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品卿相-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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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路,怎么走?要我说昨日那些村民说送饭过来,直接答应不就成了,非要自己去拿,这,这,这……不是找罪受吗?”
头戴葛巾的小道人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多少能遮些雨水,如今的雨势小了很多,只要淋雨时间不打,衣服最多受些潮。一边说着,一边和同伴钻到某处树荫下,甩了甩身上的雨滴,将食盒递给一旁的同伴,自己在反身用木棍打捞着不远处陷在淤泥中的木屐。
“兴许是为了敬远师兄的计划,只是可惜我不清楚具体如何。”小道人身后是个更年轻一些的。
“这个我知道了,我那天从顾耆师兄那边听得了一些。”小道人费劲地将木屐勾出来,看着上面的淤泥叹了口气,转身在树干上摔打着,将泥土打落,目光落在光着脚的同伴身上,摇摇头,“你觉得……敬远师兄的计划是什么?”
“我不知道呀,兴许是逐渐变成进化派那样的关注普通的民众?”年轻人回道。
“怎么可能?就算敬远师兄肯做这种决定,咱们也拉不下脸啊,要知道,上清派可是包含了绝大多数的世家、寒门子弟。”
“但现在一个村落一个村落地做法事很类似啊?”
“类似是类似,但目的不相同。”小道人嘿嘿笑了笑,有些高深莫测地抬起头,指了指天空,“那些凡夫俗子尽是看见眼前,却看不见天际,哪像敬远师兄……”
“天际?”
“算了,算了,你年纪还小,以后会知道的——”小道人穿上木屐,接过食盒,目光打量着年轻人,“不是我不说,只是你有些面生,应该是最近加进来的吧,这些涉及广元,你还是慢慢接触吧……走咯,走咯,回去了。”
年轻人脸上闪过一丝厉色,不过很快平静,手里提着鼓囊囊的布袋,跟着一块过去。
做法事的队伍休憩之所是个破旧的道观,里面早已经无人,再加上年久失修,很多区域开始漏雨,好在队伍的人数并不算多,动手大概地修补修补,也能暂住。
道观分成几个房间,其中不少都是两三个人住一间,最中间主殿,住的是新近派过来的管事张禄。
小道人和年轻人进去之后,很快受到围堵,因为下雨天,这里的人罕见地缺粮,平日里也算是娇生惯养的上清派道人何时饥一顿饱一顿,像个流民似的,好在是孙泰下的命令,威严尚在,倒也没人抱怨,只是抢粮的行为算是出现了。
小道人和年轻人拥挤着,好不容易从围堵之中出来,装粮食的布袋明显瘪了下去。
小道人哭丧着脸:“真是的,好歹也给我留一些。”
“师兄,这些给你。”年轻人憨憨地说着,将布袋一股脑塞给小道人,“我那里还有一些干粮,饿不着,这些都给你了……我去给进爵师兄送饭。”
说着,提起旁边的食盒,也不管双手捧着布袋的小道人,年轻人笑着走向主殿。
身后倒是没人追过来,年轻人站在主殿前停顿片刻,松了口气。
说是主殿,仅仅比其他的房间大了点,里面供奉的神像等等早已被清空,只剩下破旧的木门和空洞的窗户,随着寒风吹动,吱呀吱呀地响动着……这里也不见得比别的房间好,窗户破烂,大片雨滴撒进去,干燥的区域并不大。
年轻人敲了敲门。
“进爵师兄,该吃午饭了。”
“进来。”
吱呀……
年轻人推门进去,冲着张进爵点头示意一番,就将食盒中温热的饭菜摆放在破旧的案几上。
只是做完之后,并未离开,反而直愣愣地站在一边。
张禄正在看书,有些破旧的纸张连封面都没有,乃是孙泰送给他的上清派典籍,里面有许多备注,正是孙泰早年翻阅之物,他虽好武,如今这天气被困在道观中,无聊的发紧,只能读书解闷,他读得出神,半天才察觉到给自己送菜的人还没有离开,便抬起头,看着年轻人问道:“你有何事?”
“我,我想问一问……进爵师兄,咱们能不能离开这里啊?”年轻人似乎有些紧张,赤。裸的脚不断地蜷缩着,在地上留下湿乎乎的脚印。
“离开这里?现在还不行。”张禄接过年轻人递来的筷子,一边吃着菜一边说,“至少要完成敬远交代的事情才可返程。”
年轻人顿时间苦楚起来,犹豫片刻问道:“进爵师兄,虽然有些唐突,你可不可以透露一些敬远师兄的交代啊,以往敬远师兄都会让咱们知道为何要做,可是如今……咱们非得跟进化派作比较吗?”
“作比较?哈哈……此言差矣,区区一个进化派,还不至于让咱们如此警惕,若真说是为何,是与建康城那边有关,具体如何,还不方便告知你们。”酒菜的味道兴许不错,张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说完之后放下筷子,正要盛米饭,余光瞥了一眼年轻人,突然一顿,皱起眉头。
“你叫什么名字,看起来似乎有些面生?”
“我是刚来的,叫宋袆。”年轻人憨憨地笑着,立刻伸出手帮张禄盛米饭,“进爵师兄你多吃些……”
盛情将张禄最后一丝怀疑瓦解,便不在意,却也照着年轻人的话多吃了些,实在是今日的饭食味道很好,一点都不像乡野人家能够做出来的。
……
大约两刻钟时间,宋袆才从主殿走出来,脸上挂着笑意,出门就碰到跟自己一块出去的小道人。
“进爵师兄吃完了?”小道人询问。
“吃完了,这不,少了一大半。”宋袆掀开食盒,将里面的一些剩菜掏出来递给小道人,“师兄要不要吃一些?”
“算了,我吃饱了,等你吃一些咱们就走。”随着宋袆的靠近,小道人皱了皱鼻子,“什么味儿?你进去怎么待了这么长时间?”
“我在里面和进爵师兄一块吃的,顺便问了问这次出来的目的。”
“问出来了?”
“没……”
“没你高兴什么,既然吃了,那就走吧。”
“别了,师兄,送回去这件苦差事就让我去吧……”宋袆结果布袋,笑了笑,提着食盒,背着布袋钻入雨幕之中。
小道人庆幸地拍拍手,目送宋袆远去,心中有些得意,眼珠四处转动,突然停留在主殿门前。
啪!
门颤了颤。
一个血手印突然印在仅有的窗纸上!
第二百七十章 认命()
孙泰平静地看着张禄的尸体,以及扑在张禄尸体上痛哭的女人。
这一幕似乎有些熟悉,一如前段时间的孙襄,以及之后的许珍,具体情节自然不同,却都是同样的结局,孙泰还活着,他们逗死了……说起来,平日里关系比较亲近的四人中,除了孙泰和如今的顾耆,许珍、张禄都已不再。
感伤是有的,但除了感伤,更多的还是烦恼。
人终究是要死的,但死的时间、地点不同往往带来不同的后果,很明显,如今张禄死得实在是不合时宜。
张禄这个队伍,且不论目的如何,此去的任务是为了给底下的村落做法事,而做法事的目的是为了祈求平安、神灵庇佑,但结果,作为给别人祈求平安的人,张禄还未曾送至平安,自己却先死了,这让那些邀请他们的村落怎么办?
正想着,房门被人推开,一阵风雨吹进来,下一刻,顾耆匆匆地赶过来。
“进爵他……死了吗?”刚想询问,目光就落到张禄的尸体上,却还是问了出来,不过答案已经无需别人告知。
张禄的死状应该不算是凄惨,至少面部表情没有多少痛苦,很安详,喉咙被人割开,孙泰检查一番之后,基本查清楚了死因:“被人杀的,正面割喉,而且看情况进爵还未曾反抗,听跟在进爵身边的师弟们说,时间就是中午的时候,被一个叫宋袆的人杀的……应该是被下了药。”
“被下了药?”顾耆淡淡地感叹了一声,虽说有些伤感,但张禄终究已经去了,“要通知张家堡的人么?”
“通知吧,顾苍你回去的时候顺路告知一下,毕竟是张氏之人,想必张氏也不会让进爵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至于有容……”说到这里,孙泰停顿下来,看着在哽咽的女人,“逝者已矣,你还是尽量珍重吧,是打算继续住在这里还是跟着顾苍回张家堡?”
也算是区别对待,亲疏之差。
与周氏有关的两个人,张禄和许珍都死了,自然而然,哪怕是孙泰也不会对周氏有什么好感,没有直接言明将其驱逐已然算是仁至义尽。
周有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似乎有些认命了:
“我跟着回去吧,虽然……也不甚可能回得去。”
……
死者入土为安,这是很关键的一点,所以哪怕钱塘这边迅速地将东西打理好,然后派人将张禄的尸体以及周有容送走。
周有容也无从抱怨。
与“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相同,历经磨难之人,往往也是敏感而警惕的,哪怕周有容并不算才女,识字也不多,却对孙泰表现出来的疏远感有很清楚的认知,张禄是主心骨,主心骨断了,那么别人疏远她也无可厚非。
雨是依旧下着,像极了现在的心情与际遇。
沐雨而行,虽走的是官路,却也没几个行人,牛车缓缓地行驶着,索性轮子较大,虽然行驶过去往往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但困在泥地中倒不至于。
一路上周有容都恍恍惚惚,只是顺从地听着顾耆的安排,与张禄坐在一个牛车里。
张禄的尸体被简单地用席子裹着,她坐在旁边,空间有些狭窄,以至于蜷缩着腿,头靠在车窗那边,轻轻往后一靠,就能透过车帘,感受雨水的凉意。
外面不断传来吆喝声,雨中行车,多是不测。
她微微低头,目光游走于张禄未被遮掩的头顶,发丝、苍白的皮肤,往下便是枯黄的草席,以及僵硬的双足。
嘈杂似乎与她无关,终究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带着一丝纠结与苦楚,她抬起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外面朦胧的雨幕,被雨水冲刷轻微晃动的草木,汇聚成溪流一般的路面上的水径,浑浊的泥水。
这一刻,再一次发觉,平日里不在意的景色,竟然是那样的美丽,映衬自己的心情。
一次次,许氏……张禄,与周氏有关的,与自己有关的,似乎都已经消失在这个世上了,哪怕从小就培养成不自怨自艾的她,也在这一刻觉得:是不是,自己真的是不详?
这就是命?让你在最后一刻明晓,一声匆匆走过,上辈子造的孽?
一丝丝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眼角,与眼泪混合在一起,滚落下脸颊。
哐当!
牛车突然一个剧烈颠簸,随后砰的一下,伴随着哞哞的叫声以及人员喧闹声,车子缓缓停下来。
周有容浑身一颤,扑在张禄的尸体上,感知到冰凉的触觉,打了个激灵,不过很快苦笑一声,让自己镇定下来,掀开前面的车帘,看着下了车的车夫,疑惑道:“怎么了?”
“车子现在坑洞中,得叫人弄起来。”车夫回了一句,然后向远处看人,“来人,车子陷坑里了!”
雨势有些大了,一个个带着蓑帽的人迅速地冲过来,要将车子推起来。
车子轻轻的晃动着,在这样的境况下,很难被推出来。
“怎么回事?官路上怎么突然出现了坑洞……”
“看起来像是被人故意弄出来的。”
外面一边推车一边说着,周有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下了车,看着旁边人的不解,她微微点头:“不用推了。”
“什……什么?”
“不用推了,推起来不容易,不若这样,等雨停了再推,你们其他的车子先走吧。”
“这个……我向顾公子说一下。”
一个人飞快地跑到前面的车队,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出现,不动声色,只是冲着这群人挥了挥手,下一刻,推车的声音戛然而止。
有人似乎惋惜地看了周有容一眼,最后还是在同班的牵扯下离开。
一刻钟后,偌大的官路,只剩下一个陷在坑洞中的牛车,以及不断哞哞叫的黄牛。
车队渐渐地消失在视线里,被雨幕隔断。
这似乎是偶然,却又是必然。
不详之命,或许不仅仅是周有容一个人认同。
讪笑了两声,周有容活动着冰冷有些僵硬的身子,爬上车,拖着湿漉漉的痕迹。
啪!
她倒在车厢里,伸出胳膊,揽住已无生息的草席。
睡着了一般……
第二百七十一章 被偷走的流年()
“说起来,周有容这个女人,死得有些可惜了。”
从虞南子这边得知周有容和张禄已死的消息,王凝之并未露出多少喜色,反而感叹地说了这么一句,引来虞南子和余姚的一阵调笑。
“我就知道郎君喜欢这种女人。”桃花眼流露出水色,“听话、娇弱,大家闺秀,对男人忠贞,又有英气……令姜和彤云都是如此呢。”
王凝之无视虞南子的促狭,坐在草亭里,怀里面抱着小小的余姚,淡淡的幽香钻入鼻子里,让他将怀中女孩抱得更紧,体会着少女的诱惑,而余姚也确实像个孩子一般,年纪尚小,虞南子和王凝之的对话听不懂,索性也不插嘴,只是在情郎怀中静静地听着,饶是如此,也觉得开心不已。
可比会稽王府之中快活多了。
“郎君怎么不甚在意,难道我没有说到点上?”虞南子眨眨眼,“我想起来了,除了方才那些条件之外,应当年纪方面……郎君喜欢年纪大一些的,例如——嫂子?”
王凝之干咳起来。
没好气地抬头瞪了虞南子一眼:“没个正形,这种话能乱说?”
“怕什么嘛,这里又没有外人,何况对于风流名士来说,这也算是风流雅事,想象自从伯远兄去世之后,嫂子依旧留在王家,期间还有何氏的人逼迫嫂子改嫁,说起来也无可厚非,却也是郎君动用了手段,将嫂子留在身边……”
“你是在报复那天被嫂子看见了吧。”王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