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6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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醇王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悻悻的说道:“那……我这个神机营,不是白练了吗?”
如果恭王此时口中有茶水什么的,听了醇王这话,一定一口喷了出来,幸好。
饶是如此,他也差点儿岔了气儿,赶忙咳嗽两声,掩饰过去,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暗道:我宁肯你从来没有“练”过神机营!
嘴上却说:“怎么会白练?神机营是天子禁军,以后,派上大用场的时候,多了去了,就是现在,虽然不见什么大仗,但是拱卫禁宫和御苑,不是也要靠神机营么?”
按制,神机营要协助护军和侍卫,值守禁宫和御苑。每日,神机营管带一员、营总一员,各带兵十名,在紫禁城中值守。另有队官四员,各带兵二十名,分驻在紫禁城四角。上述官兵,共有十班轮替。
三海的值守,也关神机营的事儿,也分为十班,每日更替一班。
神机营兵士值守的时候,还要负责传筹走更等事务。
恭王说的“拱卫禁宫和御苑,不是也要靠神机营么”,便是指的这个了。
恭王的话,多少含着一点儿讥讽之意——当初创办神机营,可是照着国家最精锐的野战部队的路子来走的,结果在醇王手上,沦为了传筹走更之属。
不过,六哥的言外之意,醇王自然是听不出来的,他心里舒服了一些,说道:“那好吧,我就暂时不动神机营了……”
暂时不动?
醇王的话,还没有说完:“你说‘拱卫禁宫’——嗯,我是领侍卫内大臣,这个……分派、调动侍卫,无需事前请旨吧?”
看来,你是非得“动”不可啊?
恭王无可奈何的说道:“是——不过,领侍卫内大臣不止你一个,还有伯彦讷谟诂——你要和他商量。”
这话听得醇王很不舒服:你还是当我是小孩子么?什么事儿都办不好?什么事儿,都拿不得主意、做不得主?
恭王的话,也没有说完:“还有,乾清门以南,归领侍卫内大臣管,乾清门之内,还关着御前大臣的事儿——乾清门侍卫、御前侍卫,领侍卫内大臣是管不着的,他们归御前大臣管。”
醇王刚要说话,恭王抬起手,虚虚的按了按,说道:“你别急,你自然也是御前大臣,可是,御前大臣也不止你一个人,特别是逸轩——他也是御前大臣,所以,宫中侍卫如果有所调动,你最好跟伯彦讷谟诂和逸轩两个,商量着办。”
醇王带着点儿赌气的意思说道:“得,我这就去找伯彦讷谟诂!不过,逸轩就算了,他哪里有空儿管这个?我跟他说,他也会说,‘得,朴庵,你看着办吧’。”
“他有没有空儿管,是一回事儿,你说不说,是另外一回事儿……”
没等恭王说完,醇王便很不耐烦的说道:“行,行,我都晓得了!”
打断六哥的话头,这在醇王,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恭王不说话了。
醇王自个儿,却没有什么感觉,闷闷的发了一会儿的怔,说道:“‘嗣皇帝’的事儿,‘上头’推来推去的,我觉得……呃,怪怪的,这个事儿,终究是避不开的嘛!六哥,‘嗣皇帝’的事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好,就晓得你要说这个事儿。
不过,恭王心里着实是哭笑不得:我怎么想的,你竟然还不晓得?——我把自己的儿子,都打成那个样子了!有哪个近支亲贵,会迟钝到你这个地步吗?
“我还是那句话,”恭王平静的说道,“现在还谈不上这个,若真有天崩地坼的一天,嗣皇帝的人选,自然是一秉公议,我自己,没有任何的看法。”
醇王呆了一呆,六哥的说法,好像哪儿有点儿古怪……
嗯,想起来了,在朝内北小街轩亲王府后花园芙蓉榭的时候,他说的是:
“就算真有天崩地坼的一天,其后,何去何从,也要仰赖两宫皇太后乾纲独断,大位谁属,岂是我等做臣子的可以妄议的?”
现在,变成了“嗣皇帝的人选,自然是一秉公议”。
这……
一前一后,颇有不同,可是……
芙蓉榭之会,说到“议立嗣皇帝”的题目,恭王什么都往“上头”推,堵得醇王差点儿憋出眼泪来,他当时就觉得,六哥实在是太过分了!依本朝的祖宗家法、体例故事,这种事情,一定是要“内咨亲贵”的——特别是“近支”亲贵,并非尽由两个年轻的嫂子,关起门来,一言而决,六哥怎么好如此说法呢?简直就是不负责任嘛!
“一秉公议”,才是正论。
可是,呃,正论是正论,但这个正论,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呀。
“一秉公议”之后,紧接着就说什么“我自己,没有任何的看法”,哼,也不晓得,他是真没看法,还是假没看法?反正,他就是不肯明确表态,不肯提出某个具体的人选——没有具体的人选,那还怎么“议”?
事实上,从“仰赖两宫皇太后乾纲独断”,到“一秉公议”,是十分重大的改变,恭王绝不是“什么都没说”,也绝不是“什么看法都没有”,只是,他的深意,此刻的醇王,全然领会不到。
醇王还不死心,试探着说道:“六哥,你说,这个事儿,我上个折子……好不好?”
恭王叹了口气,说道:“你一定要上这个折子,我也拦不住,不过,你倒是想一想,折子递上去了,你是想上头‘交议’呢,还是‘留中’呢?”
“自然是‘交议’啊。”
“你跟‘东边儿’吵了那么一架,‘上头’的意思,你也该很明白的了——如果人家不肯‘交议’呢?”
醇王张了张嘴,答不上话来。
那就只能“留中”了,亲王衔的郡王上折子,被“留中”,无声无息“淹”掉了,那是很没有面子的事情。
他不晓得再说些什么了,过了一会儿,见恭王还是不说话,只好讪讪的说道:“那,我回去好好儿想想。呃,六哥,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非常之时,谨言慎行。”
醇王愣了一愣,心中并不以为然,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是,六哥的话,我记住了。”
顿了顿,“那,我就告辞了,有什么事儿,我再来向六哥请训。”
“好吧,”恭王说道,“我也不虚留你了,如果你还愿意听我唠叨,不管什么事儿,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恭王这句看似随意的客气话,同他之前的某些态度,其实也有微妙的差别,不过,醇王依旧没有听出来。
“是,”醇王说道,“我走了,六哥,你早些安置吧。”
醇王离去之后,恭王并没有马上去“小房子”,他站在滴水檐下,看着醇王的背影隐没在夜色中,默然良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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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第一八四章 七月流火()
恭王并不确定,醇王是否把他的真实想法,都说给自己这个当哥哥的听了。
当醇王说他打算将神机营做“特别的调动和布置,以防不测”时,真正把恭王给吓到了。
恭王不能确定,这到底仅仅是醇王单纯的“好事”?还是真的“别有所图”?甚至……“蓄怀异志”?
果真如其所言,他是真心以为“皇上病重,人心浮动”,“这个时候,比较容易出乱子”,因此要“多做一点儿防备”,神机营呢,是规模最大的一支天子禁军,应该有所措置,那么,他应该去找关卓凡,为什么要来找自己?
醇王虽然头脑简单,但毕竟不是小孩子了,亲王衔的郡王都封了,神机营也管了这么些年,难道真的不晓得,不请旨便擅自调动、部署神机营,意味着什么?
但是,亦如其所言,“难道我还能够造反不成?说出去,也没有人相信啊”——呃,老七还真不像是这种人。
那是为了什么?
草灰蛇线,不能无因。
好好回想一下,好好回想一下。
芙蓉榭之会的时候,醇王“石破天惊”,在恭王看来,他虽然冒失激进,操之过切,理路不清,但情绪总还是正常的。
接下来……嗯,是小皇帝“天花之喜”的第一十九天,亲贵重臣齐聚乾清宫内奏事处看脉案,醇王的情绪,就有点儿不正常了,当众高声说道:“国家将有大变,你我身为国戚,与国同体,岂能一默无言?”
乾清宫可是天子正衙,不是哪一家的后花园。
再接下来……就是“闹殿”了。
听说和“东边儿”吵得很厉害,都把“东边儿”给气哭了。
是不是,他“闹殿”之后,生出了些什么新的古怪的想法?
譬如,他会不会真的认为,如果小皇帝驾崩,“上头”无意“议立嗣皇帝”?
不立嗣皇帝,这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上头”就算想着抓权不放,也不会出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根本行不通的手段。事实上,立一个幼君,“垂帘听政”的还是“垂帘听政”,“恭代缮折”的还是“恭代缮折”,对上位者的权力,一点儿影响也没有。
不过,醇王确实有产生这种误会的可能,他的脑筋不大清爽,“东边儿”又是个笨口拙舌的,两下里说扭了,生出类似的误会,也不稀奇。
嗯,他不是说,“‘嗣皇帝’的事儿,‘上头’推来推去,我觉得怪怪的”,又说,“这个事儿,终究是避不开的”,云云,这不就是说,他认为,“上头”有意不立嗣皇帝?
于是,他觉得事态严重,就想到了自己手上的神机营,要做些“特别的措置”,“以防不测”?
既如此,自然就不能请旨,也不能去找关卓凡商量了。
只好来找六哥商量了。
唉,这个脑筋!
恭王思来想去,觉得以上情形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不过,也不能排除其他情形的可能性。
但是,不论醇王的动机是什么,恭王都必须彻底打消他的这个念头。
这个念头,不仅荒唐,而且,太,危,险了!
不论醇王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摆在台面上的说法又是什么,他都不可能通过对神机营做“特别的调动和部署”,达到这个目的,因为,神机营根本就——没,有,用!
醇王大约是这个世上,对神机营最具信心的一个人。
他这个神机营的主事人,根本不晓得神机营的真实斤两是多少,也根本不晓得别人眼里的神机营是什么一副鸟样子。他还以为,他管领的这三万多人,是大清国最精锐、最犀利的一支军队;在京畿地区,更是一支拥有压倒性优势的力量。还以为,非常之时,进退之间,他的神机营,足以左右大局!
同时,他也深信,因为他一向对部下“结以恩义”,因此,“有事”之时,部下必效死力,就是说,部下只会听他的命令,不会看“上头”的眼色、受机枢的约束——他在心底,是把神机营当做自己的私军了!
因此,他才会冒出“特别的措置”这种念头。
可是,恭王深知,如今的神机营,已经被醇王毁到了什么地步!如果真要见仗,不论对手是谁,哪怕只是普通的土匪,先不说胜败,单说出队——出队的时候,绝不会“溢额”了,只会“缺额”,这三万兵员,一定有许多一听说要打仗,或者闭门不出,或者“出去躲两天”,根本不会到营报到的!
如果对手是……轩军,那么,这仗根本就打不起来——连“出队”大约都做不到!到营报到的,别说三万人了,就是三千人,也未必能有!枪声一响,这剩下的不足十一的兵员,必定洋枪一扔,一哄而散。
醇王根本就不晓得,轩军在旗人、宗室的心目中,在四九城的市井阛阓中,是一种什么形象?
至于“有事”之时,部下必效死力,只会听他的命令,不会看“上头”的眼色——那更是痴人说梦了。
在神机营当差的,大多是黄带子、红带子,这帮子“爷”,在下头,连皇帝和太后,都是照样讥讽戏谑,什么荒唐走板的话都敢说,醇王在他们眼里,“结结巴巴,连句整话都没有”,和他们嘴里的“废物点心”,也差不到哪儿去,他们怎么会服气醇王?
醇王自谓的“恩义”,给得太滥、太容易,在大多数的黄带子、红带子眼中,不过是应得应分的照应——俺们祖宗功劳摆在那儿呢!哪里会因为这个,就替醇王卖命,甚至去冒“别有用心”、“蓄怀异志”的大险?
“不受机枢的约束”嘛,倒大约是真的——意思是说,假如命令神机营去见仗、甚至去和轩军对阵的,是机枢,那么,神机营的这班“爷”们,该一哄而散的,还是一哄而散——在这上面,军机处的面子,并不比醇王的面子更大。
还有,神机营的士兵,平日里,绝大多数都不在营,“有事”之时,必须以“出操”的名义,一一征召,这个过程,吵吵嚷嚷、拖泥带水,什么秘密能保得住?
所以,恭王确定,如果醇王真的冒冒失失的“调动、部署”神机营,正正是授人以柄,人家顺势轻轻一推,神机营就要轰然塌散!不说天津的兵了,人家在北京城外,先就搁着两支兵——近卫团一支,丰台大营一支,现在又通了电报,什么信儿,都是瞬息可达,只怕神机营的“爷”们还在家里准备烟枪之类的行头,大门还没有迈出去,人家的兵,就已经进了城了!
那才叫“不测”呢!——本来啥事儿也没有,自己瞎折腾,生生的捅出了天大的篓子来了!
神机营既作鸟兽散,醇王的下场,大约就是去和他五哥作伴——这恐怕是逃不掉的。
自己呢?
七月流火的天气,恭王浑身上下,起了一层寒栗!
如果自己已经表露出了争夺大位的意思,对方会怎么做?
那还用说?对方必然一口咬定,醇王“举兵作乱”,目的就是为了将他六哥扶上太和殿的那张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