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8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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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我听说,两宫皇太后是挺爱听戏的呀……”
“爱听戏的是‘西边儿’,‘东边儿’于此道一向淡的很,‘西边儿’去了天津,整一年的功夫了,宫里头一次戏也没有传过。”
“啊?那,明儿个,‘西边儿’可就要回来了呀?”
“她是明天就回来了,可是,虽然已经出了‘国丧’,但儿子的棺椁,还摆在景山永恩殿里头呢!她一回来,就迫不及待的传戏?至于吗?”
“呃……”
“过了年,开了春,两宫皇太后就要移跸颐和园了,在此之前,宫里头应该是不会传戏的;在此之后,传戏的机会,大约也是多不到哪里去的。”
“那……慈丽皇太后呢?还有……呃,这个……今上呢?娘儿俩都是女人,能不爱听戏吗?”
“她们爱不爱听戏,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众所周知,咱们的皇夫可是个不爱听戏的,他不爱听戏,老婆和丈母娘传戏的兴趣,也就不会那么大了。”
“这……”
“不过,颐和园那头儿,两宫皇太后移跸过去了,大约就会开始传戏了,而且,估摸着,还会传的很频繁……”
筱紫云心中一跳。
“到时候,你倒是可以进颐和园去,领这份儿‘内廷供奉’的差使——给两位皇太后,特别是给‘西边儿’的那一位——唱戏去。”
“哎哟,那感情好!我在这儿先谢过大人了!”
说着,筱紫云站起身来,一个千儿,打到了地上。
“不必这么急着谢我,到时候,我能不能说的上话,且两说呢。”
筱紫云愕然,“啊?宫里头传戏,不都归内务府管吗?”
“那是‘宫里头’,”宝洌У乃档溃傲焦侍笠契弦煤驮爸螅橇轿淮罚构椴还槟谖窀埽删退膊幌昧恕煤驮埃刹皇悄谖窀薜摹!�
“这个……”
“还有,传戏的事儿,就算依旧归内务府该管,可是,我这个内务府总管大臣,是个抓总儿的,之前,若非重大节庆,宫里头传戏,具体传哪个班子,我是从不过问的;如果突然改弦更张,未免启人疑窦。”
“那……”
“其实,你还有别的路子嘛!”
“啊?”
“艾翁那里,就是一条路子嘛!”
“呃……这……怕是并不如何方便……”
“好吧,我这儿,替你想一想法子——你也不必着急,颐和园——那是开春之后的事儿了。”
“是,谢大人!”
“到时候,嘿嘿,优孟衣冠,粉墨啁啾,袍笏登场,希望有一出好戏可看!”
*
第二一一章 执手相看泪眼()
圣母皇太后终于回銮了。
轩亲王以“钦差迎扈大臣”的身份,赴天津奉迎慈驾;皇帝奉两宫皇太后——此“两宫”非彼“两宫”,慈安、慈丽两位皇太后是也——至正阳门火车站迎迓,不入八分辅国公以上亲贵、在京从四品以上官员从驾。
这是本朝开国以来未之有也的“盛事”,整个北京城,都有些喝醉了酒、熏熏然的感觉。
出火车站,入正阳门,就是棋盘街,棋盘街的尽头,就是大清门,大清门一路往北,就是天安门,因此,“四宫”——一位皇帝、三位皇太后,拢在一块儿,谓之“四宫”——的“回宫之路”,并不算长,这条不算长的道路自然由头到尾警跸了起来,不过,真正的热闹的,却不在这条路上——四九城所有的主干道,路两边儿的商家和住家,全部在门口摆了香案,鲜花醴酒,望空舞拜。
火车站内,翠盖雕轮,翎顶辉煌,旌旗如林。
巳正三刻,火车入站。
“从驾”的王公亲贵、文武百官,都是见过钢铁巨龙喷云吐雾、呼啸而至的场面的,都算镇定,倒是现场地位最高的三个女人,颇有心旌摇动之感——母后皇太后自然是已经乘坐过火车的了,不过,那是呆在火车车厢里头,像今天这样,立在站台上,眼见火车由远而近,真切的感觉着脚下的地面,震动的愈来愈厉害,却也是第一回。
事后,慈丽皇太后悄悄的对女儿说,“火轮车开过来的时候,我的两条腿都发软了,险些就站不住了呢!”
皇帝呢?
她的反应,和生母刚刚好相反。
皇帝的腿,也有一点点发抖,不过,那既是紧张,更是兴奋,火车喘定之后,她觉得,这条钢铁巨龙,似乎并没有完全停下脚步,它似乎是有魂魄的——炙热的魂魄,似乎一路冲进了自己的体内,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隐隐约约的沸腾了。
站台上,铺了一条极宽的红地毡,皇帝和两位皇太后就站在红地毡上,皇帝在前,两位皇太后并肩于后。
红地毡两旁,各有一排轩军礼兵,持枪立正。这两排礼兵,不仅个个高挑,且都是一边儿的高矮,就是胖瘦,也几乎都是一样的,乍一眼看过去,能吓人一跳:嘿,哪儿找来的这几十号又高又俊的孪生兄弟呢?
红地毡一直延伸至站台的边沿,火车停定之后,圣母皇太后“花车”的车门,刚刚好和红地毡相接,分毫不差。
不管懂不懂行,许多人都心中暗赞:嘿,神乎其技了!
一架木梯摆在车门口,和车身相接,梯身两侧都有扶手,坡度较之火车自身的铁梯,更是缓了许多。这架木梯的用处,大伙儿都是了解的:车门甚窄,既不能二人同行,圣母皇太后下车的时候,身旁便难有人搀扶,她穿着“花盆底”,上下不便,走这条木梯,就从容的多了。
木梯上,也铺着红地毡。
车门打开,轩军的军乐队,立即奏起乐来,曲调既欢快、又庄重,煞是好听。不过,好听是好听,在场迎驾的王公亲贵、文武百官,绝大多数都没有听过这支曲子——这自然是一支西洋的曲子了。
事后,有少数懂行的说,这支曲子,名曰“迎宾曲”。
乐止,唱礼官高喊一声;“跪——”
“啪”、“啪”两下,马蹄袖打的山响,数百名王公亲贵、文武百官,齐刷刷的跪了下去,只留下三个女人,俏生生的站在红地毡上。
一身戎装的轩亲王首先露面,他迅速走下木梯,转身立定,面对梯侧,侧对满月台的迎驾人群。
片刻之后,圣母皇太后现身了。
管带礼兵的军官,拔出军刀,斜斜上指,同时大喝:“敬礼——”
“哗啦”一下,本来单手持枪、贴腿拄地的礼兵,转瞬之间,已变成双手持枪、竖于胸前。
这个动作,三个站立的女人,没有一个人看清了,是怎么做出来的?数百名“跪迎”的王公亲贵、文武百官,按照规矩,不能抬头仰视,单凭眼角余光,自然是更加看不清楚的,但数十礼兵,举手投足,犹如一人,“哗啦”一声大响入耳,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是一悸。
轩亲王则举手齐额。
圣母皇太后一步一步,走下木梯,她的身子,似乎略略的有些颤抖,不过,步子还算稳当。
待她站定了,皇帝立即走上几步,撩袍跪倒,清清朗朗的说道:“女儿给皇额娘请安!”
说罢,磕下头去。
慈禧微微弯腰,伸出手来,虚扶了一扶,说道:“你很好!起来吧!”
皇帝站起身来,说道:“皇额娘着实是辛苦了!”
慈禧点了点头,说道:“我还好!”
她说过这两个字,皇帝便侧了身子,让过一旁。
以上的对话,都是事先说好的,一个字儿不多,一个字儿不少。
并肩站立的两位皇太后,慈安先迎了上来,慈禧微微曲膝,福了半福,直起身子后,两只手伸了出去。
这个伸手的动作,却是事先没有说好的。
慈安连忙先回了半福的礼,见她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不由有些手足无措,可是,形格势禁,不能不也伸出手去,将慈禧的手,握住了。
慈禧叫了一声“姐姐!”话音未落,眼圈儿已是红了,眼见就要垂涕。
慈安大为着忙:这是什么场合,好掉眼泪的么?
场合还不是最紧要的——本来,反正是女人,姐儿俩“久别重逢”,又有一个儿子故世了的背景在,就是当着满朝的亲贵文武,掉几滴眼泪,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可是,眼下的局面,不能说是“姐儿俩”啊——后边儿还有一个慈丽皇太后呢!
眼下的局面,是“姐儿仨”!要哭,也得三个皇太后、六只柔夷交握在一块儿,“相顾雪涕”啊,就您们“姐儿俩”在这儿“执手相看泪眼”,留下人丽妹妹一个人在后边儿傻站着,算什么呢?
慈安连忙说道:“妹妹功德圆满了,真正是可赞可叹!今儿个,咱们姐儿仨,可算是团圆了!哎……”
一边儿说着,一边儿手上松着劲儿,同时,微微的偏过了头,眼角的余光,看向侧后方的慈丽。
*
第二一二章 心机皇太后()
慈安手上“松着劲儿”,目光瞥向慈丽,是给慈禧暗示:放开她的手,和慈丽见礼。如其所愿,慈禧果然放开了慈安的手——不过,只放开了慈安的右手,右手依旧握着慈安的左手,同时,顺着慈安的目光,极自然的向慈丽伸出了左手。
慈丽赶紧走上前来,先福了半福,喊了声“姐姐”,然后亦如方才的慈安一般,伸出双手,接住了慈禧的手。
因为慈丽是两只手握住慈禧的一只手,慈安不由自主,也把自己的右手重新伸了出去,也变成了两只手握住慈禧一只手的态势。
这下子,大致可以算做是“六只柔夷交握”了。
慈禧微微屈膝,喊了声:“丽妹妹!”
她这个“半福”,只有腿上的动作,没有手上的动作——两只手都忙着呢。
呃,这个……能不能算成“回礼”呢?
三位皇太后的见礼,事先有这么一个约定:都是“半福”的礼——慈禧先向慈安行礼,慈安还礼;然后,慈丽向慈禧行礼,慈禧还礼。
礼都是平礼,不过,有一个孰先、孰后的区别,以此来区分老大、老二、老三。
现在,这个“流程”,可是算是结束了吗?
另外,“妹妹”就“妹妹”,这个“丽”字,其实是没有必要的。
因为,身为皇太后,慈禧的“姐姐”,只有一位,就是慈安;慈禧的“妹妹”,也只有一位,就是慈丽,别的同辈儿的女人,包括文宗其余的妃嫔、她自个儿的胞妹七福晋,在她面前,都是“臣妾”的地位,正式的场合,彼此都不能以姊妹相称。
所以,慈禧称呼慈丽,喊“妹妹”就好,前头无需加任何特别的指代。
还有,“丽”是慈丽做妃嫔时候的徽号,她目下是皇太后,她的徽号,已不是“丽”,而是“慈丽”了。
因此,“丽妹妹”之“丽”,非但没有必要,简直就是不应该加上去的。
当然,因为慈丽刚刚升了位子、换了徽号,一时半会儿,慈禧没能完完全全改过口来,也不算太稀奇。
“姐姐说的是,”同慈丽“见过了礼”,慈禧没忘记接慈安的话茬,“咱们姐儿仨,可算是团圆了!可是,唉……”
说着,眼见还是要垂泪。
慈安素乏应变之才,加上“六手交握”的姿势,实在是有些别扭,她也不晓得该怎么往下劝慈禧了;慈丽第一次以皇太后的身份出席这种“大场合”,怯生生的,更加不晓得该说什么;皇帝和皇夫呢,限于辈分和身份,又不好说什么,这个场面,呃,眼见是有点儿尴尬了呀。
如果圣母皇太后说着说着,扯出了穆宗毅皇帝——
幸好,跟在慈禧后头的玉儿走上前来,低声说道:“今儿是主子的大日子,还是不要太感伤了吧!”
慈禧的眼泪,来的快,收的也快,自嘲的笑了一笑,说道:“也是,你们瞧我!”
说着,松开了双手。
慈安、慈丽如释重负,都暗暗的透出一口气来。
皇帝觑到了空儿,说道:“皇额娘坐了几个钟头的火车,一定是很乏的了,这就请起驾回宫吧!”
皇夫心想:现场三位“皇额娘”,皇帝的“皇额娘”前头,未加任何定语,倒也不会叫人分辨不清哪位是哪位,嘿嘿。
火车站的出口,四架“黄金马车”一字排开,鎏金嵌银,在近午的阳光下,晃的人眼睛都花了。
打头的一架,是皇帝的,八匹雪白的“醇驷”驾辕,后边儿的三架,车子的形状雕饰,固然一模一样,驾辕的,也都是六匹深栗色的阿拉伯马——这要是没有人指引着,三位皇太后自个儿,都未必搞的清楚哪一架才是自己的“銮驾”。
慈安、慈禧、慈丽三位皇太后依次登车,皇帝最后一个上车,然后,数百名衣甲鲜明的轩军近卫礼兵前呼后拥,“四宫”的銮驾,浩浩荡荡的进了正阳门。
慈禧心中,正在默默感叹,玉儿轻轻的“哎哟”了一声,说道:“主子请看,多大的一座彩坊啊!”
慈禧看时,哟,果然是大!
棋盘街正中央,立着一座气势无两的扎花彩坊,粗粗一眼看过去,几乎有太和门那么高、那么宽,同时,亦如太和门一般,有一大二小三个门洞。所谓“棋盘街”,其实算是一个广场,极轩敞的,但这座扎花彩坊规制的恢弘,给人一种它已将整条棋盘街都占住了的错觉。
扎花彩坊见得多了,但这么高大的扎花彩坊,慈禧还是头一回见到。
彩坊上头,用纸花扎了四个硕大无朋的字,“崇功报德”。
“四宫”的銮驾,从扎花彩坊中间的门洞中,川流而过。
“‘崇功报德’——”玉儿说道,“主子,这个‘崇功报德’,自然是‘崇’主子的‘功’,‘报’主子的‘德’,皇上小两口儿,对主子,还是极有孝心的。”
慈禧轻轻的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四宫”的銮驾,过了棋盘街,进了大清门,一路到了天安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