相触的刹那间,云袖只是平淡无奇地一卷,种种变化繁妙的拳劲随之飘散。燕击浪手臂不由一僵,体内流转的浊气被硬生生打断,一缕微乎其微的异样气息渗入内腑。云袖顺势一抖,燕击浪闷哼一记,整个人倒翻出去,脸上闪过一抹红光。
鬼谷子脑后光晕摇烁,心中大定。工铜九转造化天地炉一转之下,燕击浪即被击退,显露颓势,不愧为惊天地、泣鬼神的上古绝杀道阵。
不待燕击浪落地喘息,道阵变幻,转至艮位。
第二转!
九蒙咆哮着一脚踹地,整片地面炸裂崩塌,无数石块迸溅射出,在半空急速变大,化作棱角峥嵘的巨岩石丘,密密麻麻罩向燕击浪。
“嘭——嘭——澎——”岩石在半空旋转撞击,轨迹曲折莫测,狂轰猛砸中竟生出诡变机巧之势,远超九蒙单独出手时一味求猛的气象。
燕击浪腰背一拧,高大魁伟的身躯灵巧如一只乳燕,在空中转折闪跃,一次次避开暴雨般袭来的岩石。饶是如此,他也只能疲于奔命,全无反击之力。
“嗖!”一块岩石划过迅疾的弧线,飞绕到燕击浪身后,彩光一闪,猛地化作手掌状的五行大山。五行尊者已转至八卦乾位,毫无间隙地衔接起九蒙的攻势,一手指天,一手翻转而落。
第三转!
燕击浪眼前一黑,仿佛整个天空猛地压落下来,一股难以形容的可怖天威遥遥镇住他,动作不由微微一滞,僵在半空。
“砰!”五行大山狠狠撞上燕击浪的肩头,他腰背一弯,肩胛骨“咔嚓”折断,口中鲜血直喷,渗入体内的异气又茁壮了一分。
宁空雨神色木然,紧紧攥住冰冷的剑柄。道阵变至第三转,威力不住向上攀升。以燕击浪如今的惨状,撑不到第九转便会魂飞魄散,化作天地炉中的一枚金丹。
碧、赤、黄、白、黑光芒闪耀,眼看五行大山不断下压,燕击浪在劫难逃。陡然间,他躯干一抖,似化作无骨软蛇,软绵绵地反折上去,身躯弯成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牢牢贴住山壁,避开致命的一击。
众人目露惊叹之色。
隐晦的雷芒一闪而逝,空明子从震位扑出,一掌轻无声息地印上燕击浪左肋。
掌心雷!第四转!
“轰隆隆——”天空雷电交织,根须状的电光曲折闪耀,虚空缝隙内喷出无数雷火,照得天地一片雪亮。空明子一中即退,弹回震位。直到此时,燕击浪左肋内部才响起振聋发聩的雷鸣声,血肉喷溅迸出,伤口焦黑冒烟,整个人翻滚着抛向半空。
第五转!
无锋子张臂搭指,一道透明的箭光快过电光石火,弹射而出。燕击浪勉强挥起左拳,正待拦向箭光,四肢蓦地一阵发软,体内浊气没来由地一泄,以飞快的速度消散。而那缕潜入体内的异气膨胀起来,像一头贪婪的饿兽,大肆吞噬他的精血气元。
鲜血飙出,箭光瞬间穿透燕击浪的小腹,将他身形带起,往后飞掠。“他丹田受损了!”无锋子目光一闪,森然喝道。
燕击浪雄壮的身躯正一点点萎缩,皮肤陷下去,饱满的血肉转为干瘪。体内的异气膨胀至极限,陡然向内一缩,化作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将燕击浪全身的精华源源不绝地汲入。
鬼谷子诸人不急不躁,各自移形换位,从容施法,推动无形炉火节节攀升。
异气漩涡随之越转越快,渐渐凝如实质,闪过丝丝缕缕的光泽。
张洞虚举掌徐徐拍去,玉皇玄穹清气浩浩荡荡,从天而降。金碧辉煌的南天门顶,倏而落下一张华美的金卷玉旨,布满玄妙繁复的符箓古纹,望之神迷意乱,似无穷无尽的大道痕迹孕育其内,循环不休变化。
第六转!
燕击浪感知不妙,强行提力,身形一瞬间腾挪翻转,在半空夭矫不定,犹如狂风中卷起的一片落叶,飘忽跌宕,难以判断运行的轨迹。
这并非武道浊气运转,而是纯以强悍的肉身之力所为。
金卷玉旨打着转,悠悠扬扬飘向燕击浪。无论他如何躲闪,金卷玉旨始终跗骨之蛆般跟着他,直至燕击浪力竭之刻,无声无息贴上了身。
刹那间,燕击浪面色灰败,七窍溢血,从半空踉跄跌落在地。金卷玉旨随即化作一蓬飞灰,缓缓消散。
与此同时,燕击浪体内的异气漩涡猛地一跳,凝如丹丸,飞速旋转,迸射出一线隐隐约约的金芒。
阵势转换,宁空雨抚剑立在了八卦的坎位。
第二十八章 此为最后一程()
“玄珠似乎有些心神不属?”
高倾月整个身躯浮出江水,依旧无形无影无声无色,如一缕透明的气流飘过江滩,徐徐接近玄珠。
玄珠面向滔滔江水,波光映上他幽深的瞳孔,忽明忽暗地起伏,一只手始终不曾离开男童腹部。魂器的肚皮像充气的皮球,越来越鼓胀,时不时地剧烈抖动几下。
“何止是不属?他的心乱得很,念头纷呈不断,着实古怪。以后有机会,你我好好查一下此人的底细。可惜我识海未复,不然魔念趁虚而入,立可将他控成一尊言听计从的傀儡。”王子乔仔细感知着附在玄珠身上的魔念,道,“时候差不多了,出手吧。”
高倾月微微颔首,身形倏然加快,掠向玄珠。指间缠绕的王子乔魔影也在同时扑出,投向玄珠,欲与那一缕魔念汇合。
异变陡生!
魔影竟扑了个空!
就连高倾月的手也从玄珠身上一穿而过,仿佛对方只是个虚幻的影子,触而不得。
高倾月和王子乔齐齐一愕。
玄珠似乎觉出了一丝异样,偏过首来,目光闪电般扫过四周,来回搜索片刻,却未曾发现什么不妥。
“是宇类的术法。”高倾月立在玄珠对面,无声无息地伸出手,穿过男童空气般的影像,撩动了几下,始终碰不到实体。上下四方谓之“宇”,宇类术法即为运转空间的术法,传承古老而神秘,寻常难得一见。玄珠之所以有此异象,是因他被施以宇类秘法,整个人挪移出去,与周围的天地处于不同的层面。尽管肉眼可见,却无法真正相触。
王子乔冷笑道“道门这一次确是谋划周全,在玄珠身上也留了一手,以防万一。”
“想要破除宇类术法,唯有以强绝的力量击碎空间。只是如此一来,玄珠必然醒觉。”高倾月轻蹙眉头,他自负实力稳压玄珠一头,但若合道高手一心逃跑,极难追及击杀,何况太上神霄宗的雷霆道法本就以速度见长。
强行对玄珠出手毫无意义,反会暴露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