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2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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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崖山方面倒也没有什么异议。
潘俊文和姚进修刚一入寨,就觉得气氛不对。寨内人众,一个个浑身绷紧了弦,神色紧张,完全没有要投降的松弛模样。二人正在犹豫,突然伏兵四起,无数头裹红巾的教众吼叫着杀了上来。
幸好官兵入寨也是提着神,一旦变生不测,姚进修立即指挥士兵,保护着潘骏文,杀出了寨外,但落在最后的十几个士兵,还是被教众包了饺子。
很快,寨墙上,十几颗人头就用长竹竿挑了起来。
还没完,这十几个官军的尸体,被肢解开来,一条胳膊一条腿地扔出了寨外。
寨外官兵全都红了眼睛,有的士兵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放声大哭。
阎敬铭铁青了脸,下令总攻。
大炮咆哮起来,步枪队反复向寨墙墙头压制射击。
寨内教众,都晓得现下欲投降亦不可得,唯有死战。不仅壮丁,连老弱妇孺也上寨墙助战,像割麦子一般,倒了一批,再上一批,状若疯魔。
炮兵连的八门火炮打光了一个基数的弹药,东、西寨门都被完全摧毁,寨墙坍塌了十好几处,已不成形状,寨内多处燃起了熊熊大火。
寨墙之后,烟火弥漫之中,只有零星的人影在晃动了。
官军从东、西寨门和寨墙坍塌处呼啸而入,士兵们都血红着眼睛,一场惨烈的大屠杀开始了。
*(未完待续。)
第一二八章 出乎意料的任命()
断壁残垣之间,浓烟烈焰之中,寨内教众依旧持械苦斗,但他们早已被无休止的炮击、枪击,轰击得筋疲力尽,已接近神智混乱的地步,根本无法给杀红了眼的官军以任何实质性的阻碍。
潮水般的官军从外寨卷向内寨,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张积中、张绍陵父子在祭祀堂内,集合家属亲戚数十人,包括两个地位最高的女弟子李素心、张静娟,自焚而死。
寨内血盈没足,一直流下寨外悬崖,以致染红了整个崖面。
教众堕崖坠谷者不计其数,崖底血流成川。
这面悬崖,后人称之为“血崖”。
逃出大寨的,被驻扎在各个隘口的官军和民团分头截杀,几无脱身者。
死难的教众中,包括在教的官宦子弟眷属男女共两百余人。
韩美堂为王心安部擒获,形色洒然,声称“愿从师而死,别无供词”。官军直接将他扔进了大火,韩美堂在火中放声长笑,良久不绝。
黄崖山上“泰州教”教众总数,一说八千人,一说一万两千人,寨破之后,生俘下山的,仅四百余老弱妇孺。
阎敬铭在给朝廷的奏折中说道,黄崖山教众“合寨死斗,无一生降”;在他给关卓凡的私人信件中,感叹教众“生为倾资,死为尽命”。
后来根据不同的俘虏的供词,大致拼出了寨内情形的发展变化:
所有隘口失守,教众全入大寨,人心浮动,特别是在官军开始“攻心”之后,颇有人想投降的。但以韩美堂为首的死硬派坚决不肯投降,声称谁投降就点谁的天灯。
张积中本人的意见并不十分明确。他在信里说的“不逞之徒,劫令主盟,势不能出”,又说“人心汹汹,不能举步”,一定程度上是事实,不完全是缓兵之计。
最后韩美堂想出了一条计策:诈降,诱骗官军入寨,聚而歼之。
他的算盘是,如果够运气,杀掉了阎敬铭,官军即群龙无首,此时我教开寨出击,官军一定大溃;不行的话,也和官军彻底翻了脸,寨内的主降派想投降也没门了,只能跟着自己一条道走到黑。
残杀俘虏的官军,既是陷入疯狂状态的教徒的疯狂之举,也有进一步激怒官军、断绝“主降派”后路的用意。
进剿黄崖山,从正式开打到全寨平灭,前后不过三天,军事上获得的是完整的胜利;但政治上,却是风波骤起,许久难平。
黄崖山一役,杀戮之惨,到了死无孑类的地步,这种情形,即使是在发乱捻乱最猖獗的时候,也不多见。现在中原已经大定,黄崖山教案的血腥气味便尤其刺鼻。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死难的教众中包括两百多名官宦子弟眷属。这些人,除了张积中的亲友,绝大多数,都是山东籍人士。
事实上,这是阎敬铭进剿黄崖山最为投鼠忌器的地方。他之所以反复对张积中劝降,甚至中了韩美堂的诈降之计,根本原因就是意图避免这种玉石俱焚的结局。
关卓凡尽量使轩军和进剿黄崖山保持适当距离,所派炮兵连及“军事顾问小组”都不用公开名目,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作为穿越者,关卓凡对“太古学派”的本质有更全面和深入的了解,知道这个打着儒学旗号的教派的狂热程度,洗别人的脑的同时也洗了自己的脑,肯投降的概率是很低的。既如此,只要开打,血屠的结局几乎就不可避免,而乱军之中,是不可能对在教官宦一一进行甄别、网开一面的。
这个也是张积中当初最大的护身符。换了一个不肯承担责任的巡抚,很可能对黄崖山的种种不正常的情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不扯旗放炮就好。
可阎敬铭却正是那种最勇于任事的人。
战后,山东地方喊冤声四起,京里翰詹科道中的山东籍官员,开始上折,有的委婉,有的激烈,但意思是一致的:阎敬铭良莠不分,杀戮过甚。
前文提到的长清县令陈恩寿——赴黄崖山劝降、差点丢了性命的那三位官员之一,“既痛死者无罪而横罹凶惨,又憾官吏之不能先几安抚”,愤而辞官。
朝廷当然要维护阎敬铭,参剿黄崖山的有功官员、将士,封赏一样没少。但连阎敬铭自己也觉得,和地方的关系闹得如此之僵,他这个陕西人,很难在山东巡抚这个位子上再呆下去了。
那么,该把阎敬铭调到那里去,又该派谁接山东巡抚的位子呢?
上谕下来,几乎跌碎了所有人的眼镜:
阎敬铭左迁户部尚书。
山东巡抚由署理布政司丁宝桢接任。
巡抚是从二品,部院尚书是从一品,就是说,阎敬铭连升两级。而且,户部——那是什么地方?!
而丁宝桢原来仅是一个“署理布政司”,且刚刚上任,资历尚浅。可他接的山东巡抚,反倒没有“署理”二字,真正是一步到位。虽然布政使和巡抚都是从二品,但大家都晓得,这也叫“连升两级”了!
这两个出乎朝野意料的任命,全出于关卓凡的一力主张。
把阎敬铭调离山东,就算是对山东地方最大的交代了。不管有没有“杀良”,天底下从来没有打胜了仗,反倒处分主将的道理。山东士绅以及山东籍的京官们,应该满意朝廷的处置,不会再唧唧歪歪了。
阎敬铭是升官,不是平调,更不是降级,因此,山东绿营的士气,也不会受到影响。
更重要的是,关卓凡要用阎敬铭,切实整顿户部。
“奉旨管理户部”的军机大臣是宝洌АF叫亩郏︿'管部,还是称职的。该花的钱花,不该花的钱不花。比如,慈禧和安德海想修圆明园,宝洌Ь筒桓桑淮褥氚涯谖窀霉ィ︿'也把着不肯放。
国家的财政收入,在“制度”的范围内,基本没有流向什么不应该的地方。当然,改革“制度”,比如,减少将养八旗的花费,就不是宝洌巳に冢喾瞧淠芰λ啊�
但是,宝洌Ч懿浚芎玫闹皇恰安客狻保换Р磕诓恐种直锥耍︿'却当做看不见。国家的钱,从户部出来之后,固然大致用得其所;但这些钱还在部里边的时候,却被“内部人”上下其手,狠狠先过了一刀。
宝洌Р还堋安磕凇保蛘咚邓懿焕础安磕凇保怂话烧庵帧八鹑瞬焕骸钡氖虑椋档降祝故且蛭︿'本人就不是个清官,贪贿卖官,样样不缺,指望他“兴利”也许可以,指望他“除弊”——本质是整顿吏治,当然没戏。
以现有的历史资料看,可以担负户部“除弊”任务的,阎敬铭之外,不做第二人想了。
首先,阎敬铭不但清廉,而且简朴。
晚清高级官员,尽有清廉的,如曾国藩、沈葆桢、丁宝桢,等等。但开府建牙,迎来送往,得维持必要的排场,真正做到“简朴”的,可就少之又少了。而阎敬铭这两种优秀品质“二合一”的程度,在晚清衮衮诸公中,绝对是第一号男猪脚。
原时空光绪三年,即1877年,山西大饥,朝廷派阎敬铭赴晋视察赈务。阎敬铭一路敝车荆服,行李萧然。到任后,穿一身粗糙的“褡连布”做成的官服,并逼属下也穿这样的粗布,有穿绸缎者,自然是钱太多了,那就“罚捐饷济灾”吧。
他杀掉侵吞赈款的吉州知州段鼎耀,严劾奉使大臣礼部尚书恩承等过境滋扰地方,活人无数,晋人交口誉之“阎青天”。
光绪八年,即1882年,阎敬铭奉调入京,也是布服敝车,只带一个小家童,一老一少,悄然进京。
关卓凡想,如果都像阎敬铭这样不讲排场,这个级别的官员,正俸加养廉银,根本不需要贪污,日子就可以过得很舒服的。
*(未完待续。)
第一二九章 重要的副产品()
其次,阎敬铭的刚正,已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了。
前任湖广总督官文在任的时候,宠爱一个姓张的娈童,七保八保,这个一仗没打过的家伙,居然“积功”到了副将。此人仗着官文的宠爱,骄纵不法,有一次领着几个兵,闯入一户民宅,欲强污人家的女儿,女子哭叫不从,竟然被他们一刀杀了。
死者父母入城告状,府县都不敢过问。时任湖北按察使的阎敬铭闻讯大怒,带着臬司衙门的人,满武昌城抓“张副将”。张姓娈童吓得赶忙逃进了总督府,求官文庇护。
阎敬铭闯进总督府,点名要人。官文推说自己有病,拒不接见。阎敬铭对随从说:“拿我的铺盖来!我就在总督府的花厅住下了,侍候大帅的贵恙!”他说到做到,真就在总督府打起了地铺。
总督府上下目瞪口呆,整个武昌官场都轰动了。官文暗地托湖北巡抚严树森、武昌知府李宗寿向阎敬铭疏通。严、李都是阎敬铭的陕西同乡,但不论二人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唇焦舌敝,阎敬铭总是不允。
到了第四天,官文实在没有法子了,只好出见,他向阎敬铭打躬作揖,求他放过“张副将”。阎敬铭仰面向天,岸然兀立。
最后,官文竟然跪了下来:“丹初,好歹卖我一个面子!”
旁边的严树森、李宗寿都说:“丹翁,你太过分了!”
阎敬铭至此亦知杀“张副将”不了,提出:立将该犯剥去一切品级职务,遣送回籍,不得逗留片刻。
官文虽然不舍,但情人的脑袋总算保住了,只得答应下来,然后叫“小张出来,谢过阎臬司不杀之恩”。
张副将期期艾艾地挪了出来,刚刚跪倒磕了一个头,阎敬铭就翻了脸,大喝一声:“来呀,剥去衣裤,重杖四十!”
臬司衙门的衙役立即上前,将张副将颠翻捆拿,就在总督府的大堂上,一杖一杖地打了起来。
张副将哀叫“大帅救命”,官文心痛如割,但势不能开口求情,只好掩面内进。
打完了板子,果真“即时发遣”。但阎敬铭并未完全遵守对官文的承诺,没有将犯人“遣送回籍”,而是远流边疆。
有意思的是,官文并未因此事恨上阎敬铭,反而上疏密保阎“才堪大用”。阎敬铭能够出任山东巡抚,和官文的保荐是有相当关系的。
官文此人,虽然无能,却很晓事,不然也不能因了胡林翼、曾国藩之能,而成其伯爵之封、总督之位。他密保阎敬铭,虽多少有“调虎离山”、“惹不起躲得起”的意思,但也说明,官文还是有心胸的,同时也算有眼光;而阎敬铭的无欲之刚,是没有人不佩服,没有人可以锐其锋的。
再次,阎敬铭本就是户部主事出身,通经济,会算账,更熟知户部的种种情弊。
这样的一个人,拿来清理户部积弊,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户部的积弊何在,其实许多人都心知肚明,但都以为积重难返,不敢亦不想去动。关卓凡想,如果连阎敬铭也动不了,这个户部,大致真就没有人动得了。那么烂透了的东西,将来就只好一刀切掉了。
户部这一块,关卓凡现阶段并无意分宝洌У娜ǎ慰銮安痪玫陌驳潞R话钢校蛊牡闷渲Α9刈糠驳南敕ㄊ牵志疵爸髂凇保︿'“主外”,作为国家财政中枢的户部,庶几能够除弊兴利,为国家兴作,提供更多的资金。
当然,长远来说,他还是要分户部的权的——分到“顾问委员会”的“国债股”去。阎敬铭入户部,一定意义上,是去替他打个前站,做一做“减法”。
这个“减法”怎么做,暂时按下不表。
阎敬铭会听关卓凡的话吗?
会。
关卓凡要阎敬铭做的事情,就是阎敬铭想做的事情。阎是一头地道“顺毛驴”,既被关卓凡捋得如此之爽,他的话,为什么不听?
再说,阎敬铭虽然不可能是任何人的私人,但他正被山东籍官僚群起攻之,既郁闷,又委屈,四边不靠,这种情形下突然被超擢至中央部院,他再刚直,也要感激关卓凡的知遇吧?
用丁宝桢的道理,亦有相同之处。由署理布政司一跃而真除巡抚,这番风云际遇,对关卓凡这个荐主,丁稚璜亦不能不生出知遇之感吧?
也有不同之处。
丁宝桢之清刚,不在阎敬铭之下,但阎敬铭相对保守,而丁宝桢开通得多。办新政,丁宝桢能够理解和接受关卓凡的思路,完成关卓凡的要求,这方面,阎敬铭就远远不如了。所以,“除弊”,要用阎敬铭;“兴利”,要用丁宝桢。阎敬铭去做户部尚书,丁宝桢来做山东巡抚,正是各得其所。
关卓凡并非每个重要岗位都要用自己的“私人”——他也没有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