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5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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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三爷”嘟囔了一句:“这,可不是另整出一个‘小吏部’来了么?”
“另起炉灶!”琦佑眼中,波光一闪,“这一招,跟他对付内务府,是一个路子!”
“不错!”杨书办说道,“琦大爷,咱们是同病相怜!别的不说,就拿你方才说的,你那儿,没啥活计交给瀚三哥做,我这边儿呢,也叫老万喝了好长一段日子的西北风了!老毛那儿,恐怕就更加不必说了!”
万掌柜和“毛尖儿”对视一眼,先叹了口气,再掉了句文:“诚哉斯言!”
银号的“例规”,和京城大小衙门、六部司官书办,互有来往,捐官,请诰封,都由银号们经手;应入官的银钱,都由银号代缴——这都过了明路了。
除此之外,“阎王好当,小鬼难缠”,拿吏部来说,一个官员,初仕分发,领凭赴任,升迁调补,议叙保案,处分褒奖,京察外察,守制终养,出继入籍,封恤恩荫——从入仕到出缺,生前身后,可以不认识堂官,可以不同司官照面,但每走一步,都要和书吏打交道。
每过一个关节,书吏都会有所需索,欲壑不填,便可以找出种种理由,压住公事,挑剔迁延。
堂官多由翰林出身,部务不熟,有的堂官,到部之前,一条本部的规例都不晓得,也是有的,本朝又素有“事必援例,必检成案”之惯例,因此,堂官就算对书吏捣鬼心知肚明,也无如其何。
许多书吏因而殷富,其中佼佼者,豪奢之处,可以比拟王侯巨商。北京城有“东富西贵”之说,所谓“东富”,指的就是书吏多聚居于正阳门东和崇文门外,豪宅连片,行人侧目。
书吏们讲斤头,谈价钱,收贿款,绝大多数情况下,也通过特定的银号。
万掌柜的“万通恒”,和杨书办、“毛尖儿”两个,都有极密切的往来。
“汗三爷”试探着问了句:“这……就再也没有法子了?”
杨书办摇了摇头:“唉,口子开了,再去堵,难了!”
顿了一顿,说道:“我们私底下商量,唯一的法子,是说‘调置司’如此搞法,堵了‘正途出身’上进的路子,鼓动几个都老爷,上折子,请撤‘调置司’,哪怕大伙儿凑一凑,花上十万八万银子呢?可是,也难!”
琦佑眼睛一亮:“‘买参’?路子不错啊,难在哪里呢?”
“现在的言路,不比从前了!这姓关的,确实是有手腕,软硬兼施,翰、詹、科、道,都服帖多了,就连倭中堂,都不大说话了!你看,宗室银行现又要给他们低息放款,感恩戴德还来不及,有哪个肯出来做出头椽子呢?”
顿了一顿,又说道:“再者说了,‘正途出身’,固然要‘上进’,‘军功出身’,也不能就说不给人家‘上进’啊?这,毕竟不是捐官。”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
“唉,咱们这位轩王爷,怎么就这么……这么……”
“汗三爷”连着说了两个“这么”,不晓得该怎么往下措辞了。
“怎么就这么强凶霸道,不给别人留点儿活路?”琦佑微微地咬着牙,“还不都是那两个小寡妇宠着、惯着?都没边儿了!”
“哟,琦大爷,”“汗三爷”笑着说道,“你这个口气……”
“我怎么啦?”琦佑撇着嘴,“他们三个,那点儿破事儿,好像哪个不知道似的!尤其是西边儿那个!她同关三两个,一早就……哼,明铺暗盖了!别人都说,关三如何如何能干,什么百年不遇、千年不出,我说啊,是关三下面儿那根玩意儿,百年不遇的长,千年不出的粗!”
众人轰然,几个姐儿都瞪大了眼睛,有的还掩住了嘴巴,坐在琦佑身边儿的“绛弦儿”,扭着身子,蹙着眉,娇声说道:“我的琦大爷,这种话,你也敢说?你也……说得出口?哎哟,羞死个人了!”
毛尖儿拿手指虚点着琦佑:“琦大,你这张嘴,可得有个把门儿的!”
琦佑愈发兴头,说道:“他们做得,我说不得?就拿这次去天津,说得好听,什么‘为先帝祈福’,其实呢,不就是借个由头,双宿双栖去了?整不好,怕是弄大了肚子,躲了出去……”
在座诸人,脸色都变了,“汗三爷”强笑道:“琦大爷,有酒了,有酒了!”
“‘西边儿’的去了,”琦佑不管不顾,口沫横飞,“你们瞅着,关三必定隔三差五,往天津跑,为的甚呢?小寡妇的肚皮,软乎啊!没空去天津?也没关系!紫禁城里,还有一个小寡妇,也旷着呢……”
就在这时,猛听窗外一声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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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第一一一章 我要杀了他!()
众人一愕,琦佑也随即住了口。
妓院这种地方,争风吃醋,吵骂打架,都是寻常之事,不过,屋内众人,都感觉窗外的这声怒喝,是冲着窗内来的,只是声音高亢尖锐,有点儿分不清是男是女。
“汗三爷”是主人,正想发话,听见窗外有人说话,声音尖细,十分着急的样子:“大爷,您喝醉了,咱们回房……”
琦佑原本心里有点儿发虚,听到这个话,放下心来,“哼”了一声,说道:“原来是个醉汉!”
“汗三爷”笑道:“不管他,咱们喝咱们的!”
孙掌柜脸上,却露出了奇异的神情,说道:“你们坐着,我出去瞅一眼。”说罢,站起身来,掀帘出门。
“绛弦儿”的房子,三开间,中间是堂屋,左首是卧室,右首是客座,“汗三爷”请吃花酒,一大拨人就在右首的客座。
孙掌柜一出客座,即入堂屋,正要去掀堂屋的门帘,门帘却从外边被掀开了,一个人大踏步闯了进来,孙掌柜闪避不及,同来人碰了个满怀,那人好像也没使什么气力,孙掌柜却不由自主,身子向后跌去。
来人“哎哟”一声,一伸手,拉住了孙掌柜,口中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您瞧我这走路不带眼睛的毛病!”
孙掌柜定了定神,见来人中等身材,相貌普通,满脸抱歉的神情,于是说道:“不碍事,请问尊驾,找哪一位啊?”
“我找唐二爷。”
孙掌柜微愕:“哪位唐二爷呀?”
“城西的唐二爷。”
孙掌柜皱了皱眉:“尊驾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儿没有一位姓唐的呀。”
那人左右看了看,又“哎哟”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说道:“还真是找错地儿了!嗐,我这个人,到哪儿都不带眼睛,这个毛病,真正是没治了!这个,给您老添麻烦了,让您老见笑了!告辞,告辞!”
说罢,拱了拱手,退出了堂屋。
孙掌柜略略怔了一怔,随即掀帘出门,那人却已经不见了。
这人怎么……神出鬼没的?
先头在客座窗外发声的一主一仆,也不见了。
孙掌柜略略的转了转,前后左右的房子,都点着灯,有的热闹,有的安静,却看不出来,那一主一仆,进了哪个房子。
回到“绛弦儿”房内,简略说了几句,“汗三爷”说道:“老孙,左右不过是哪个客人,喝多了瞎嚷嚷,你那么上心做什么?”
孙掌柜说道:“奇了怪了,那个仆人的声音,极似我识得的一个宫里的小太监……”
大伙儿都笑了:“太监逛妓院?老孙,你还真正会说笑话!”
孙掌柜自嘲的笑了笑:“应该是我听差了,算了,不管他了,咱们继续乐咱们的。”
*
*
事实上,孙掌柜并没有听错,说那句“大爷,您喝醉了,咱们回房”的,确实是他“识得的一个宫里的小太监”。
没错,这个小太监,就是小皇帝的贴身内侍小李子,这个孙掌柜,就是当初替小李子引见王庆祺的那个孙掌柜。
那么,那个在窗外高声怒喝、小李子口中的“大爷”,自然就是小皇帝了。
“汗三爷”选在“红云小栈”请吃花酒,小皇帝“御驾亲征”,这第一站,也正正好是“红云小栈”。
许保田事先已经打了招呼,鸨儿见是“许爷的朋友”,对小皇帝、小李子主仆二人,招呼得十分热情,迎进屋内,指挥丫头上了茶,布好干、湿果碟,烫好了酒,然后说道:“万大爷且请坐着,我这就去叫姑娘过来!”
说罢,嫣然一笑,甩着手绢儿,袅袅娜娜地去了。
许保田交代过:“我那个朋友,姓‘万’。”
另外,在这种烟花巷内,客人年纪再小,也得称“大爷”。
这个鸨儿,三十多岁的样子,徐娘未老,颇见姿色,眼梢眉角,举手投足,都是风情,小皇帝哪里见过这个?身子先就酥了一半,待听她说“叫姑娘过来”,心儿更是怦怦的跳了起来,嘴巴都发干了。
因为紧张,只喝了两口茶,便觉得尿意上来了,于是就要出去找茅房,小李子自然得侍候着,主仆二人经过“红云小栈”头牌姑娘“绛弦儿”屋外的时候,听得屋内人声喧哗,隐隐有“老虎班”、“轩军”什么的,小皇帝不由就上了心,脚步也放缓了,仔细听了两句,两只脚就像生了根,挪不动了。
听到“‘朝选’不及‘轩选’”,小皇帝的脸色已是变了,再往下听,“两个小寡妇”横空杀出,就不得了!
小皇帝气血上涌,满头满脸,涨得通红,牙齿“格格”打战,太阳穴上,一根青筋隐隐跳动,两只拳头都捏了起来,攥得紧紧的,浑身上下,微微发抖。
小李子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屋里面,琦佑嚷嚷,“紫禁城里,还有一个小寡妇,也旷着呢”,小皇帝再也忍耐不住,一声爆喝。
这下子可坏了!
小李子魂飞魄散,一边儿连声说“大爷,您喝醉了,咱们回房”,一边儿拼了命地往自己的房间拉扯小皇帝。
小皇帝尤挣扎不肯,若不是有人刚刚好在这个时候,闯进“绛弦儿”房内,挡住了孙掌柜,小李子势必就要给孙掌柜认了出来,他对小皇帝哀求、拉扯的形容,也会落入孙掌柜的眼中。
孙掌柜可是晓得小李子皇帝贴身内侍的真实身份的,自然而然,就会怀疑小皇帝的真实身份,如此一来,小皇帝这趟微服之行,就极有可能露馅儿了。
回到自己的房内,一进屋,小皇帝就咬牙切齿的说道:“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他”是谁?大约……不会是那个瞎嚷嚷的内务府“琦大爷”吧?
小李子一声也不敢出。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小皇帝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转圈儿,满腔愤懑,充溢心胸,无可排遣,整个人似乎都要炸开了,憋得狠了,忍无可忍,一拳砸在桌子上,咆哮道:“我要杀了他!”
他虽然年轻体弱,但平素“打布库”,折腾小太监,手劲儿还是有一点儿的,狂怒之下,这一拳力道甚足,桌子上的碟子、杯子,一起跳了一跳,“咣啷啷”响了好一会儿。
这么闹下去,非被人发觉了不可,小李子跪了下来,苦苦哀求:“万……大爷,可不敢再高声了呀!”
*(未完待续。)
第一一二章 怕什么,来什么()
方才那一拳,使劲过大,力气泄了之后,手上生疼生疼的,多少冲淡了一点小皇帝的狂怒,不过,脑子里依旧“轰轰”的,狂怒虽淡,在一片闷雷般的嘈响中,其他的一些感觉,却愈加清晰了:耻辱,羞惭,以及被欺骗、被背叛导致的沮丧、失落、绝望。
她,平日教训我,何其义正词严?他,庙堂之上,又何其道貌岸然?背地里,却!……
你,置我这个儿子于何地?!你,置我这个皇帝于何地?!
你们!置列祖列宗于何地?!置天理昭昭于何地?!
你!我没有你这个皇额娘!你!你这个乱臣贼子!董卓、王莽、曹操……嫪毐!我非……非碎尸万段了你不可!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我要大张天罚!我要重整乾坤!我!……
我该怎么办呢?
小皇帝突然俯下身子,双手抓住跪在地上的小李子的两肩,猛力地摇了摇:“我要杀了他!你说,该怎么办?”
“万……大爷,奴……我……”
出宫之前,已经商量好了,在外边,即便四下无人,小李子也不能称小皇帝为“万岁爷”,得叫“万大爷”或“大爷”,同时,也不能自称“奴才”。
“快说!该怎么办?”
“奴……我哪里晓得?我……只是个太监……”
“呸!”
小皇帝重重啐了小李子一口,骂道:“没用的东西,平日白疼你了!”
小李子不敢伸手去擦脸上的“龙涎”,心里却想:你什么时候“疼”过我了?难道是说,高兴起来,赏我一脚,踢“疼”我了吗?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起,小李子极见机的,虽然小皇帝没有叫他“滚起来”,也只好忙不迭地自个儿站了起来。
膝盖上的灰还未掸掉,门帘便掀开了。
“久等了!”
鸨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香风阵阵,后面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一瞥之下,皮肤白腻,乌发如漆,身段袅娜。一双眼睛,虽不甚大,却黑白分明,十分活泛,小皇帝的眼光和她对上了,只觉秋水流波,勾魂动魄,他脑子里微微的“嗡”了一下,浑身上下,顿时就热了。
这个“热血沸腾”,和之前的“气血上涌”,全然不同,这一次,气血都往“下边儿”走。再想到这个姑娘是来做什么的,小皇帝几乎就不能自持了。
真是奇怪的很,方才还怒火中烧,恨不得毁天灭地,转瞬之间,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就全转到这个姑娘身上了,“我要杀了他”,似乎丢掉爪哇国里去了。
“这个是锦云,咱们‘红云小栈’,数一数二的红姑娘!”
鸨儿回过头,对锦云说道:“锦云,替万大爷请安!”
锦云朝小皇帝福了一福,莺声呖呖地说了句“万大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