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7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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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皱起了眉头,说道:“这个理由可站不住脚!老七的意思,应该是说,载治是从高宗一系过继到宣宗一系,因此,‘不是仁宗的嫡曾孙’吧?”
“是,”关卓凡说道,“他就是这个意思。”
“载治既然已经给了隐志郡王,”慈禧说道,“就是宣宗一系的人了,还有什么‘嫡’不‘嫡’的?硬要分什么‘嫡’不‘嫡’——那,要宗法来做什么?老七的这个脑子,真正是昏聩了!”
“太后说的极是,”关卓凡说道,“朴庵的话,没有一个人附和,不过——”
说到这儿,笑了一笑,“他强调载治是过继的,在另一层上……倒也算歪打正着。”
“怎么说呢?”
“嗣皇帝是要承文宗显皇帝的嗣的……”
一语未了,慈禧失声说道:“啊,我明白了!载治已经过继了一次,不可以再过继第二次了!他既已承了隐志郡王的嗣,就不能承文宗皇帝的嗣了!”
敏捷至此——唉,可惜,可惜!
“太后圣明。”
“那……载漪的情形,也是一样,他也是过继的,也不能够‘二次过继’,自然也没有做嗣皇帝的资格了!”
举一反三——唉,真正是可惜!
“太后圣明。”
“那……就只剩下载澄、载滢了。”
“是。”
这两位,根正苗红,资格上,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载澄的品行,”慈禧沉吟说道,“似乎……”
出手即中的——对这位御姐,真正是不能不服气!
可惜,可惜,可惜啊!
关卓凡一边在心里感叹,一边说道:“说到载澄的品行,有一件奇事,臣还没有向太后回明——就在穆宗毅皇帝‘天花之喜’确诊的第二天,恭亲王不晓得为了什么,在家里大发脾气,狠抽了载澄一顿鞭子,然后捆上了,亲自送到了宗人府,说要告载澄‘忤逆’。”
“啊?”慈禧愕然,“为了什么啊?”
“恭亲王替载澄安的罪名,”关卓凡说道,“有‘不求上进’、‘玩物丧志’、‘胡言乱语’,哦,还有什么‘调笑母婢’。”
“这是……‘欲加之罪’啊!”
“谁说不是呢。”
“呃,是真的……打吗?”
“是真打,”关卓凡点了点头,“我亲眼见到了——小舅子挨了揍,我这个做姐夫的,自然要过去,替丈母娘道道烦恼的。”
慈禧默然片刻,轻声说道:“老六这是在……‘自污’啊!”
“太后圣明。”
慈禧颦眉说道:“这可真正是没有想到!也……不大像是装模作样——这种关键时候,他来这么一出,就算有人有心推举载澄,也不大好开口了呀。”
顿了一顿,“难道,凤翔胡同那边儿,真的不想碰……太和殿上的那张宝座?这可……真是奇了。”
“接下来,”关卓凡说道,“还有更奇的事情呢。”
“哦?”
“载治、载漪既然出局,”关卓凡说道,“自然就轮到载澄、载滢了,我只提了‘载澄’二字,一句话还没有说全,就叫恭亲王打断了,说什么,‘不必在载澄身上多费口舌!此人不求上进,玩物丧志,妄言乱语,望之不似人君’,云云。”
慈禧眼中,波光一闪:“果然。”
“他的气性,实在不小,”关卓凡说道,“我们正在劝解,侍卫来报,恭亲王福晋求见。”
慈禧愕然,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六福晋?”
“是。”
“老六正在会议,她怎么能够……”
这位妯娌,大家子出身,绝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啊。
“不是‘求见’恭亲王,”关卓凡慢吞吞的说道,“是求见——嗯,拿她的原话,‘轩亲王以及今天与会的诸位亲贵大臣’。”
果真是“更奇的事情”!
慈禧呆了片刻,说道:“你们是在军机处会议的,对吧?”
“是。”
军机处,那是什么地方?太不可思议了。
“她当时,就在军机处外头吗?”
“不是,”关卓凡说道,“彼时天色已晚,宫门已经下钥了——恭亲王福晋是在东华门外……候着。”
亲王福晋“闯宫”,“求见”掌国的亲贵大臣,这是开国以来,本朝从未有过的奇事啊!
“老六……怎么说?”
“恭亲王自然怒斥福晋‘不懂规矩’,不过,彼时黑云聚集,雷声隆隆,眼见就要变天儿了,断没有将恭亲王福晋搁在雨里的道理,于是,我一力做主,请伯彦出去,将恭亲王福晋接了过来。”
慈禧轻轻吐了口气,“嗯。”
“伯彦将恭亲王福晋接了过来,”关卓凡说道,“原本,我是安排在侍卫直房见她的,可是,她说,军机处的侍卫直房,也是军机处,她不能进!我请她移玉隆宗门门道,她也不肯。”
慈禧低声说道:“想来,她的意思,是……要叫大伙儿都能够听见她说的话。”
关卓凡心中暗赞:御姐的这份心思,真是没的说了!
“彼时,”关卓凡,“雨点儿已经噼里啪啦的下来了,我急得什么似的,想着不管有什么话,赶紧说了,然后好替她寻一个避雨的地方。于是,叫孚郡王替她打伞,就在军机处前的空地上说话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今儿个,恭亲王进宫之前,跟她交代过几句话,说,如果皇上——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了,接下来,大约就要议立嗣皇帝了,会议之上,若有人提议立载澄或是载滢的,不管是谁说这个话,也不管提的是载澄还是载滢,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一条绳子——有人提载澄,就勒死了载澄!有人提载滢,就勒死了载滢!”
慈禧目瞪口呆。
“她说,求我,”关卓凡面色凝重,“也求‘各位叔伯’,求‘各位掌国的大臣’,不要叫载澄或是载滢,做这个劳什子的嗣皇帝!”
慈禧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恭亲王暴跳如雷,一众亲贵瞠目结舌,我呢,手足无措,不晓得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她说,‘逸轩,我求你了!’然后,跪了下来!”
慈禧浑身一震:什么?!
“唉,我魂飞魄散,也立即跪倒,苦求她起身,她却说,我不答应,她就不起来!”
微微一顿,“这个时候,雷鸣电闪,雨骤风狂,她、我、恭亲王、孚郡王几个,算是都搁在雨里了!”
“老六……”慈禧吃力的说道,“也不上去拉她起来?……”
“拉她起来?”关卓凡苦笑一下,“恭亲王搁下一句‘我是管不来的了!我这就回去写谢罪折子’,然后伞也不打,径自冒雨去了!”
慈禧喃喃说道:“老六两口子,可真是豁得出去呀!……”
默然片刻,“那你……”
“我有什么法子?只好答允她了!”
慈禧心中一跳:这不是“没有法子”,这是——
正中下怀,顺水推舟。
*(未完待续。)
第二十七章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如此一来,仁、宣一系之内,有继统资格的“载”字辈,尽数出局了!
那么,就只好推翻之前的“原则”,去仁、宣一系之外,去寻找嗣皇帝的人选了。
那么——
慈禧急速的转着念头:若中选者尚未成年,践祚之后,自然还是要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的,其年纪愈小,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的时间就愈久,若这位嗣皇帝还在襁褓之中,那么——
自己就能够再“垂帘听政”十数年!
加上过去这几年,拢共……廿余载!
廿余载中,手握大柄,言出法随,生杀予夺——
慈禧浑身上下,都发热了!
还有,若连续执掌大权廿载,即便将来嗣皇帝亲了政,只怕也——
哎哟,这后半生的美妙前景,真是叫人心醉神迷啊!
较之穆宗皇帝无灾无病拖到亲政,还要美妙啊……
这个念头一出来,慈禧自个儿吓了自个儿一跳:穆宗是我自个儿的亲生儿子,我怎么能这么想呢?唉,还什么“拖”不“拖”的……
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好像要借助这个动作,将这个内疚神明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关卓凡见慈禧神色变幻,脸上的表情,掩饰不住的兴奋起来,心里不由暗暗一声叹息——她在想些什么,他能猜个大概齐,他是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不过,慈禧摇头,关卓凡却以为,她是在为恭亲王福晋感慨,正想说话,慈禧先开口了:“唉,也是难为了六福晋!回京之后,倒要找个机会,好好儿的安慰、安慰她。”
嗯。
“是,”关卓凡说道,“恭亲王夫妇,都……挺不容易的。”
“嗯,老六两口子……懂事儿。”
懂事儿?
懂事儿。
此时的慈禧,心里在说:卓凡,你更“懂事儿”!你先把载治、载漪、载澄、载滢几个赶出局了,然后,一拖再拖,就是为了……拖出一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嗣皇帝”吧?这上头,咱们俩,虽然一个北京、一个天津,可是,还真是……心心相印!
唉,我之前胡思乱想了那么多,不断的自己儿吓自个儿,现在回想起来,真正是好笑!你所作所为,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我啊!
“这些个事情,”慈禧说道,“是挺……惊心动魄的,不过,就说给我听,也不见得就吓坏了我——”
说到这儿,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笑意,“我……没那么娇弱吧。”
“太后现在……生产过了,”关卓凡说道,“身子骨儿恢复了,心境也就不一样了,时过境迁,回头去看这些事请,自然觉得无碍凤体,可是,彼时情形不同,无论如何,臣不敢冒这个险的。”
“好啦,”慈禧抿了抿自己的鬓角,嫣然一笑,“算你说的有道理。”
关卓凡想,我下面还有话呢,待我把话都说全了,不晓得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还能不能说“算你说的有道理”?
“出了六福晋这档子事儿,”慈禧说道,“这个会议,恐怕……不大开的下去了吧?”
“太后说的不错——恭亲王奉旨,和臣一道主持会议,主持人都走掉了,这个会,还怎么开的下去?”
“嗣皇帝的事儿,就这么……拖了下来?”
关卓凡先答了声“是”,然后说道:“不过,后边儿……还有些状况。”
“哦?你说。”
关卓凡暗暗的吸了口气,说道:“军机处会议后第三天,翰林院庶吉士宝廷,上了一个折子,题目叫做……‘为文宗显皇帝血嗣未绝仰祈睿鉴事’。”
这一次,慈禧是真以为自己听错了,“文宗显皇帝……血嗣未绝?”
“是。”
慈禧茫然,“这个宝廷,我也听说过的,不是挺有才气的吗?怎么……胡言乱语呢?穆宗皇帝……已经大行了呀!”
关卓凡缓缓说道:“他折子里的‘血嗣’,指的是……荣安公主。”
慈禧呆住了。
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慢慢儿的,看关卓凡的眼光,开始不对了。
过了好一会儿,慈禧勉强笑了一笑,“宝廷的意思,该不是说,应由丽妞儿……来做……这个嗣皇帝吧?”
“折子里,”关卓凡继续说道,“宝廷并没有明说,应由荣安继位。不过,举了许多泰西公主继统承嗣的例子,说‘见龙在田,天下文明’,泰西的这个‘文明’,咱们大清,很应该借鉴的。”
什么?!
慈禧的脑中,开始“嗡嗡”作响了。
“这个折子的折底,”关卓凡说道,“这一次,臣也带来了,稍后……恭请太后御览。”
慈禧努力保持着平静,说道:“那……宝廷的这个折子,你们,呃,是怎么……处置的呢?”
虽说“努力保持着平静”,但此刻的慈禧,犹如一个把自己大半身家都押了注的赌徒,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等候宝官开盅。
等候……命运对自己的判决。
“他是言官,”关卓凡说道,“还能怎么处置?自然是‘留中’了。”
是“留中”,不是“驳”,更不是“痛驳”……
我……赌输了。
宝廷虽然是宗室,但是,身上没有任何爵位,翰林院的庶吉士,微末小臣一个,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指使,在统嗣大事上,他怎么敢……离经叛道、胡言乱语至于此极?!
这个背后的人……除了眼前的这个男人,还能有谁?!
慈禧的心,不可抑制的急速的跳动起来。
宝廷和他,私下底,应该……走的很近吧?
他从日本回来的时候,不就是这个宝廷,领了一班人,摇旗呐喊,说他该晋王爵,说什么……嗯,那段话我还记得:“内,扶社稷将倾之危;外,定强盟、收顺藩——这是列土分茅之功啊!国朝中兴气象大著!夏赏五德,爵以劝功,古有明训。朝廷不宜因循,若酬以王爵,则人心振奋,天下大治!”
那一次,是要把他推上郡王的位子。
这一次——
竟是要把他的老婆扶上皇帝的宝座?!
甚至……连最基本的男女之别都不顾了?
那一次,宝廷等人的鼓噪,或许不是出于关卓凡本人的授意;这一次,若没有他的指使,宝廷绝不敢上这么一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折子!
说到底,不是宝廷——是他,是他自己要把自己的老婆扶上皇帝的宝座!
他——
他到底要做什么?!
脑海一片“轰轰”震响中,慈禧拼命的转着念头。
丽妞儿如果做了皇帝,那么,他——
他就是——“皇夫”,就是——“皇夫摄政王”了!
那么,整个大清,就都捏在他一个人的手心儿里了!
就再也没有我这个圣母皇太后什么事儿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北京的什么信儿,他都不告诉我!怪不得,他一直不肯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