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8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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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女人用轻轻柔柔的声音,说了一段叫男人终其一生刻骨铭心的话:
“终究是来了。”
终究是来了——什么意思?
“卓凡,自从你在如意洲花海的那顶帐子里……要了我,我就知道,这一天,终究是会来的。”
这几句话,关卓凡至今思之,依旧会气血翻腾。
那是他们俩的最好的时代。
现在呢?
一切都变了。
可是,仅仅是为了这几句话,他也不应该再继续伤害她了吧!
好吧,说过了“女方”,再来说说“男方”。
由头至尾,对于自己和慈禧乃至慈安的“绯闻”,关卓凡都是清清楚楚的——他甚至掌握“绯闻”的几乎所有的版本。
可是,吊诡的是,不论关卓凡的势力有多大,他都没有对流言的传播,做过任何形式的禁绝,相反,有时候,还会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
为什么呢?
当然,嘴巴长在人家头上,在技术上,“禁绝”神马的,基本没有什么可行性,像世宗那样,同政治流言较真儿,在任何朝代,都是不可能取得成功的。
不过,“推波助澜”又是神马意思呢?
事实上,对于关卓凡来说,这些“绯闻”给他带来的好处,远远的多过了坏处,“禁绝”?那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
“绯闻”让人们相信,关某人和两宫皇太后,确实是“二位一体”乃至“三位一体”的,他们三位关系之密,外人难以离间,关某人的“帘眷”,牢不可破,两宫皇太后对关某人的支持,永不动摇,关某人的意思,就是两宫皇太后的意思,关某人的话,等同两宫皇太后的面谕。
关卓凡能够取得满汉各种势力的支持,办成一件又一件的大事,人们对他和两宫皇太后的“特殊男女关系”的笃信,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
所以,关卓凡不但不会去做什么“禁绝”的事情,必要的时候,还会“推波助澜”。
譬如,安德海一案之时,他就通过某些特别的渠道,成功的让人们相信,关某人被黜出弘德殿,不过是因为吕氏的关系,某位皇太后“醋海生波”,关某人和两宫皇太后,并没有生出任何政治上的龃龉,关某人的“帘眷”,根本不受影响,这个,嗯,有道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只要将“第三者”送走了,自然就一切雨过天晴啦!
而且,经过一番小小风波,彼此的情分,只怕还会更加密切些呢!
吃瓜群众皆以为很有道理,即便恭王一系,亦以为大抵应如是。
安德海一案,恭王之所以掺和进去,助了关卓凡一臂之力,原因就在这儿——恭王认为,自己干站在一旁看热闹,关卓凡也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既如此,不如以雪中送炭之名,行锦上添花之实,既叫关卓凡不能不见情,也可以顺便拔掉安德海这根眼中钉——他素来厌恶这个飞扬跋扈的太监,而且,恭、安二人,彼此早有过节。
事实证明,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滴。
确实“雨过天晴”,“二位一体”或“三位一体”的情分,也确实“更加密切”了,可是,没有人晓得,关某人自此生出异心,穆宗驾崩、公主继位、太后撤帘,皆种因于此。
同两宫皇太后的“特殊男女关系”,给关卓凡带来的好处,多不胜数,可是,也不是一点儿坏处都没有——安德海之所以可以寻隙进谗,就是源于“特殊男女关系”的副作用。
除此之外,就是前头说的,“以我之道,还施我身”的反作用力了。
譬如,关卓凡昧着良心,以“杨梅”厚诬慈禧,逼其“撤帘”,并最终达到了目的,可是,“反作用力”巨大——外头的人都在想,“西边儿”和关某人既然有那么一层关系,那么,“西边儿”不干净,关某人能干净吗?关某人不干净,关某人的老婆——咱们的新皇上,能干净吗?他们夫妻俩不干净,生的孩子——大清将来的皇上,能干净吗?
我……靠。
对于人民群众的质疑,关卓凡是有预案的:第一,慈禧的“杨梅”,是“遗传性”的,只会在怀孕的时候过给子女,不会在交合的时候过给男人;第二,“杨梅”会过人,但并不是一定要过人,你们看,我这不是好好儿吗?我的女人,也都是好好儿的,这不就证明了,我没被“西边儿”传染上吗?
可是,他很快发现,这两个理由,拿来忽悠慈安可以,对普罗大众来说,却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遗传性”神马的,太虚玄了,一般的老百姓,根本搞不明白;至于你和你的女人都“好好儿的”——切,你又没有脱了裤子给我看,我哪儿晓得是真是假?
关卓凡发现,流言的生成、传播、变形,有其独特的路径——一定是奔着最奇诡、最耸动的方向去的,这一层,根本不是他和军调处可以控制的。
他将穆宗的“杨梅”,嫁祸给那个叫做严三儿的小太监,以此替慈禧“洗白”,并不仅仅是为了慈禧,也是为了他自己——不能不这么做啊!
因此,为了不再次被“以我之道,还施我身”的反作用力误伤,关卓凡必得尽心竭力,善待两宫皇太后。
须知,这种反作用力,他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收发由心,譬如“杨梅”的事情,若洗不白慈禧,就等于洗不白自己——靠,那还得了?!
以上种种,都是出于利益的考量,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基本的伦理道德的问题。
本朝也好,前朝也罢,都是号称“以孝治天下”的,单单为了这个“孝”字,关卓凡也不能不一如其旧的尊崇两宫皇太后。
这就好比,一大家子,原本是寡母持家,女儿长大了,招了个能干的上门女婿,由女婿接手家业,如果这个女婿一招权在手,便把脸来变,对丈母娘由毕恭毕敬而恶形恶状,如何说得过去?
国人将如何目彼时之关女婿涅?
好吧,该说的道理,都说过了,希望两位姐姐,就此在颐和园安生荣养,咱们都不要再给对方出难题了。
俺呢,要开始办正事儿啦。
*
第八十章 普鲁士变卦了?()
朝内北小街,辅政王府。
钱鼎铭刚刚辞去,门上就来报,普鲁士驻华公使李福思到了。
书房一角的大自鸣钟“当”的响了一声,看时,正正好晚八点半,和李福思约定的时间,却是晚九点正——普鲁士人早到了整半个小时。
对于最讲究按时按点的外交官来说,这是很少见的情形,则客人的心急如焚,可以想见。
关卓凡倒也没叫李福思等到九点正,他叫侍女绞了一条热毛巾,擦了把脸,便吩咐传见。
普鲁士人进来了,那张狰狞的面孔上,满是大写的沮丧。
掩盖自己的真实情绪,本是外交官的基本功,李公使脾气虽然火爆,这份基本功,还是有的,只不过,有的时候,“真情实感”的流露,是一种盟友之间相互信任的表示,同时,也从一个侧面,强调了己方对将要论及的事情,秉持何种态度?
李福思的语气,亦是一般的沮丧,“国王陛下接受了法国人的要求——同意施加影响力,促使巴伐利亚方面,拒绝西班牙人的邀请——”
说到这儿,手抬了起来,看样子是要往自己的大腿上拍,在半空中滞了一滞,到底还是忍住了——毕竟不是私人聚会,对方的身份地位,又高出自己甚多,彼此之间,个人关系再好,基本的外交礼仪,还是要遵守的。
于是,由掌变拳,轻轻落到大腿上,接近一个“捶”的动作,同时拉长了腔调,长长的、重重的叹了口大气,“唉!——”
所谓“同意施加影响力”,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巴伐利亚一切进止,皆目普鲁士之眼色,威廉一世作如是说,即是承诺,德意志人——包括普鲁士不再掺和西班牙的王位继承了。
这特么就很尴尬了。
中、普之间,已有默契,只要普鲁士在西班牙王位继承一事上不松口——“这是西班牙和巴伐利亚的事儿,不关俺们普鲁士的事儿”,拿破仑三世就一定会对普鲁士诉诸武力,则既挑起了普法之战、又将发动战争的责任推到法国人头上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现在,威廉一世来这么一出,是几个意思呢?
事实上,关卓凡也好,俾斯麦也好,都没有指望毕其功于一役,原本以为,十有八九,西班牙人会顶不住法国人的压力,主动撤回对利奥波德王子的邀请,如是,想达到彻底激怒拿破仑三世的目的,就得另想辙“加码”。
不过,只要普鲁士没有主动后退,普、法之间的梁子,就算结下了,之后的进一步“加码”,就有所凭藉。
没想到,西班牙方面,普里姆和塞拉诺为首的摄政团手腕高明,两不得罪,成功的将球踢回给法、普二国,法国人呢,也深知关窍所在,没有过度纠缠西班牙,而是“主攻”普鲁士,终于,釜底抽薪了。
确实尴尬——当事人西班牙还没有退让,普鲁士这个幕后BOSS,倒先缩回去了。
因为事先已经得到了消息,关卓凡虽然眉头微蹙,但声音十分平静,“同意法国人要求的,是国王陛下,不是俾斯麦首相?”
“当然不是!”李福思说道,“事实上,法国驻普鲁士大使贝内代蒂,先后三次拜访俾斯麦首相,要求普鲁士回绝西班牙的邀请,每一次,俾斯麦首相的回复都是斩钉截铁的——‘这是西班牙和巴伐利亚之间的事情,普鲁士作为第三者,无从置喙,法国若不以自己亦为第三者,就请直接去找西班牙和巴伐利亚办交涉。’”
顿了一顿,“贝内代蒂在俾斯麦首相那儿碰了一鼻子灰,晓得再纠缠下去,也是没有结果的,于是,转而求见国王陛下——”
再顿一顿,“再没有想到,国王陛下会……唉!”
关卓凡没有说话。
李福思看了关卓凡一眼,“对国王陛下的……呃,俾斯麦首相也觉得……非常意外,非常……呃,遗憾。”
关卓凡不好不说话了,“国王陛下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李福思微微苦笑,“说来也……唉,国王陛下实在是受不得这个贝内代蒂的聒噪了!”
顿了顿,“初初之时,国王陛下亦秉持既定的立场,给贝某的答复,和俾斯麦首相的,并无二致——当然,意思虽然一样,措辞要婉转许多。唉,也许,就因为国王陛下太客气了,贝内代蒂以为有隙可乘,于是,一次又一次,纠缠不休。”
“贝内代蒂说,巴伐利亚为普鲁士附庸,举世皆知,绝非俾斯麦首相说的,普鲁士于巴伐利亚,‘无从置喙’;国王陛下说,普鲁士尊重每一个德意志邦国的主权和独立,素来不干涉他们的内政;贝内代蒂说,巴伐利亚既为德意志邦国,利奥波德王子出任西班牙国王,便代表了整个德意志的利益和意志,这绝非巴伐利亚一邦一国之内政……”
“贝内代蒂甚至说,他愿意代表国王陛下去和巴伐利亚办交涉,只要国王陛下亲笔书信一封、表明相关态度即可。”
关卓凡不由笑了,“法国驻普鲁士大使,跑到和普鲁士同为德意志邦国的巴伐利亚,代表普鲁士国王办交涉?这位贝内代蒂先生,还真是……敢想敢说啊!”
“可不是?”李福思说道,“如此荒唐的话,法国人都说了出来,国王陛下实在是受不了了,于是,以‘疗养’的名义,离开柏林,去到了科布伦兹东郊的埃姆斯温泉——”
微微一顿,“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吗?——‘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嗯,确实是难为了国王陛下。”
李福思苦笑,“难不难为的,倒也没有什么,可是——”
顿了一顿,“国王陛下原以为,躲到了埃姆斯温泉,就眼不见心不烦了,孰知,惹,固然惹不起,躲,也是躲不起的!”
再顿一顿,“贝内代蒂又一次求见国王陛下,不想吃了闭门羹,回过神儿来之后,立即跳上马车,一路追到了埃姆斯温泉!”
“哦?”关卓凡脸上的笑容犹在,眉头却再一次皱了起来,“好家伙,还真是契而不舍啊!”
“是啊!”李福思说道,“不过,这还不算什么,接下来的事情,怕是殿下您再也想不到的呢!”
顿了一顿,“贝内代蒂到了埃姆斯温泉,求见国王陛下,陛下吩咐值星副官挡驾,说御体不适,不宜会客,殿下您猜,贝内代蒂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国王陛下的御体,一向强健,虽有微恙,想来很快就可以痊愈,我就在门厅这里坐等,等到陛下御体康复为止!”
关卓凡眉毛一挑,“嘿”了一声,过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心里说,这个贝内代蒂,和咱们的阎丹初,倒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阎敬铭做湖北按察使的时候,湖广总督官文,极宠爱一个姓张的**,一路替他“积功”保到了副将,张某仗着官文的势力,为非作歹,有一次,带人闯入一户民居,奸杀了人家的女儿。
此案首府武昌府、首县江夏县都不敢接,阎敬铭得报大怒,带了臬司衙门的人,满武昌城搜拿张某,张某亦自知闯了大祸,逃入总督府,求官文庇护。
阎敬铭追杀而至,指名索要凶手,官文的招数,仿佛威廉一世,“制台病了,不能会客,大人请回”,云云。
阎敬铭的应对,则较贝内代蒂更进一步,他对随从说:“拿我的铺盖来!我就在总督府的花厅住下了,侍候大帅的贵恙!”
然后,说到做到,真就在总督府打起了地铺。
李福思自然不晓得关亲王在想些什么,继续说道:“国王陛下被逼无奈,只好再次接见了贝内代蒂——”
顿了顿,“国王陛下被贝内代蒂缠的昏头涨脑,终于说出了‘就我本人而言,其实并不赞成由利奥波德王子接任西班牙国王’的话,贝内代蒂打蛇随棍上,说,‘既然如此,我是否可以将国王陛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