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5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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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皇太后致礼诸神,一般说来,只有对佛祖和观音才会下跪,“痘神娘娘”的位份,在神佛体系之中,其实非常之低,又是一个“恶神”,本当不起母后皇太后的一跪的。但慈安毫不介意,不但下跪,还口称“信女钮钴禄氏恭请娘娘凤驾”。
观者、闻者,暗地里都说,母后皇太后真正是慈母心肠,爱子心切!
还说,母后皇太后如此“给面子”,这位“痘神娘娘”,若还赖着不肯走,就未免太无赖了。
大红的地毡,从养心殿的明堂开始,一路铺出养心门,左折而东,出遵义门,再左折而北,沿西一长街,一路铺了过去,经近光右门、长康右门,右转入琼苑西门,进御花园,再左折入天一门,最终进入钦安殿。
“痘神娘娘”的神像,就踏着这条极长极长的红地毡,从养心殿“移驾”钦安殿。
嘿,这份“礼遇”,就是如来佛祖和观音菩萨,看了也得流口水吧?
按规矩,“痘神娘娘”在钦安殿,再吃三天的供奉,然后就“礼送出宫”。
看见“痘神娘娘”移驾移得热闹,有太监就说,宫内各处,有许多“神牌”、“神主”,像福建宫花园的妙莲华室、凝晖堂、广生楼;乾清宫东庑的圣人前、药王前;坤宁宫的西案、北案、灶君前、东暖阁佛前;东六宫东边的天穹宝殿……等等等等,就是御花园,除了钦安殿、天一门,也还有千秋亭、斗坛——这些地方,都供着神佛,这个,“圣天子有百神呵护”,除了“痘神娘娘”,宫里边儿的别的神仙,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啊?
话传到了慈安耳中,她深以为然:一碗水端不平,得罪了其他的神仙,就不好了!于是,派内务府大臣,代表圣躬,到上述地方,一一拈香致礼。
办这个差使的,是几位内务府大臣中排名较后的明善。
“痘神娘娘”的“移驾”,以及之后的“礼送出宫”,按例都由内务府办差。不过,内务府大臣中“掌钥”的宝洌В杩谧约翰皇煜は喙毓胬虼劝餐萍雒魃浦髟鹌涫拢魃苹挂晕ε遛俊奥蛄嘶ㄅ诟曳拧保谑牵诵送吠罚呗砩先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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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中的读书人,则认为,宝洌Р豢习煺飧霾睿抢硭比坏模ε遛康氖苛址缙溃淙缓貌坏侥睦锶ィ撕么跏钦谱咏砍錾恚暮苍非氨玻飧觥岸簧衲锬铩保幌檬悄睦锩俺隼吹淖粼由裣桑鬃硬挥锕至β疑瘢ε遛吭趺纯咸嫠觳睿�
既然“痘神娘娘”相关事宜,都归明善办理,那么,由此生发出来的替宫内诸神上香的差使,就顺理成章地派给了明善。
明善办差办得兴头,向慈安“交旨”的时候,进一步建议说,单是拈香致礼,怕是还不足够,应该将“诸天众圣,晋加封号”,就是说,升神佛们的官儿。
慈安糊里糊涂地“照如所请”。
明善回到内务府,立即行文礼部,说钦奉懿旨,如此这般,你们赶紧的,替满天神佛加官进爵啊!
礼部尚书万青藜、侍郎方鼎锐看了公文,都认为内务府胡闹,真这么干,传了出去,一定被当成笑话来说的,可是,这个事儿,母后皇太后毕竟已经点了头,怎么办好呢?
无奈之下,万青藜、方鼎锐两个,带上内务府的公文,来向关卓凡请示。
关卓凡看过公文,笑了一笑,说道:“照斋、子颖,这个事儿好办,你们就这么回母后皇太后,说对鬼神崇功报德,本是应该的,可是,总得等到圣躬真正大安了,才谈得上‘酬功’一层——这就像军功,没有个仗还在打着,就封官进爵的道理吧?”
“照斋”是万青藜的号。
万青藜、方鼎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王爷所言极是!”
“另外,”关卓凡说道,“正经的神佛,都是有肚量的。譬如说,钦安殿供奉的主神,乃是真武大帝,可本朝重修钦安殿的时候,置于宝顶之内,用以‘镇殿’的,却是密宗的经卷,照斋,是这么回事吧?”
万青藜微露尴尬的神色,迟疑了一下,看向方鼎锐。
方鼎锐点头说道:“是这么回事儿,王爷真正渊博!这个事儿,知道的人不多,我是听宝佩蘅说的,他呢,是听内务府的人说的——重修钦安殿,是内务府经的手。”
关卓凡点了点头,说道:“可以说,钦安殿经己佛道合流——也没见玄天上帝有什么意见?如今,‘痘神娘娘’借玄天上帝的地头,吃几天供奉,不也彼此揖让,一团和气?反正也没有吃掉玄天上帝的那一份儿!”
玄天上帝,即真武大帝。
“所以,”关卓凡说道,“请母后皇太后放心,一码归一码,咱们供奉‘痘神娘娘’,别的神佛,断不会因此吃醋的,撒痘、收痘,本来就是她的职司嘛!”
顿了一顿,“最关键的是——你们要禀知母后皇太后,不该比较的,可不敢胡乱比较!咱们现在供着那位‘痘神娘娘’,是求着她早些出宫走人,难道,咱们也求着其他的神佛,和‘痘神娘娘’一块儿出宫走人不成?”
万青藜、方鼎锐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皇上大安,”关卓凡说道,“照太医的说法,总要三个月上下,三个月后,谁还记得这个事儿?就这么搁着,‘阴干’了它就是了。”
“是,谨遵王爷训谕!”
万青藜、方鼎锐按照关卓凡所授,如此这般,回禀母后皇太后,母后皇太后自然“从善如流”,替神佛们加官进爵的事儿,就搁下来了。
“痘神娘娘”在钦安殿吃供奉的三天里,小皇帝的病情,愈发的“顺”了。
结痂的“花”愈来愈多,有的地方,已经开始脱痂,脉案上写的,是“痂疤渐红,症候大佳”——再一次出现了“症候大佳”的字眼;以目视之,也确实是“皮色渐见光润”。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小皇帝“天花之喜”的第十五天,虽然距一十八天的“危险期”结束,尚有三天,但太医已有七、八成把握,“最难的关隘”,应该已经过去了!
看来,“痘神娘娘”去意已绝,可以“送娘娘”啦!
这场天底下最古怪的“喜事”,总算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喜气”。
参与“送娘娘”的人士,是在京王公和宫中执事,不包括朝廷大臣。这个意思,是供奉、恭送“痘神娘娘”神马的,不属国家正式的祭祀,且事涉怪诞,不敢屈国家大臣服其事,由病人自己的亲属和仆役来做就好了。
不过,阵仗依旧非常之大。
在京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以及身上有差使的镇国公、辅国公、不入八分镇国公、不入八分辅国公,尽数与会。
只除了恭亲王一人——他还呆在香山碧云寺。
诸王公先奉母后皇太后至紫禁城北的景山寿皇殿行礼。
寿皇殿供奉着圣祖以下,包括世宗、高宗、仁宗、宣宗、文宗诸帝的“圣容”,这是向祖宗回报小皇帝病情、感谢祖宗保佑、请祖宗放心的意思。
之后,母后皇太后回宫,诸王公则随侍“痘神娘娘”,自钦安殿出发,一路向南。
母后皇太后极其礼遇“痘神娘娘”,“痘神娘娘”神像之前,是全副的皇太后仪仗,之后,是九条纸扎的“龙船”和数不清的纸扎金银玉帛。
这条长长的队伍,一路鼓乐吹打,由北而南,穿过紫禁城,出午门,再出大清门,在大清门前的棋盘街停下,那里已经事先备好一座祭坛,“龙船”和“金银玉帛”尽数送上坛去,然后举火焚之,一时之间,烈焰飞腾,火光熊熊。
好,“痘神娘娘”连吃带拿的,想来该心满意足啦。
不过,没想到的是,南风忽起,送娘娘的一众王公站在祭坛的北面,亦即下风处,浓烟卷来,包括轩亲王在内,一个个被熏得咳嗽不止,有的人的眼泪、鼻涕都熏出来了,狼狈不堪。
好不容易熬到火烬,一个个的脸色,就都不大好看了。
尤其是醇王。
醇王不仅仅是被熏的难受,他还有一层别人没有的心事:进宫“叩喜”那天晚上,朝内北小街轩亲王府后花园的芙蓉榭内,他“石破天惊”,倡议应该考虑“继统”的人选,如今,皇帝侄子看来是可以平安闯过“天花之喜”这一关了,自己那天晚上的言论,如果泄了出去——这简直是必定的,落到了皇帝侄子和太后嫂子的耳朵中,他们会怎么看自己?
唉,我本来是一心一意,为了祖宗社稷考量啊!这下子,岂不是枉做小人了?反倒是那些只顾着自己名位的锯嘴葫芦们,占了便宜了!
看着烟火弥漫的景象,也有人暗自嘀咕,这个送“龙船”上天的样子,怎么有点儿像……“祖送”?
这个“祖送”,不是“饯行”的意思,是“送丧”的意思。
国丧的仪节之内,就有“祖送”这个环节,不是泛指送丧,而是专指焚烧大行皇帝生前的御用物品——意思是请大行皇帝带到“下面”去,以备不虞之需。
天崩地坼之初,百官哭灵之时,要焚烧大行皇帝生前御用物品的一小部分,此谓之“小丢纸”;到了“奉安”的时候,梓宫入陵,再焚烧大行皇帝生前御用物品的大部分,此谓之“大丢纸”。
在场的亲贵,年纪大的,都参加过宣宗的丧仪;年纪轻的,不少也参加过文宗的丧仪,都觉得,眼前焚烧“龙船”的景象,和“小丢纸”、“大丢纸”,颇为相似。
呃,这,似乎不大吉利啊!
*(未完待续。)
第一六五章 此毒,彼毒()
棋盘街送“龙船”上天之后,王公们恭送“痘神娘娘”的差使就算办结了,痘神娘娘的神像,另有专人,“移驾”到西安门大街的大光明殿,供奉起来,王公们各回各家,等着再过三天,小皇帝痂结屑落,“天花之喜”平安过去,“普天同庆”,“上头”恩纶广布,嘿嘿,不晓得自己能够捞到什么好处?
对此,不少人心里还是颇为期待的。
臣子之中,最为期待的,自然是两位主治的太医。
魏吉恩眼见四品京堂的帽子,就在头顶悬着,几乎一伸手,就能摘了下来,内心亢奋无比,虽然努力自抑,可别人看去,还是有点儿坐卧不定的样子。
王守正也差不多。不过,他首先惦念的,不是自己的红顶子,而是暗自祈祷:为山九仞,功在一匮——这个时候,可不敢出什么乱子啊!你就算还有什么“别的毛病”,也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发作啊!
然而。
“送娘娘”的第二天,亦即小皇帝“天花之喜”的第十六天,太医请脉的时候,发现了奇怪的脉象——“轻取不应,重按始得”,这是“沉脉”,是肾虚的脉象。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肾虚?
焉有是理?
细辨之下,脉体细,脉搏快,此谓之“细数”,脉沉而细数,是肾阴虚之脉象。
肾阴虚?
两个太医,都是惊疑不定,可是,请脉的时候,两个人都要替小皇帝把脉的,两人的判断是一样的,没有搞错的可能。
魏吉恩皱起了眉,百思不得其解。
王守正也皱起了眉,不过,他没有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他有的,是恐惧和沮丧:那个“话儿”,不是真来了吧?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三清四御、六方神佛,保佑则个,希望晚上请脉的时候,脉象能够变过了!
晚上,再一次请脉。
脉象果然“变过了”。
可是,王守正却高兴不起来。
“沉脉”还是“沉脉”,“变过”的只是“细数”。
这一次,脉搏跳动非常之慢,此谓之“迟脉”,脉沉而迟,是肾阳虚的脉象。
肾阳虚?
早上阴虚?晚上阳虚?
什么情况?!
这个情况,两个太医都从未遇过,都颇有无所措手足之感。
王守正黑着脸,一声不吭。
魏吉恩并不如王守正般心中有鬼,所以还不以为情形会如何严重,因此,只是惊疑,不算惊慌,反倒还能安慰王守正,同时也安慰自己:“唉,静观其变吧,也许明天……又‘变过了’?”
至少,天花的症状,都还正常。
王守正也只好这么想了:那个“话儿”,也许只是“偶露峥嵘”,不见得就在这一回发作了出来?毕竟,皇上沾上那个“话儿”,算算日子,时间还不是很长嘛。
幸好,送走了“痘神娘娘”,母后皇太后就取消了每日军机“叫起”后的例行“病情汇报”,暂时不必拿这个难以定断的“肾虚”,面对母后皇太后和轩亲王——太医的态度愈来愈乐观,“送娘娘”又给了慈安强烈的心理暗示,潜意识中,她以为难关确实已经过去了,就不想再占用关卓凡的“工作时间”了。
可是,脉案还是要写的,到底该怎么写,王守正、魏吉恩作难了。
照魏吉恩的意思,根本就不要提什么“脉沉而细数”、“脉沉而迟”什么的,皇上十几岁的孩子,是不应该“肾虚”的,更不应该早上“肾阴虚”,晚上就变成“肾阳虚”,若脉案黑纸白字地写上“脉沉而细数”、“脉沉而迟”,“知医”的王公大臣看到了,一定以为他们两个把错了脉。
魏吉恩认为,脉虽然不会把错,但未必就一定指向“肾虚”,“天花”这样东西,胎毒所蕴,到底是件什么东西,谁也说不清楚,“出天花”,前前后后,可劲儿地折腾十好几天,谁又知道,会不会折腾出来些奇奇怪怪的脉象?这个,这个,说不定,“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了呢。
如果王守正不晓得小皇帝身上还有“别的毛病”,十有八九,会同意魏吉恩的意见,可是——唉,偏偏我是晓得的!眼下看来,皇上的奇怪的脉象,十有八九,就是这个“别的毛病”在作怪了!
五脏六腑之中,这个“别的毛病”,就是专挑肾下手的呀!
不过,王守正不能肯定,这个“别的毛病”,这一回,仅仅是“作怪”,还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