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9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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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自然是指她自己的父亲,伊克桑早就父母双亡了。
“岳丈?”
“是……”
又喘了口气,伊夫人终于把话说了出来,“父亲惹上人命官司了!”
伊克桑微微一惊,“人命官司?”
脑子里转着念头:岳丈端善,官居詹事府少詹事,那个位子,清华贵重,与人无尤,与世无争,端善本人的脾性,也很温和,能惹上什么人命官司呢?
他的念头还没有转完,伊夫人已站起身来,往地上一跪,泪水长流,“老爷,求你……救一救父亲!”
“别这样,起来!慢慢儿的说——”
伊克桑弯下腰,将夫人搀了起来,“还是那句话——一切都有我!”
待夫人坐好了,伊克桑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没给我送信儿呢?”
这件事情似乎还没有扬开来,不然,就是家里不送信儿,自己也该收到消息了。
“半个月前的事儿,也不晓得怎么跟老爷说……本来……以为已经没事儿了,谁知道……”
“好,好,”伊克桑说道,“我不打岔了,你慢慢儿从头说起吧!”
“半个月前,”伊夫人依旧是一脸惊忪的样子,“父亲有一个学生,请父亲去听什么‘髦儿戏’……”
说到这儿,打住,等着丈夫发问,果然,伊克桑问道,“髦儿戏?那是什么?”
“就是女人唱戏……”
“女人唱戏?”伊克桑颇为意外,“洋人是男、女都唱戏的,咱们中国——上海那边儿,好像开始有女人唱戏了,不过,北京这边儿也有了?——我倒不晓得。”
“这个女戏子,”伊夫人低声说道,“不唱戏园子的,也不出去唱堂会,只在‘下处’……唱的。”
“下处”,指的是优伶的本寓。
伊克桑心中一动:只在“下处”唱?那不成了——
他不动声色,点了点头,“你说下去吧。”
伊夫人的声音,愈发的低了,苍白的面孔上,也泛起了红晕,“那天晚上,父亲就留在了那个女人的‘下处’……”
果然。
伊夫人停了下来,微微的喘着气,好像方才这两句话,有着很大的重量,说出来,花了很大的气力似的。
伊克桑再次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按。
过了一会儿,伊夫人面上的红晕消散了,脸色显得愈加苍白,“当天晚上,不晓得为了什么事情,父亲同那个女人吵了起来,期间,拉拉扯扯的,你来我往,一不小心,那个女人,就跌了一跤,碰到了桌角还是墙角什么的——我也说不大清楚,反正,人,就没有救转过来……”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伊克桑的头皮,隐隐有些发麻。
岳丈的这桩烂事儿,牵扯的,不止是人命,还有“官常”——真正叫“有玷官常”!
如果个中情形,果然如伊夫人所说,那个女戏子是因为自个儿“失足”跌死的,那么,端善这儿,偿命是不至于的,可是,“丧心病狂”、“卑鄙无耻”的考语,是绝对逃不掉的,一撸到底之后,“永不复用”、“交本旗管束”,是必定的——这还算轻了,整的不好,发谴、军流什么的,也不稀奇。
“你方才说,”伊克桑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本来以为已经没事儿了’——什么意思呢?”
“父亲那个学生,”伊夫人说道,“替父亲向那家人赔了一大笔钱,那家人答应……不再追究了……”
“那家人?”
“是,”伊夫人说道,“那个女戏子,还有一个叔叔、一个婶子。”
伊克桑微微皱眉,“亲叔叔?”
“呃,似乎是的,不过,这也不大好说……”
伊克桑沉吟片刻,“赔钱——怎么?是岳丈的学生赔的?不是咱们自个儿赔的?”
“是,”伊夫人低声说道,“很大的一笔钱,具体数目多少,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咱们自个儿……拿不出来。”
好家伙。
端善是放过两、三任学政的人,再清廉,宦囊也不是瘪的,居然拿不出这样一笔“买命”的钱?
这个数目,到底是多大?
当然,里面夹着人命,夹着“官常”,对方狮子大开口,也没什么稀奇。
“岳丈的这位学生——是他外放学差时的学生吧?”
“是,姓李,是父亲做安徽学政时的学生。”
就是说,端善是秋闱的主考,李某是中式的举人。
“这位李先生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不过,身上捐了一个同知。”
举人,商人,捐班的同知。
嗯,有点儿意思。
“如此说来,”伊克桑说道,“事情不就了结了吗?不过咱们欠人家一笔钱,慢慢儿还就是了,怎么——”
“唉,”伊夫人说道,“我们自个儿,本来也以为事情了结了,谁成想——”
说到这儿,又有点儿喘不上气儿来的样子了——下面的话,真的有很大的重量,说出来,真的要花很大的气力了。
“不管怎么着,你直说就是——”伊克桑用鼓励的语气说道,“我再说一次,一切都有我。”
“姓李的……对父亲说,”伊夫人终于极吃力的把话说了出来,“他要……见一见你。”
伊克桑目光一跳,语气还是很平静,“哦?要见我?有没有说,为了什么呢?”
伊夫人的话,更加涩滞了,“没说,就说……仰慕你什么的……”
仿佛朝廷的“亲贵不得交通朝臣”,轩军也有“将领不得交通朝臣”的规矩;朝廷对于亲贵的约束,只是“具文”,形同虚设,可是,轩军的这条规矩,虽然从未摆到台面上,却没有任何人敢于轻易违反,即便桀骜如吴建瀛者,对于这条“潜规则”,亦十分小心谨慎。
因为,大伙儿心里都明白,王爷是极在意这件事情的。
不然,你以为陈亦诚那帮子人是做什么用的?
关于轩军的“将领不得交通朝臣”,外人自然不知底细,可是,伊夫人父女是清清楚楚的——没有公务,即便尚书侍郎,伊克桑都不会轻易与之往来,何况一个捐班的同知?
端善不会不把这个情形告知李某,即便如此,伊夫人还是将李某的要求转致夫君,则端善受了李某的挟制,是不消说的了。
“父亲说,”伊夫人觑着丈夫的脸色,小心翼翼的,“也许,姓李的是想做些军需的生意……”
伊克桑微微一笑,“轩军的军需,皆由粮台负责,粮台自成系统,不关我们军事主官的事情,做轩军的生意,甭说找我了,就找华军团长,也是没有用的。”
顿了顿,说道:“先不说这个了——这样吧,我先见一见岳丈。”
*
第一六一章 做局,入彀()
当天下午,伊克桑就陪着夫人,回了娘家。
当然,所谓“娘家”,也在四九城里头。
岳母见到伊克桑,脸上的笑容,同早些时候女儿见到女婿时,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努力讨好、勉力维持、岌岌欲坠的笑容。
岳父见到伊克桑,可就笑不出来了,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本来一个气度雍容的洵洵君子,眼睛都不晓得往哪里看,手脚都不晓得往哪里放了。
可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伊夫人母女自行回避,房间里,就留下岳父、女婿两人了。
端善挣扎着开了口,“不佞之过,牵及贤婿,真正羞惭无地……”
这话听着别扭——有岳父对女婿自称“不佞”的么?
伊克桑打断了端善的话,“这些都不必说了——咱们说事儿吧!”
“啊?好,好……”
“事儿”大致是这样子的:
“我那个学生,姓李,名致远,字复圆……”
本来,端善和这个李致远,在安徽学政任上,并没有多少往来,回京之后,更是从未通过音信,上个月,李致远却突然携重礼登门拜访老师,说自己会试不第,早已弃文就商,这一次到京里来,一是捐班,二是看一看有什么生意好做,大约是要久居长安了,今后,一切要请老师指点提携。
端善想着,李致远既打算“久居长安”,他是做生意的,自然要到处钻营交结,乡试的师生关系,虽然难比会试的师生关系,不过,到底也是一条现成的路子,如何不用?因此并不虞有他;加上李致远送的几件金石碑版,既雅致,又贵重,亦叫端善大生好感,师生二人,迅速的热络起来。
半个月前,李致远对端善说,有一个同乡,姓潘,名兴邦,算是他生意上的合伙人,也到了北京,随行的,除了夫人,还有一个侄女,乳名锦儿——潘某的兄弟走得早,锦儿自幼失怙,打小就跟着叔叔婶子过日子。
李致远说,这个女孩子秀外慧中,琴棋书画,都有涉猎,除此之外,还有一人不能及之处——皮黄唱的极好!懂行的听了,都翘大拇指,说她唱的那些戏,个中甘苦,非名家不能道,难得她一个玩票的女孩子,能有这份功力!
端善大奇:还有女人唱皮黄的?
李致远笑道:其实,拿上海人的说法,这叫“髦儿戏”——上海十里洋场,开风气之先,就连戏园子里,都有女人在唱戏了。
端善连连点头:嗯,有意思,有意思!
李致远说,他这个朋友,也很仰慕老师,很想屈老师的大驾,到他的蜗居,用一顿便饭,只不过潘某没有进过学,身上只有捐班的功名,在老师面前,自惭形秽,也不晓得,老师能不能赏他这个面子?
哦,对了,我这个朋友说了,如果老师肯赏光的话,筵席之上,除了丝竹之外,也要请锦儿“下海”,曼歌一曲,为老师侑酒。
对于端善这种宦囊丰富的翰林来说,载酒看花,寻常之事,不过,“清吟小班”的红姑娘,歌喉虽佳,唱的却不是皮黄,八大胡同有一条算一条,就没有一个女人唱皮黄的,听了李致远的话,早就心痒难耐,略一思衬,就答应了潘某的邀约。
到人家里吃饭,叫人家的女眷“侑酒”,自然是极唐突的事情,不过,端善隐隐觉得,这个“锦儿”,未必就是潘某的亲侄女——就是,也是远房的——反正,不管“锦儿”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十有八九,是潘某专门拿来交结朝臣巨贾之用的——人家是做生意的嘛!
别的不说,单单“锦儿”这个名字,就颇叫人浮想联翩啊!
所以,“锦儿”不能算是真正的“女眷”,因此,载酒看花,亦不必有什么心理压力。
一见了面,锦儿点漆流波,一门热络心思的端善,三魂之中,已是流去了两魂了。
待锦儿正经“开嗓”,莺声呖呖,绕梁不绝,端善剩下的那一魂,也被绕没了。
酒酣耳热,李致远说道:“老师有酒了,天色也晚了,此时回府,路上只怕不大安生,老潘,你看——”
潘兴邦连声说道,“是,是!端大人若不嫌寒舍简陋,就请在此将就一晚,明儿一早,再传轿回府吧!”
端善还在沉吟,李致远即向潘兴邦微微颔首,潘兴邦高声说道,“锦儿,来!伺候端大人安置!”
就这样,锦儿和端善便“安置”到一个被窝里去了。
心满意足、通体舒泰、迷迷糊糊之中,端善听锦儿问道:“大人,你答应我的事儿,什么时候办呀?”
端善微微一怔,“什么事儿呀?”
“就是休了家里的黄脸婆,娶我续弦呀!”
端善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锦儿又说了一遍:“休了家里的黄脸婆,娶我续弦!”
端善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妻死再娶,谓之“续弦”,休妻再娶,只能叫做“继室”,不过,端善自然无心纠缠这种细节,他“腾”一下坐起身来,厉声说道:“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话?”
锦儿也抬起了身子,“哟,大人真是贵人忘事!——就是方才呀!大人欲仙欲死的时候,我问大人来着,大人答应我了呀!”
“欲仙欲死”之时,说了些什么,昏天黑地的,端善已不记得了,但无论如何,我不可能说这个话!
我他妈又不是第一次碰女人的雏儿!
他掀开被子,“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你必是失心疯了!”
一边儿说着,一边儿扯过衣裳,往身上套。
锦儿冷笑,“我是好人家的女儿!你以为是外头的‘姑娘’?——奸骗了我的身子,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做你的清秋大梦!”
于是,两个人就开始“推推搡搡、拉拉扯扯”了。
*
*
“我真是不晓得……”端善满脸的惊恐,“她那一跤,是怎么跌的?她扯着我不放,我只是往回夺啊,没有出力推她呀……”
伊克桑沉吟了一下,“她跌成了什么样子?”
端善在自己右额前用手比划了一下,“这儿好像破了一个洞,半张脸都埋在血里……”
“脸朝下?趴在地上?”
“呃……是的。”
“什么时候确定救不转了的?”
“我伸手去探她鼻息,当时,就,就已经没了呼吸了……”
“心口呢?脉象呢?”
“这个,我没去摸……当时,我已经慌乱的很了……”
“请了医生过来吗?”
“没有啊!如果请了医生过来,这个事儿……不就扬出去了吗?”
“嗯,请说下去吧。”
“呃……好……那个,呃,没等我叫人,潘兴邦就进来了,接着,李致远也进来了……对了,同潘兴邦一起进来的,还有他的老婆……”
*
*
潘妻一进门,便扑到锦儿光溜溜的身子上,呼天抢地。
潘兴邦顿足说道:“唉!端大人,你怎么可以强污民女呢?——这也罢了,竟然还行凶杀人!这,这——”
端善目瞪口呆:“强污民女?不是你……是你叫锦儿伺候我——”
潘兴邦打断了端善的话:“端大人!我们刚搬到北京,家里的仆役不够用,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