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8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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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条,除了起到分化、瓦解“土丝派”的“群众基础”——广大养蚕人家的作用之外,对保证缫丝厂的原材料供应,也有重大的意义:缫丝厂巨大的生产能力,使其成了一只永远喂不饱的“食茧兽”,如果养蚕人家都破产了,先不说会不会发生“不忍言之事”,单说这个原材料供应,就无法保证,毕竟,缫丝厂只缫丝,不养蚕。
另外,蚕茧的收购价提高了,缫丝厂支付给茧行的的“水费”也相应提高了,则茧行的整体利润空间增大,一部分中、小丝行,便有可能转入茧行,分一杯羹,这样,也起到了分化、瓦解“土丝派”本身的作用——既多少有了条退路,则对新式缫丝厂的抵抗的力度,就多少会减轻些。
“提高收茧的价格,”曾国藩捻着山羊胡子,微微的眯着倒三角眼,“确乎是德政!不晓得我想的对不对——这一条,似乎……借镜了盐务整顿?”
“涤翁目光如炬!”关卓凡说道,“食盐的收购价如果过低,则‘灶户’交盐不得值,非售私无以为生——这是私盐猖獗的重要原因之一!任由‘场商’坐地压价,无异逼良为娼!因此,朝廷厘定食盐收购价格,有‘场商’敢坐地压价者,立置重典,绝不宽贷!收茧亦然——这个收购价格,一定要保证养蚕人家能够温饱无虞!”
“灶户”是煮盐的盐民,“场商”是长驻盐场、专门向“灶户”收盐的商人,犹如丝行、茧行之于丝户、茧户。
“我原本想着,”关卓凡继续说道,“全然仿盐务例,蚕茧的收购价,亦由朝廷出面厘定;后来一想,丝业毕竟不同盐务,盐务向例是官卖,丝业却向例是民营,还是由丝业公会自己来张这个嘴比较好些——呈上来的禀帖,官府照准就是了。”
曾国藩点了点头,“王爷思虑周祥。”
心想,我猜的不错,胡光墉的那些花样,果然是出自你的授意。
不过,也难得你坦然相告。
“还有,”关卓凡说道,“缫丝厂设立之后,丝的产量必定大增,对蚕茧的需求也必定大增,养蚕人家,原先做一份生意的,现在可以做两份生意了,缫丝上的损失,大半可以弥补回来——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嘛!”
“诚如王爷所言,”曾国藩说道,“蛋糕做大了,大伙儿分到手里的,就都多了。”
轩亲王“蛋糕”之譬喻,在如今的官场上,已经是个非常流行的说法了。
关卓凡微微一笑,说道:“是,所以,我亦以涤翁之言为然——有了提高蚕茧收购价这一条,短痛虽然难免,不过,应该痛极有限——‘将有不忍言之事’,确实是危言耸听了。”
虽然是“短痛”,虽然说“痛极有限”,但“短痛”也是痛,“痛极有限”,也还是痛的。
蚕茧收购价格上提的幅度,是“适度”的:上文说过了,普通人家不缫丝,只养蚕,便有“勉强温饱的可能”。
这个“勉强温饱的可能”的另一面,便是“依然存在破产的可能”——养蚕的技术不过硬,对蚕宝宝的照料稍有疏忽,天时不好、销路不畅,乃至于单纯的运气不佳,都有导致破产的可能。
蚕茧收购价格上提,之所以定在这样一个“适度”的幅度,一个是缫丝厂要保证自己的利润率——这个是可以摆到台面上的;另一个则不能摆到台面上:不能把所有的养蚕人家都喂饱了——没有人破产,哪个进工厂做工人呢?
而且,这个工人,是女工,不是男工。
“丝三条”的第二条:原养蚕人家进缫丝厂做工,“优先取录”;并且,公议了“最低薪金”,呈报藩司衙门备案。
这个“最低薪金”,仿佛蚕茧收购价格上提的幅度,都是“适度”的:供受薪人“勉强温饱”。
不过,做满一年,薪金便定规上调,则接下来一年的收入,通扯计算,不比原先在家里养蚕、缫丝少多少了。
如果母女姐妹同在工厂做工,一家子的收入,是要超过原先在家养蚕、缫丝的。
在工厂做工,是很辛苦的,“车间”蒸汽弥漫,人人汗透衣衫,不过,这份辛苦,对养蚕人家来说,却不算稀奇。
在自己家里煮茧、缫丝,情形不但仿佛,且犹有过之:屋内高温蒸煮,门窗密不透风,由始至终,没日没夜,犹如一直呆在一个大蒸笼里边。
“蚕季”都在春天,屋外的气温其实并不算高,但屋子里的人,汗如雨下,什么衣服都穿不住的。
如果说有区别,就是在自己家里,关上门窗,母女姐妹之间,可以只着中衣甚至小衣;缫丝厂就不行了,虽然整个“车间”都是女工,但也不能脱了外面的衣服,裸埕相向,因为,东主和工程师是男人,他们总有到“车间”里来的时候。
针对这个问题,丝业公会定规,缫丝厂必须设立足够的“更衣室”,女工下工之后,可在其中抹净身子,换上干爽的衣服,再出厂回家。如此一来,可免观瞻不雅,不致启人邪思,另外,亦无冷风被体、着凉生病之虞。
另外,缫丝厂只用女工,不用男工,且“封闭式管理”,外人不得入内。
至此,“土丝派”便很难再用“男女大防”来做文章了。
江南乡下女儿,本就都做得活计,都和外人打得交道的,本就没有几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男女大防”神马的,本就不如何鲜明。
有了“丝一条”、“丝二条”,虽然痛还是痛,疑虑还是疑虑,但已有不少人觉得,似乎……勉强还可以忍受?
因此,“土丝派”中,虽有最激进者,不止一次,暗中鼓动风潮,甚至谋划打砸“二昌”,但应和者寥寥,始终不曾成事。
打砸“二昌”,先不说会不会在官府那儿吃官司,至少,做丝行的,今后不要想着转行去做茧行了;养蚕、缫丝的,今后也不要想着进工厂做工了——自己把自己的后路给彻底堵死了,殊为不智。
“丝三条”的第三条出来后,“不忍言之事”就更加成不得事了。
胡雪岩牵头,丝业公会成立一个了“丝业基金”,说是“专门照应衣食无着的丝业同仁”;另外,“如有另谋生路者”,可以提供低息贷款。
这个“丝业基金”,规模相当不小,本金为一百五十万两,“洋丝派”的,几乎人人都掏了钱,单是胡雪岩一人,就认捐了二十万两。
想闹事?等到你“衣食无着”了,要不要我们“照应”啊?如果你真在丝业混不下去了,要“另谋生路”了,要不要我们的贷款啊?比钱庄的低息要低一截哟!
但凡有条后路,人就很难下定破釜沉舟的决心,何况,这儿摆着好几条后路呢?
*
第一七八章 纵火()
“不过,”关卓凡说道,“危言耸听虽是危言耸听,可是,却不是一点儿道理没有,‘土丝’、‘洋丝’的争拗,就像撒下了一把干柴,当此之时,只好釜底抽薪,不可火上浇油,‘丝三条’,就是釜底抽薪之计,现在,我怕的是,有人火上浇油,甚至……风趁火势。”
曾国藩心中一动:嗯,“戏肉”要来了?
“土丝”、“洋丝”之争,同湘系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这一层,轩亲王一定是了解的,就算他听到了些“土丝派”辗转请托于自己的消息,也不必如此郑重其事,反复譬解,今日见召,一定另有和自己干系更加紧密的事情要商议的。
对“土丝”、“洋丝”孰优孰劣的譬解,应该只是一个由头,当然,由头不是随便找的,接下来要商议的事情,一定和“土丝”、“洋丝”有所关联。
“会有这种事情吗?”
“有——”关卓凡说道,“其实,最希望看到‘不忍言之事’的,还不是‘土丝派’中的最激进的那几个,而是本和丝业毫无牵连的一拨人。”
“哦?”
“前些日子,”关卓凡说道,“两淮盐政衙门破了一个案子,内中曲折,颇有些惊心动魄之处。”
曾国藩微微一凛。
两江总督兼署两淮盐政,赵景贤署理两江总督,同时也就兼了两淮盐政的差,两江总督衙门在江宁,两淮盐政衙门在扬州,赵景贤“护印”之后,并没有到江宁上任,而是带了一个团的轩军,到了扬州,以两淮盐政衙门为两江总督行辕,大肆整顿盐务。
两年下来,成绩斐然,“江淮盐业公司”这间天字第一号的“国企”,经已成为帝国的一大利薮,一年下来,除了数百万两银子的盐税外,自身的利润,更是惊人,具体的数字,如果告诉了曾国藩,一定会惊掉了他的下巴,所以,嘿嘿,暂时按下不表吧。
总之,眼下,“两淮盐政衙门”即等同“两江总督衙门”。
一件案子,由两江总督衙门出面主持侦办,必是泼天大案,而出之以两淮盐政衙门的名义,这件案子,又必是跟盐务有所关联的。
曾国藩的“微微一凛”,并不是因为什么“泼天大案”——曾涤生何许人也?案子再大,唬的住他么?
他担心的是——湘系虽然同江浙的丝业没有什么瓜葛,但是,同两淮的盐业,却牵连甚深。
难道——
曾国藩的心,不由微微的提了起来。
同时,他也不免疑惑:这样的一件大案子,自己却没有听说过?
关卓凡好像晓得他在想什么,说道:“仔细说起来,这个案子,还不算真正结案,唉,实在是不晓得该怎么结案!”
什么意思?
“怎么回事儿呢?”曾国藩声色平静,“请王爷示其详。”
“李世忠伏法之前,”关卓凡说道,“手下有所谓‘四大金刚’者,不晓得涤翁听说过没有?”
曾国藩微微一怔。
李世忠,就是那个在朝廷和洪杨之间反复无常的“寿王”,苗霈霖覆灭之后,他见势不妙,立即交出兵权,避过了一劫。但“致仕”之后的李世忠,依旧控制着两淮盐场,私下底,依然和各路神魔密切往来。
张六起反的时候,李世忠几乎就要起兵响应,只是轩军的兵锋太过锐利,李世忠还没来得及扯旗放炮,张六就全军覆没了。这一回,关卓凡再不肯放过他了,同时,也为整顿两淮盐务“清障”,伊克桑以安徽提督身份“赴皖公干”,筵席之上,以轩郡王所授之“名物大般若长光”,一刀砍下了李世忠的脑袋。
“隐约听说过,”曾国藩说道,“不过,所知不详。”
“这四个人,”关卓凡说道,“一个叫做尤先达,是‘安清道友’的大头目,专替李世忠联络三山五岳的江湖人士;一个叫做罗德胜,是李世忠‘豫胜营’时的中军,专替李世忠联络‘豫胜营’、‘忠朴营’的旧部;一个叫做高华林,是一个大盐枭,专为李世忠联络两淮盐枭,打理‘盐务’;最后一个叫韩荣翰,禀生出身,算是李世忠的头号谋主。”
“安清道友”,就是“青帮”。
李世忠的嫡系人马,叫做“豫胜营”,他“致仕”之后,“豫胜营”大半裁撤,余部改编成“忠朴营”,归两江总督管辖。
彼时的两江总督,正是目下在座的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曾国藩。
听到“罗某某专替李世忠联络‘豫胜营’、‘忠朴营’的旧部”,曾国藩心中,泛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李世忠伏法之时,”关卓凡继续说道,“尤、罗、高、韩四人,还算安分,因此,朝廷不为己甚,对他们的处分,只是革去职分名位,交地方官管束。”
顿了顿,“可是,时候一长,一来,大约以为风头已经过去了,朝廷不再盯着他们了;二来,赵竹生整顿盐务,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多年来在两淮盐场兴风作浪的牛鬼蛇神,一个一个,都被踢了出去,李世忠一系,更是被清个干干净净。于是,这一班人,就忘了朝廷的不杀之恩,只记得财路的被断之恨,四处奔走,日夜聚会,钻头觅缝,照他们自己的话说,力图‘有所作为’。”
说到这儿,曾国藩大致想象的出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可是,如果图谋不轨的,仅仅是这一班人,又怎么会“实在是不晓得该怎么结案”?
曾国藩心中隐隐的不安,更加的重了。
“直接举兵起事,”关卓凡说道,“这拨人是不敢的,他们想的,是怎样替朝廷下眼药、找麻烦。”
顿了顿,“江浙的‘土丝’、‘洋丝’之争起来之后,他们以为,机会来了!”
“这班人的计划,是挑拨‘土丝’一派,兴起风潮,打砸缫丝厂,他们则趁乱放火,再杀几个人——既要杀‘土丝’的人、也要杀‘洋丝’的人,如此一来,‘土丝’以为‘洋丝’杀了‘土丝’的人,‘洋丝’以为‘土丝’杀了‘洋丝’的人,双方必结下血仇,冤冤相报,朝廷呢,就要焦头烂额了!”
曾国藩吊梢眉微微一跳,沉声说道:“贼子毒辣!”
关卓凡点了点头,说道:“如果‘土丝’一派不受挑拨,他们就派人冒充‘土丝’的人,依法施为。”
曾国藩没有再说什么,眉头却得更紧了。
“不过,”关卓凡继续说道,“李世忠一系,势力主要是在安徽——这个,涤翁也是晓得的,他们想到江浙搞事,江浙这边,须有力之人接应。”
顿了顿,“本来,安徽也好,江浙也好,青帮的势力,都极深厚,李世忠和青帮的渊源,亦极深厚,譬如,‘四大金刚’里头的尤先达,本身就是‘安清道友’的大头目,找青帮做这种事情,最顺理成章不过。可是,虽然尤先达亲自出面联络,并许以重酬,江浙这边的青帮,却没有人敢接这件‘湿活儿’。”
说到这儿,叹了口气,“最后,找来找去,到底给他们找到了一个‘有力之人’——”
略略一顿,“此人姓张,名平安。”
曾国藩的眉头倏然张开了,嘴微微张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下意识的抬了一抬,又放了下去。
曾国藩是理学大家,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