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6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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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车”二字,李莲英一时间没弄懂什么意思,想了一想,才明白过来,他哈了哈腰,赔笑说道:“托王爷的福,奴才没有‘晕车’!奴才能坐上‘火轮车’,呃,也是……托了王爷的福!在‘火轮车’上的时候,奴才就想,哎哟,开过这个洋荤,这一辈子,就算活的值了!”
关卓凡一笑:“这不算什么,在不久的将来,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坐的上火车——此吾之愿也!”
“是,是!到时候,咱们每一个中国人,可就都托了王爷的福了!”
这句话,出于李莲英之口,只是一句普通的恭维,入于关卓凡之耳,却叫他莫名其妙浑身微微一颤,打了个激灵。
眼中波光一闪,嘴中“哈哈”一笑,将自己倏然而生的激动掩饰过去,然后抬起手,虚点了点李莲英,说道,“不过,京津这条线路,轩军之外,你是第一个坐‘火轮车’的——连我都还没有来得及坐呢。”
“是,是!要不怎么说……奴才撞了大运呢!”
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奴才脸色不大好,不关‘火轮车’的事儿,奴才是……呃,吓的!”
“吓的?”
“是啊!”李莲英的话,甚至带出了一点儿哭音,“奴才晓得了王爷……受伤的消息,着着实实是吓坏了!”
他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幸好,王爷百神呵护……”
关卓凡轻轻的摆了摆手,说道:“老李,你有心了,不过,‘百神呵护’这个话,不好放在我身上的。”
“圣天子”才“百神呵护”呢。
“啊?啊,是,是!”
顿了顿,“王爷吉人天相,吉人天相!”
说到这儿,李莲英拭了拭自己湿润的眼睛,“唉,从昨儿个到现在,我的心,一直都在怦怦的跳——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李莲英自称被“吓到”了,并非虚言,不过,吓到他的,不止于轩亲王被刺这一件事情。
出京的时候,活蹦乱跳的皇上,目下,正躺在太极殿的金棺中,一动不动,从“今上”变成了“穆宗毅皇帝”。
醇郡王谋刺、开缺、矫诏、造乱、事败、被捕、圈禁、夺爵……变成了一个光秃秃的“奕譞”。
轩军不但“进京”,更加“进宫”。
三万神机营,尽数“出旗”。
恭亲王以降,宗室纷纷劝进“荣安固伦长公主”,“早正大位,以副天下臣民之望”。
……
这些事情,昨天上了火车之后,才为人一一告知。
在此之前,一无所知。
我们能够想象,李莲英之震骇莫名,到了何种地步?
张口结舌,目眩神摇——并非因为“晕车”。
心神激荡之下,“火轮车”之种种奇妙有趣之处,也不大感觉的出来了。
正在心潮澎湃,还没有真正清醒过来,更谈不上理清思绪,想明白相关之种种,火车就到站了——李莲英大吃一惊:真正是快!
偷偷看了一眼怀表:前前后后,不过一个时辰左右的光景。
他心里涌起了一股极强烈的不真实感。
李莲英想起侍从圣母皇太后赴天津阅兵的那一次,“尖站”、“宿站”,一站又一站的过去,前前后后,花了多少辰光,才到达官港行宫?
两相对比,真正是恍若隔世。
一下火车,便被送上了一架马车,连正阳门火车站长什么样子,也没有怎么看清楚,马车的窗子遮的严严实实的,同车的人还叮嘱他:“李总管,不要去动窗帘子。”
进城门的时候,只略微停顿了片刻,既不必他下车,也没有人掀开车帷检查,接着一路疾驰,就到了朝内北小街,真正是“脚不沾地”。
进了轩亲王府,李莲英被安置在单门独户的一个小院子里,轩王府的人叮嘱他:“李总管,王爷见你之前,没有什么事情,就不要出这个院子了。”
事实上,除了解手,连住的那间屋子,李莲英都没有走出去过半步。
晚饭以及第二天的早饭、午饭,都有人送了过来。
晚上,李莲英失眠了。
他是一个天分极高的人,大半夜辗转反侧,一一细细想去:穆宗升遐、议立嗣君、轩王被刺、醇王谋反、神机出旗、宗室劝进……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大风波,背后似乎都有一只巨掌,上下其手,拨来弄去……
开始,这只巨掌的主人,隐在黑暗之中,不可辨识,但慢慢儿的,周围的光线,一点点亮了起来,巨掌的主人,虽然依旧面目模糊,却隐约可见了。
李莲英心中的震骇,真正是难以言表!
但是,自己不过一个太监,何去何从,却是清清楚楚的。
本来,进止之道,既已经确定,到今天午饭的时候,李莲英的心绪,就大致平定了下去,可是,一听到轩亲王召见,一颗心又不由“怦怦”的跳了起来。
待一眼看见王爷的伤臂,心中更是大大一跳,无可自抑,脸色就变过了。
“老李,”关卓凡说道,“你和玉儿,我都是以腹心相托的——”
说到这儿,顿了一顿,李莲英赶紧站了起来,垂首说道:“王爷信任,我和玉儿,都是感激涕零的!”
“坐,坐!”
李莲英重新坐下了。
关卓凡沉吟了一下,说道:“北京的事儿,没有通知你和玉儿,绝不是信不过你们俩,而是……关心则乱!特别是玉儿,还是一个年轻女孩子,在圣母皇太后面前,恐怕没有办法,由始至终,不动声色。”
顿了一顿,“圣母皇太后何等敏锐?若发觉了不妥,自然是要追问的,到时候,这个……嗯,你们就未必能守口如瓶了——不然,岂非就变成‘欺君’了?”
欺君?呃……
“圣母皇太后的身子……嗯,是不可以为不相干的事情打搅的!不然……老李,这一层,你是晓得的。”
不相干?
穆宗皇帝是圣母皇太后的亲生儿子;你是她……呃,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爹;醇王是她的妹夫加小叔子;荣安公主做了皇帝的话,她大约就得“撤帘”了……哪一件事情,对她来说,是“不相干”的?
可是——
“是,是!王爷说的,一点儿都不错!不相干的事情,决不能拿去打搅圣母皇太后!”
“所以,”关卓凡说道,“为了不叫你们作难,更重要的是,为了圣母皇太后的凤体安康,北京的事儿,就不跟你和玉儿说了。”
顿了顿,皮笑肉不笑的,“说一千,道一万——是为了圣母皇太后好。”
“是,是!王爷一片苦心,全都是为了圣母皇太后!”
*(未完待续。)
第五章 圣母皇太后的胡思乱想()
“可惜啊,”关卓凡淡淡的说道,“我这番‘苦心’,圣母皇太后似乎不大谅解,不然——”
顿了一顿,微微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笑,“老李,你也就不必白跑这一趟了——还得委屈你藏头遮脸的。”
李莲英回京,是在慈禧的一再坚持之下,关卓凡这边儿,才最终点了头的。
另外,圣母皇太后为文宗显皇帝“静修祈福”的一年之期未足,目下,如果被人发现,随侍的长春宫总管太监李某,竟忽而出现在京城,必将引起朝野乃至民间绝大的猜疑和议论,所以,李莲英不能不改容易装。
而且,自离开天津官港行宫,至到达北京朝内北小街轩亲王府,一路之上,由始至终,不和任何无关之人谋一面。
听到“白跑”二字,李莲英愣了一愣,说道:“奴才哪儿有什么委屈?奴才托王爷的福,早早儿的坐了一回‘火轮车’,奴才赚大发了!”
微微一顿,“不过,奴才也劝过圣母皇太后的,说……呃,再过两个月,这个‘一年之期’,也就到了,两个月的辰光,一晃而过,快的很,实在是……呃,不必非得这个时候去打搅王爷的……”
“老李,”关卓凡说道,“我之所以说你白跑了一趟,是因为,其实并不需要再等两个月——我这就要去天津了。”
李莲英大大一怔,随即欢然说道:“这可太好了!呃,这个,王爷怎么没有跟圣母皇太后说呢?”
“事儿是刚刚定下来的,日子还没有最终确定,本来想着,什么都定了下来之后,再和她说的。”
“啊,奴才明白了……”
顿了一顿,依旧是满面欢容:“其实,圣母皇太后一定要奴才回北京一趟,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因为思念王爷过甚,加上……呃,这个……‘小爷’已经出世了,这个,实在是有点儿……嘿嘿,等不下去了罢了!”
说到这儿,频频点头:“这下子,可好了,可好了!”
关卓凡和慈禧的儿子,官港行宫的人,都称之为“小爷”。
“不过是因为‘思念过甚’——”关卓凡的声音很平静,“果真如此吗?”
李莲英一滞,张了张嘴,没能马上答上话。
昨天夜里,辗转反侧之际,脑海中翻来覆去的那些事情和念头,倏然涌了出来:穆宗升遐、议立嗣君、轩王被刺、醇王谋反、神机出旗、宗室劝进……还有那只上下其手,拨来弄去的巨掌……
一股寒意爬上了背脊。
他心念电转:不管这一趟是不是“白跑”,轩亲王想从自己这里听到的,绝不是两头讨好的片儿汤话,不然,还算什么“以腹心相托”?自己如果依违两可,辜负了王爷的“腹心”,莫说富贵无从谈起,就是性命,也不见得能保得住!
想清楚这个道理,定住定神,李莲英说道:“圣母皇太后思念王爷,那是没得说的!这一层,不但奴才,别的人,玉儿、胡氏、楠本先生……圣母皇太后身边儿的人,不论是谁,都是看在眼里的!”
“嗯。”
“不过,”李莲英轻轻叹了口气,“一直没有北京这边儿的信儿——啊,奴才说的不对,王爷和圣母皇太后,是一直信函往来的,我是说,呃,王爷为了圣母皇太后的凤体安康,不想她老人家忧心分神,基本上,不在信里谈国事、谈政务,呃,圣母皇太后的性子,王爷也是晓得的,久而久之,这个……”
说到这儿,小心翼翼的觑了觑关卓凡的表情,“还有,别的人,别的地方,譬如……七福晋、方家园,也是音信不通……”
关卓凡皱了皱眉,说道:“‘音信不通’——这是必须的。一边儿在天津‘静修默祷’,一边儿和北京的懿亲彼此问候,叫人晓得了,会怎么说?七福晋也罢了,桂祥、照祥,这两位爷的嘴,能保得住什么秘密吗?”
“可不是?”李莲英连忙附和,“我和玉儿,也都是这么劝她老人家的!玉儿说的,更加直白些,‘桂公爷、照二爷不必说了,他们两位,什么脾性,知弟莫若姊,主子您是一清二楚的,就是七福晋——也不见得能保得住密!’”
微微一顿,“圣母皇太后大皱眉头,玉儿从从容容的说,‘奴婢可不敢说,七福晋不晓轻重,关键是旁边儿还有一位七王爷……呃,这个,这个,奕譞呢……’”
关卓凡微微一笑,“老李,你不用瞎避讳,玉儿说这个话的时候,奕譞还是不折不扣的‘七王爷’,即便现在,玉儿也还是不晓得‘七王爷’出了事嘛!她的话里,怎么可能有‘奕譞’二字?”
“是,是!”李莲英赔笑说道,“谢王爷体谅!”
顿了一顿,“玉儿说,‘主子给七福晋去信,七福晋给主子回信,一不小心,就叫七王爷看在眼里了,那可怎么处?’”
“玉儿说的,挺在理儿啊。”
“是,是!”李莲英说道,“其实,这个理儿,不用我们啰嗦,圣母皇太后也是晓得的,只是,一直见不到王爷的面儿,时候长了,不相干的想头,呃,这个,也就多了……唉,实话实说,关键还是因为见不到王爷的面儿!”
顿了一顿,“其实,初初的时候,什么都好好儿的,那个时候,圣母皇太后……呃,‘孕吐’的厉害,兴致却还是很好;反倒是‘孕吐’过了,开始……呃,胡思乱想了。”
又顿一顿,补充了一句:“楠本先生说,圣母皇太后的……哦,‘妊娠反应’,虽然挺厉害的,但是……尚属正常。”
“嗯。”
默然片刻,关卓凡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是挺想过天津一趟的,可是,实在是走不开啊!这些个,我在信里都说过了。”
“是!”李莲英说道,“奴才也跟圣母皇太后说,‘主子您想一想,在北京的时候,朝廷大政,有轩王爷帮着您料理,不过,到底还得您‘宸衷独断’;您离了京,朝廷大政,就归母后皇太后一个人‘宸衷独断’了。母后皇太后您是晓得的,做这个事情,其实是心有余、力不足,因此,您一离开北京,朝廷大政,就都压到了轩王爷一个人身上,他本来就忙,这下子,只怕连用膳、睡觉的辰光,都不够用了!”
顿了一顿,“北京到天津,来回一趟,要花多少辰光?咱们可得体谅他!’——呃,那个时候,北京、天津之间,可还没有通‘火轮车’。”
“老李,”关卓凡赞道,“道理说的不错!”
顿了顿,问道:“圣母皇太后怎么说呀?”
“呃,奴才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李莲英说道,“圣母皇太后只是‘哼’了一声,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是,后来,再有类似的情形,奴才再把这个话搬出来,圣母皇太后就不耐烦了,说,‘你不用替他寻什么理由!我就不相信,如果他真的有心,三、两天的功夫,就寻不出来?他过天津,不比咱们,快车快马,用不了咱们那么长的时间!”
关卓凡笑了一笑,没说什么。
“奴才说,”李莲英说道,“轩王爷总领机枢,出一趟北京,别的不说,这个由头,就不好找啊。”
“圣母皇太后说,‘由头有什么不好找的?就说到天津查看军务就是了!’”
顿了顿,李莲英微微的苦了脸,“呃,奴才就没有话说了。”
慈禧的这句话,其实说到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