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7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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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地面儿上的回教,皆是‘中国的回教’——”
“回教虽然是外头传进来的,可既入了中国,做了‘中国的回教’,就该入乡随俗,就该有‘中国特色’,就得……‘中国化’!这一层,一定要在‘钦定教义’中有所体现,而且,一定要浓墨重彩!”
“中国特色”、“中国化”——很新鲜的说法啊!
大军机们仔细体味,过了片刻,曹毓瑛第一个说话了:
“王爷高屋建瓴!譬如……释教,起自天竺——印度,并不是咱们中国土生土长的,可是,传入中国之后,兼容儒、道,自成流派,衍化八宗,蔚为大成,较之天竺本土的释教,其实……已更胜一筹了。”
微微一顿,“回教,也很该走这样的一条路子。”
曹毓瑛话中的“八宗”,指的是汉传佛教的八个流派——禅宗、天台宗、法相宗、华严宗、律宗、净土宗、三论宗、密宗。
关卓凡拊掌,“琢如的话,搔到痒处了!——正是如此!”
“王爷‘中国化’之谓,”郭嵩焘说道,“精辟之极!我想,这个‘化’字,就是‘化入中国’,就是‘以中国化之’,就是……‘王化’之‘化’了。”
关卓凡再次拊掌,“正解!筠仙的譬解,可谓……‘出神入化’了!’”
大军机们都笑了起来。
“王爷说的这三条,”文祥感叹着说道,“每一条,都是正本清源之举!‘钦定教义’,善莫大焉!这件事情,一定要好好儿的办了下来——要花大气力来做!这是遗泽百代的大功德!”
“‘正本清源’,”关卓凡说道,“嗯,不错,就是这四个字!”
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第一,这里边儿的糊涂念头,统统廓清了;第二,官吏们尽职尽责,不苛虐百姓——只要做到这两条,回人也好,维人也罢,哪个不愿意安居乐业?哪个还肯受异端邪说的蛊惑,铤而走险,造反作乱?”
“是!王爷睿见!”
“当然,正本清源,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关卓凡说道,“可是,‘钦定教义’一经颁行,天下回教,弘法传道,便皆须以之为本!‘钦定教义’之外,皆属妄诞,若有‘讲经’不以‘钦定教义’为本的,就是谬解精义,就是异端邪说,必须厉禁,必须严惩!”
“是!”
“还有,弘法传道,必得于朝廷认可的寺庙之内,若有人在这些寺庙之外,私下讲经,即便讲的是‘钦定教义’,也是‘习黑经’——只要是‘习黑经’,便得严惩不贷!”
“是!”
“至于这个‘认可’——”
沉吟了一下,关卓凡说道,“大乱初定,应敕下西北总督,陕、甘、新三省巡抚以及三省的‘教务管理局’,将陕、甘、新的回教寺庙,由头到尾,梳理检核一遍,分分清楚,经过朝廷允准、合乎规定的,重新予以认证,并颁发‘执照’,其中若有毁于战火或过于破旧的,朝廷还要拨款修缮;未经允准、私下开设的,永远封禁,不许重开!”
“是!”
“这个‘执照’,”关卓凡说道,“要一年一审——要确保主持寺庙的‘阿訇’,皆为守法弘道之士。”
哦?
“这个‘审’,”关卓凡说道,“我想,可以仿京察、大计,也分出个三六九等,其中‘一等’、‘卓异’的,朝廷和官府,要表彰、要奖励;最下头的那一等,即不合格的,就没有资格继续堂皇高居、口若悬河了!这个阿訇,只好请别人来做,这位不及格的老兄,只好请他回家抱孩子去,以免误人子弟!”
这真是特别了!
京察、大计,为朝廷考察文职官员之制度,考察京官曰京察,优异者称“一等”,考察外官曰大计,优异者称“卓异”,京察、大计,皆三年一次。
寺庙和阿訇,也可以“京察”、“大计”?
仔细一想,真是有何不可?
为了得“表彰”,为了受“奖励”——这个“奖励”,想来不仅仅止于一个“一等”或“卓异”的名头;至少,为了“不回家抱孩子”,寺庙的主持,自然要努力替朝廷讲话,要自动自觉的抵制异端邪说——
嗯,妙之极矣!
“我看,”郭嵩焘意味深长的说道,“教务管理上头,多少是要花一笔钱的。”
“这笔钱应该花!”许庚身说道,“这是为了西北的长治久安!我想——”
说到这儿,看着关卓凡,含笑说道,“请王爷掏这笔钱,王爷大约不会如何心痛。”
关卓凡“哈哈”一笑,“我就是个守财奴——不过,星叔说得对,掏这笔钱,我不会心痛。”
“阿訇只能在寺庙传道,信众只能在寺庙学经,”曹毓瑛目光微微发亮,“寺庙尽归‘教务管理局’管理,又个个力争上游,这个格局……嗯,尽入我毂中矣!”
关卓凡微微一笑,“百密必有一疏,总还有几个‘习黑经’的,不过,只要咱们持之以恒的‘正本清源’,规矩立起来了,风气正了,纵有几条漏网之鱼抓不全,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是!”
“还有一条,”关卓凡郑重说道,“‘钦定教义’有两个版本,一个是‘通用语版’,一个是‘维吾尔语版’——目下,会说‘通用语’的维吾尔人太少了,不能不多准备一个‘维吾尔语版’。”
顿了顿,“两个版本的‘钦定教义’,同时在新疆颁行;新疆之外,中国其他所有地方,‘钦定教义’,只颁行‘通用语版’一种,因此,传经布道的阿訇,必须具备一个最基本的条件——熟习‘通用语’。”
*(未完待续。)
第一一七章 我、是、中、国、人!()
通用语,汉语。
“阿訇讲经布道,”关卓凡说道,“只新疆一地,许用维吾尔语,其余地方,皆须用‘通用语’。”
顿了一顿,“阿訇们的官话,未必都讲的好,没有关系!讲不好的,硬着头皮讲,讲多了,自然也就好了,实在讲不清爽的,许杂以当地土语,不过,土语到底也是‘通用语’之土语——”
再顿一顿,面色变得严峻,“无论如何,不许用阿拉伯语讲经布道——有敢以身试法者,也请他回家抱孩子去!”
之所以要把阿拉伯语拎出来,是因为回教经典,都用阿拉伯语写就,中国的回教徒,学经、念经、讲经,许多时候,自然而然,也就用上了阿拉伯语,关卓凡的“钦定教义”,其实,首先是一个回教经典的“汉化”工程。
“王爷睿见!”文祥说道,“维吾尔语到底也是中国话之一种,阿拉伯语,却是地地道道的外国话!中国人在中国对中国人讲经布道,却用外国话,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不错!”曹毓瑛说道,“而且,以外国话讲经布道,也极易开谬解经义、流布邪说之端,一定是要厉禁的!”
关卓凡点了点头,“博川、琢如的话,都说到了点子上。除此之外,阿訇以‘通用语’讲经布道,对‘通用语’的推广,也至关重要。”
“阿訇以‘通用语’讲经布道,”许庚身接口说道,“学经听道的信众,如果不会‘通用语’,自然要想法子去学,这,便自然而然,大大加快了‘通用语’的传布。”
关卓凡再次颔首:“星叔说的是!”
略略一顿,“咱们来好好儿说一说这个‘通用语’——我以为,欲求新疆大治,教务之外,第二紧要之事,便是推广‘通用语’了!”
“何以要推行‘通用语’,道理必须讲清楚了——”
“第一,满、汉、回、维、藏、蒙,都是中华赤子,都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都是一家人,若有人竟听不懂其余九成九的人的说话,还哪里好意思叫什么‘一家人’?天底下可有听不懂彼此说话的一家人吗?”
“第二,若无‘通用语’之设,藏、蒙、回、维,同汉地、汉人就难以交通;藏、蒙、回、维之间,亦无法交通,则其人之求学、经商、仕进,必大受影响;其地欲兴旺发达,亦会困难重重,‘通用语’之设,真正是设身处地为这些地方的民众着想,是为这些地方的民众好!”
“王爷的训谕,再明白不过了!”郭嵩焘说道,“我记得,定汉语为通用语的上谕里,有这么一段话——”
想了一想,“‘世界万国,三代以上,言语同一,黄发垂髻,略无参商,民人熙然;三代以下,言语殊异,重译难明,猜嫌渐生,龃龉日多。乃各怀异心,彼此怨谤,相互揣疑。细嫌终成大忿,手足化为仇雠,兵戈相交,冤冤相报,世代相仇。’”
顿了顿,“这段上谕,将一国人民言语殊异的害处,说的透彻极了!而泰西故老相传,亦有‘通天塔’一说,可资印证——”
“通天塔”的传说,不是每一个人都晓得,许庚身就不晓得,他很感兴趣的问道:“‘通天塔’?怎么说呢?”
“说是巴比伦人建通天塔,”郭嵩焘说道,“高耸入云,直指仙居,神祇大为骇异,乃暗中施法,变乱了人们的言语,从此,甲说出话来,乙就听不懂了。于是鸡同鸭讲,大生龃龉,再也无法协力筑塔。通天高塔,半途而废,神祗之计,终于得售。”
“事情不是到这儿就结了——人们言语不通,误会不断,争执不停,终于,开始大打出手。”
“架愈打愈大,死的人愈来愈多,彼此的梁子,愈结愈深,没有办法再住在同一个地方了,只好流离各地,各自筑城、建国。此时,眼中看去,周围无非仇雠,于是彼此攻伐,世代相仇,无止无休。”
“有意思!”许庚身连连点头,“有意思!”
关卓凡心想,你们几位是不晓得,当初,俺就是拿“通天塔”的故事忽悠了御姐,说服她同意定汉语为“通用语”的,上谕中的“三代以上”如何,“三代以下”又如何,根本就是从这个故事化出来的呢。
“我看,”曹毓瑛说道,“推行‘通用语’的过程中,这个‘通天塔’的典故,要好好儿的给大伙儿说一说——要不断的说,反复的说。”
“对头!”许庚身点头说道,“道理说通了,习学起来,心气儿也就顺了,劲头儿也就大了。”
“不过,”关卓凡说道,“大约还是有人不大服气:维吾尔话也是中国话,蒙古话也是中国话,藏话也是中国话,何以单单定汉话做‘通用语’?——何以单单叫我们去学汉人的话,不叫汉人来学我们的话?”
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笑,“这个道理,其实明白的很,定汉语为通用语,全国只有百分之三、四的人,要学一种新话,若定维语、蒙语、藏语之任何一种为‘通用语’,不得了了——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要学一种新话了!这哪里是生意经?朝廷也没有这么多钱去做推广啊!”
“再者说了,哪个说汉人不学维、蒙、藏语的?不然,理藩院的通译,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几位大军机,都笑了起来。
“道理说通了,”关卓凡说道,“接下来,就是具体的推行了——”
“方才已经说过了,寺庙和阿訇,对推行通用语,意义重大,寺庙和阿訇,若带头习、用通用语,以为表率,信众自然跟随——”
说到这儿,略作沉吟,“这样吧,阿訇学会了通用语的,要奖励;能够用通用语讲经布道的,要重奖!还有,寺庙执照的‘年审’,阿訇本人的‘京察’、‘大计’,也要和习、用‘通用语’挂起钩来。”
“好!”文祥说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只不过是习、用一种新话而已?再者说了,艺多不压身,多一技傍身,又有什么不好的?”
关卓凡微微一笑,“是。”
顿了顿,“第二,就是要多设学堂了。”
“这个学堂,分成两种,第一种——我姑且称其为‘一级学堂’——要做的,不是教授普通维吾尔民众‘通用语’,而是培训能够教授‘通用语’的人才,然后,派他们下到各镇、各乡、各村的‘二级学堂’,充当教授‘通用语’的老师。”
“‘一级学堂’,由朝廷、官府全资设立;‘二级学堂’,数量太多,只能因陋就简,由地方自筹资金,官府视情形予适当以资助。”
“不过,毕业于‘一级学堂’、入‘二级学堂’为师的,其薪水就不烦地方了——全由官府支给。如此,所谓‘二级学堂’,地方上的负担,不过就是提供一个适当的场地,以及桌椅、茶水,所费应该是有限的。”
顿了顿,“再说一遍,这个‘二级学堂’,尽可因陋就简!譬如,场地——天气好的时候,就是露天,也是可以的!至于桌椅——席地而坐,也不是不可以的嘛!”
轩亲王的用意,大军机们都听出来了。
计划中的“二级学堂”,数量庞大,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为求其成功如数设立,只能尽量降低其设立之“门槛”。
不过,因为“二级学堂”只教授语言,不教授文字,因此,对于硬件的要求,确实是可以降到最低的。
即便如此,这个设立学堂的计划,所费依然不菲。别的不说,就说“一级学堂”的毕业生的薪水,就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不过,大军机们都有默喻:这个钱,花的值!
“新疆的学堂,”关卓凡说道,“‘一级’也好,‘二级’也罢,除了教授‘通用语’,还有一桩极紧要的任务——流布皇帝之德泽,宣扬朝廷之至意,剀切晓谕,春风化雨,终使荒服归于王化。”
“其中,第一紧要的,是要告诉老百姓,他们是哪个国家的人——”
略略一顿,加强了语气,“要告诉他们——他们是中国人!”
几位大军机,都是心中一动。
“老百姓不晓得自己中国人——这不是笑话!”关卓凡郑重说道,“大乱之前,许多新疆的百姓,只晓得自己是‘缠回’,现在,他们刚刚晓得,自己是‘维吾尔人’,只怕还有许多人,不晓得自己是哪一个国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