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八荒录-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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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狩真痛哼一声,四肢抖动,埋头喷出一口鲜血。皮肤大片绽开,渗出一缕缕殷红的血丝,流入池水。识海里的星斗阵势仍未停止,将日晖源源不断吸入,犹如火上浇油,烧得支狩真五脏如沸,经络、血管在日晖、月华的撞击中一次次断裂。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猛叔跳下池塘,一把抱起支狩真,冲向最近的泥***中喊道:“阿光,快!去把鱼腥草、椒草、水榕、水罗兰全拿来!还有那棵供奉母泉的百年黑头蜈蚣草,也一起拿来!快去啊!”
阿光楞了一下,拔腿就往村子里跑。等他气喘吁吁地拿齐草药跑回来,支狩真已然昏迷不醒,浑身忽冷忽热。猛叔一股脑抓起草药,捏碎了往支狩真嘴里塞。
“猛叔,阿真到底怎么啦?”阿光焦躁地问道。
猛叔喂完最后一株百年黑头蜈蚣草,摇了摇头,目光沉重地看着支狩真。即便隔着泥穴,金日的光芒兀自穿透而来,紧紧锁住少年,射入体内,怎也摆脱不掉。支狩真嘴角溢出大口大口的血沫,浑身浴血,不住抽搐。
直到日暮,烈阳的光线才徐徐隐没,仿佛苍天收起了垂钓的鱼线。
阿光急得要哭出来了:“猛叔啊,阿真是不是要死了?”
猛叔摸了摸支狩真微弱的脉搏,过了许久,黯然摇头:“应该不会,大概他体质有些特殊吧。不过……”
“不过什么?”阿光急切追问。
“不过他剑胎破碎,经脉断裂,怕是没办法成为鲤战士了。”猛叔叹了一口气,失魂落魄地望向泥穴外的金日、银月,隔了很久又道,“阿光,你要照顾好阿真。”
阿光愣愣地站着,半晌没有说话。
第五章 薪木召引古灵()
“噗嗤!”
墨绿色的藤剑急速抽出,血水飙扬,一头硕大的黑面豪猪哀嚎一声,踉跄冲到阿光跟前,一头歪倒在泥浆中。
“阿真,这下子祭品够了,我们又能召唤一次古灵啦!”阿光回过头,欢喜地向后方的支狩真挥动藤剑。
支狩真身罩麻衣,背靠枯树,病怏怏地坐在沼地的岩石上,对阿光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阿光,你也需要练剑的资源,别再浪费到我身上了。”
“再试一下嘛,古灵神通广大,总会有办法的!”阿光拽住黑面豪猪的前腿,拖到支狩真跟前,熟练地拔下獠牙,割下脑袋,再剖开肚皮,挖出血淋淋的心脏,又从边上的篾筐里倒出亮闪闪的矿石、粘着淤泥的药草、几颗晒干的野狼头和心脏,堆成一团,用豪猪血绕着外围淋了一圈。
“阿真,来吧,这次一定能行!”阿光伸手去扶支狩真。
“我自己来。”支狩真右手抓牢骨剑,以剑尖撑地,勉强站直身。突然间,他内腑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两腿一软,摔倒在地,污浊的泥水溅得满头满脸,连骨剑也甩了出去。
“阿真!”阿光立刻扑上去,扶住支狩真。
“阿光,我自己来。”支狩真喘着气,竭力挣开阿光的手。
“我可以帮你啊!”
“你已经帮得够多了。”
“没关系的,阿真,我们是亲人啊!”
“我们是亲人。但我们不是一个人。”
两人对视了一下,阿光松开手,怔怔地看着支狩真双手刨地,后背拱起,像被斩断躯体的蚯蚓,痛苦地往前蠕动,一点点接近骨剑。
金色的余辉下,少年抓住骨剑,摇摇晃晃站起来的背影如此黯淡,却又像发着锐利的光。
阿光脚步动了动,又缩回来,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青藤软剑。
支狩真拄着骨剑,步履蹒跚,半天才走到祭品前。阿光赶紧从腰囊里取出火石,打着了,在一块干木柴上引燃。木柴取自天河界随处可见的薪树,它们的树干结满眼睛般的树疤,枝密似网,交叉相连,五角形的金色叶子状若星星。一经点燃,即可与神秘的古灵沟通。
“哔啪——”细小的火苗窜出,舔动薪木,一缕绯红色的烟袅袅升起,像一条妖艳起舞的蛇,向上盘绕。木柴不时爆出金闪闪的火星,浓郁的奇香飘散开来。
阿光远远地退开。
“游荡在天地间的古灵,请遵循薪木之火的指引,至吾之所,取吾之祭,应吾之求……”面对摇曳的火焰,支狩真缓缓念出鲤人的祷词。
“蓬!”火光突然大盛,猛烈腾空,空气像透明的水波一样晃动。一头异物从虚无处钻出来,发出奶声奶气的尖叫声。
它的上身形如孩童,长着苹果般的小脸蛋,红润而饱满,大眼睛圆溜溜,水汪汪,雪白的耳朵又尖又长。下半身是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半空扫来扫去。
“烦死了,人家还在玩过家家呢。”古灵瞥了一眼支狩真,皱了皱粉嫩的鼻子,猛地一吸,把流出来的两条亮晶晶的鼻涕吸回去。
此前召唤出来的古灵各式各样,千奇百怪,支狩真倒也不觉异常。他指了指地上:“游荡天地的古灵,这些是我交易的祭品。”
古灵匆匆扫了一眼,小手在鼻子前拼命扇动:“好臭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这些鲤真是死脑筋,难道就不会换点有趣的祭品?比如会说话的布娃娃啦,香喷喷的小肚兜啦!喂,你贼眼溜溜,乱瞅什么?”它狠狠瞪了支狩真一眼,这个鲤人看自己的眼神非常古怪,从上到下,逐寸审视,像在给猎物剥皮一样。
支狩真垂下眼睑,重复了一遍:“这些是我交易的祭品。”
“好了好了,人家耳朵又不聋!”古灵不耐烦地张开嘴,一个幽深的气涡旋转而出,不断扩大,矿石、狼头、心脏……纷纷卷入其中,古灵用力一吸,气涡向后收缩,转动着投回口中。
支狩真目光一闪,这是术法?还是天生神通?
“说吧,你想要交换什么?”古灵无聊地抖动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快点快点,我还要回去玩过家家呢。”
支狩真道:“我凝结剑胎时,吸入了日光,所以——”
“又是一个胡乱吸取大日金光的蠢鲤!”古灵发出“咯咯咯咯”的嘲笑声,“不死就算万幸了,还想治伤?我可没有这种灵丹妙药哦。”
“连治愈的方法也没有?”
“没有没有!”古灵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反正我没听说过。”
支狩真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就交换炼体的丹药吧。”
“阿真?”阿光忍不住叫起来,支狩真对他摇摇头。
“早说嘛,浪费时间!”古灵伸手捏住鼻孔,“噗嗤”一声,擤出两条亮灿灿的鼻涕,随手甩到支狩真跟前,“用一缸水化开,早晚泡澡一次,连续七天就行。”
不等支狩真再说,古灵大尾巴一扫,扑向虚空,转瞬消失不见,空气如同波纹缓缓荡开,继而恢复平静。
“阿真,你换炼体的药做什么?”阿光急切地跑过来,地上的两条鼻涕迅速凝固,变成两截黄白色的软膏,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味。
“阿光,这是给你用的。”支狩真望着古灵消失之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就在刚才,他施展神锁诀的挂锁之法,悄然在古灵体内挂上一丝精神烙印。只要这头古灵出现,他就能凭借这把“精神锁”,准确找到对方。
“阿真!我不着急的,你的伤才最重要……”阿光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支狩真忽然打断了他:“阿光,古灵未必是看得见、摸不着的生命。不然的话,它们从哪里来?”他指了指地上的软膏,沉吟道,“依我看,古灵是一种可以在虚与实之间转换的生灵。”
阿光一脸茫然地看着支狩真:“我听不太懂哎。”
支狩真笑了笑:“不早了,我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哦,好!我们明天继续打猎。”阿光小心地收好软膏,背上篾筐,极力放慢脚步,跟着支狩真往回走。
“阿光,以前有鲤捕获过古灵吗?”
“啊?”
“以古灵为祭品进行交易呢?”
“啊?”
“阿光,你的剑法有点缺陷。软剑追求的是变化,比如你刚才击杀黑面豪猪时……”支狩真转开话题,单手比划着说道。阿光立刻分了神,挥动藤剑,兴致勃勃地跟着比划起来。
“就是这样。”支狩真看着阿光手腕转动,抖出一团团剑花,微微一笑。
当古灵由虚转实,出现在祭品前的那一刻,应是击杀它们的最好时机。
那才是最珍贵的祭品。
第六章 铿锵剑鸣冲霄()
支狩真和阿光一路返回盐塘村,银月光华正盛,村口的芦苇荡银白似雪。
剑风呼啸激荡,芦花飞扬,十来个青壮鲤人手持长剑,进退扑跃,在猛叔的督导下捉对练剑。支狩真粗略扫了几眼,鲤人的剑法五花八门,光怪陆离,想必得自于不同的古灵。他们并不修行清、浊二气,只待剑胎结成,自然而然生出剑气。
这正是最古老最纯粹的剑修之法。
“阿光!”“阿光,你好些天没来练剑了!”“阿光,别再干那些没用的事啦,快过来对几招!”鲤人们瞧见阿光,纷纷停下来招呼。
“专心练剑!”猛叔手上阔剑一振,嗡嗡作响,“战场上瞬息万变,刀剑无眼,哪容得了分心?还不继续!”他对阿光点点头,目光落到支狩真撑当拐杖的骨剑上,别过头去,黯然叹了口气。
支狩真慢慢从鲤人边上绕过,走出很远,犹能隐约听到他们的议论声:“看来阿真彻底废了。”“可惜了那株百年黑头蜈蚣草,能和古灵交换一门好剑法呢!”“阿真既然不行了,怎么还拿着猛叔的暗影鲨魔剑?”
阿光不安地瞅瞅支狩真,低声道:“你别往心里去。大家只是随口说说,没什么恶意。”
支狩真淡淡一笑,并不介怀。他既然无法习剑,理所当然要让出所有的修行资源。这本就是鲤的传统:每一个聚集地的鲤人,都要供养那些有望成为战士的鲤,无私献出自己的一切。绝大多数鲤战士会战死天河,幸存者如猛叔之流,将返回故土,全力培养下一代鲤战士。
“没办法,谁都也有难处啊。”阿光低下头,沿着荒草丛生的土路往前走。草丛深处,分布着零零散散的泥穴,**挂着几串腌得发黑的虫肉干和泥鳅干。
“我晓得。”支狩真撑住骨剑,吃力地跨过一处凸起的石疙瘩。盐塘村里多是盐碱地,物产匮乏,种不出什么庄稼。附近沼地遍布,植被稀疏,大部分老弱病残的村民都是饱一顿饥一顿。唯有阿光这样的,才能分得足量的物资。
村子里唯一值点钱的是一口盐井,能挖出稀少的深紫色盐晶。这种紫盐晶不仅味道鲜美,耐饥长力,还能滋养剑胎,主要进献给途经盐塘村的鲤战士。
在支狩真看来,这些鲤人头脑发热,神智愚钝,全然不为自家打算,一味盲目征战天河。纵然有一日侥幸化龙,也势必沦为炼虚合道高手的猎物。
自家泥穴门口,几个年长的鲤人徘徊张望,似已等候多时。
支狩真慢吞吞地走过去,一个褐须老鲤人瞧见阿光,犹豫了一下,才上前寒暄:“阿真啊,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支狩真摇摇头:“没那么容易恢复。”
几个鲤人交换着眼神,褐须老鲤人面露难色:“阿真,你觉醒有段时日了,村里的规矩你也知道。这个”
阿光刚要抢着说话,支狩真拽住他,平静地道:“我明白,村里口粮不多,以后不用分我那一份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褐须老鲤人苦笑数声:“你现在身子不便,不拿口粮怎么过?只是数量上嘛毕竟大伙儿得让阿光他们吃饱,才有劲头练剑,对不?”
支狩真点点头,再一次按住阿光,对他摇摇头。几个鲤人陆续宽慰了支狩真几句,褐须老鲤人踌躇了一会儿,目光落到暗影鲨魔骨剑上,欲言又止。
支狩真哑然失笑:“这柄剑落在我手上,只能当拐杖用,不如还给猛叔吧。”他一手扶住阿光,另一只手把骨剑递过去。
褐须老鲤人尴尬地笑了笑,伸手去接,剑锋突然被另一只手紧紧攫住,动弹不得。
“你?”褐须老鲤人吃惊地瞧着阿光。
“没有人可以夺走一位鲤战士的剑!”阿光的小脸憋得通红,低着头,瞪着灰白色的骨剑。
“阿光啊唉,阿真这个样子,怕是成不了鲤战士了。”老鲤人重重叹了口气,“这柄剑应该找到更适合它的鲤,总不能一辈子当拐棍用吧?”
“猛叔说过,剑在鲤在,剑亡鲤亡!”阿光梗着脖子,倔强地道。
“阿光!”老鲤人面上露出不悦之色,“我晓得,你和阿真感情好。在他觉醒前,一直是你在照顾他,你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当年,你同卵的弟弟病死,大家都晓得你有多难过。”
阿光的鲤须轻颤,眼眶不由发红了,闷着脑袋不说话。
老鲤人声色一厉:“可是全天下的鲤,都是我们的亲人啊!这柄剑如果交到一位真正的鲤战士手里,就能多杀几个魔怪,就能救他的命,救更多的鲤战士!”
“阿光,松手吧。”支狩真轻轻叹息,这柄骨剑虽然奇特,但也称不上是什么绝世名剑。与其为了它与鲤人闹翻,还不如交换一些好处来的实在。
阿光还是不说话,手死死攥着剑身,纤细的青筋绽露,像是一根根坚韧盘曲的幼藤。
众人面面相觑,隔了片刻,鲜血缓缓从锋利的剑刃淌出,坠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四周死一般的沉寂,“啪——啪——啪——”血珠一滴接一滴淌落下来,染红了地上的草叶,被月光照得殷红如火。
“阿真。”鲤人少年慢慢抬起头,看着支狩真,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你的锐气呢?”
支狩真微微一愕,鲤人少年的目光一一掠过众人,嘶声叫道:“你们的锐气呢?”
“征战天河,跃上云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