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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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见了关卓凡,楞了一下,面上变得全无表情,冷冷地看着他。关卓凡心里打鼓,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走错门,一声“嫂子”便叫不出口。视线越过妇人向屋内看去,屋内又甚是黑暗,一时看不分明。
就这样尴尬地僵持了一会,那妇人忽然转过身,扯了孩子,走进屋里去了,门却没有关。关卓凡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没有敲错门,连忙跟了进去,正想把门带上,却听那妇人冷冷地说道:“干脆别关门,省得别人说闲话,让你关少爷面子上挂不住。”
“嫂……嫂子,”关卓凡艰涩地叫了一声,踌躇了片刻,想到外面冷得紧,毕竟还是关上了门扇,才跟进来,又花了好一会功夫,才渐渐适应屋内的光线,把屋里打量了一番。只见屋中的家什陈设,都甚为简陋,墙上开了一扇小小的窗户,窗下生着一个炉子,用来取暖。窗边的桌子上,摆着个针线篮子,还有些零碎布头,显是明氏方才在做的活计。再往里隔开一扇小门,想必是明氏带孩子睡觉的地方了。
明氏坐在椅子上,仍然偏着头不理他,那个孩子依偎在明氏身边,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灵动可爱。
关卓凡没想到她母子过得如此艰难,心下大愧,嚅嗫道:“嫂子,对不住,我没想到你们这么难……”
“也没什么难,”明氏平平淡淡地说,“我有朝廷的抚恤银子,娘俩饿不死。老马欠下的几笔债,我慢慢做活还上就是了,不劳兄弟你操心。”
关卓凡知道明氏是生了自己极大的气。想来也是,作为马额齐最好的朋友,这几个月来不闻不问,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现在听到明氏话说得硬气,他又是敬佩,又是羞愧,忽然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掏心掏肺地说道:“嫂子,难怪你生气,我这干的不叫人事儿,实在是对不住了。你大人大量,别记恨了,不管怎样,再给做兄弟的一次机会。”
明氏听他那一掌打得结实,话也说得极诚恳,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面色渐渐柔和起来,低下头,轻声说道:“也知道你忙。别的说不上,你能来看看我们娘俩,我也就知足了。”
没有预想中的眼泪和哭闹,关卓凡心里安定了不少,连忙说:“不忙,不忙,我这次来……”
话没说完,却见明氏站起身,从橱柜里取了个布娃娃塞给儿子,柔声叮嘱道:“小虎,在这乖乖玩。”又拿起针线篮子,指了指那扇小门,叹了口气,对关卓凡说:“到里屋说话吧。”
“好。”他连忙站起身,走进里屋,明氏跟在后面。关卓凡进了小门,才迈一步,右臂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大骇之下,转头一看,却是被明氏狠狠拧了一记。
“你……你个死没良心的。”明氏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声音已是带出了哭腔,“你终于舍得来了?”
第十四章 朋友妻 (二更)()
我……我这个死没良心的?关卓凡傻了,呆呆地看着明氏,作声不得。
“老马不在了,小虎我一个人带,我不怕。”明氏一边哭,一边说着,“担水劈柴,这些爷们的活,我自己来干,我也不怕。老马欠下的账,我累死累活总能还得上,这些,我都不怕。可是从老马过世,到现在都四个月了,你看都不来看我一眼,你也真能狠得下心!”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关卓凡张大了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就是再笨,也猜得出来,自己穿越的这个“本身”,与明氏之间必是有一段私情。难怪自己进门的时候,便觉得明氏生得端正好看,有种熟悉的感觉,原来这个懦弱无用的关三,竟然还做得来这么一出。这叫“最好的朋友”?果然是朋友妻,不客气啊……
“我是对不住老马,你也对不住老马,可他人都走了,你来看一眼我的死活,能怎么地呢?我知道你胆子小,可你究竟是怕我吃了你,还是怕我讹上你?我跟你在一块,图过你的钱还是图过你的势?”明氏还在流着眼泪,数落着关卓凡。
“嫂子,呃……老马欠的账,有不少吧?”关卓凡尴尬之余,没话找话,找出这么一句来。
“他闲下来就是喝酒,喝了酒就赌,赌输了就打我打孩子,你有什么不知道的。”明氏白了关卓凡一眼,幽怨地说,“要不是这样,我又怎么会让你得了手?”说到这里,一股委屈和自怨自艾之情涌上心头,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扑在关卓凡怀里,捶打着他的胸膛,抽泣道:“也就是小虎不能没了娘,不然我真想一索子吊死,落个干净。”
不用说,必是老马平日里对她粗暴,那个关三常来嘘寒问暖,才生出这样的事来。然而关卓凡听她老是说起小虎,不觉疑云大起,心说别是我的儿子吧?吭吭哧哧地问道:“嫂子,你说小虎……该不是……咱俩生的吧?”
“你胡唚些什么!”明氏红了脸,将他向外一推,“你糟蹋了我,也就罢了,你这么说小虎,对得起老马么?”说罢,才发觉自己的话中,大有语病,关卓凡本来就对不起老马,那还用说?心里一急,又哭了起来。
关卓凡辩无可辩,只得将就着明氏,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以示安慰,心中苦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一场哭闹,到底没躲过去,只是万万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缘由。
就这么哄了一会,明氏渐渐不哭了。关卓凡替她拭了拭泪,发现明氏梨花带雨的样子,又另有一番动人之处,也难怪关三会喜欢上她。这样一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辩无可辩,那何不干脆就不要辩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溃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这才想到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个年纪与白氏相若的年轻女人。关卓凡觉得身体渐渐热了起来,心中暗叫不妙:好好一出苦情戏,别是要唱成淫戏?然而从前对明氏的“身体记忆”,已经不可遏止地蔓延开来,不由双臂一紧,将明氏压向自己身上,喘的气息也粗了起来。
明氏哪里想得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兽性大发”,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自然知道关卓凡想干什么,一时惊惶起来,压低了声音急道:“门没拴……小虎还在外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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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两人刚刚穿好衣服,还在喘息未定的时候,小虎便推门跑了进来,闹着要糖吃。明氏脸都吓白了,狠狠瞪了关卓凡一眼,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翻了翻,找出一块桂花糖,给了儿子。
小虎欢天喜地的去了,关卓凡也觉得不好意思,讪讪地陪着笑,对明氏道:“小虎喜欢吃糖,就给他多买点嘛,也花不了几个钱。”
明氏轻轻叹了口气,说:“老马欠的帐,算下来我总要三四年才能还得上。家里就是这么个样子,不能不委屈他一点儿了。”
关卓凡点点头,说道:“嗯,嫂子,我有正事要说。你先告诉我,老马到底拉下了多少饥荒?”
“零零碎碎的小钱不算,大数一共是四十两。”明氏摇摇头,轻轻蹙眉,“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能欠下这么多。”
“老马和你的那些亲戚,就没有帮一帮的?”这是关卓凡心中的一个疑问。
“太太死了压断街,老爷死了没人抬!”明氏苦笑了一声,“大户人家是这样,其实穷家小户也是一个样。起初还有几个来看看的,到了后来,人影都见不着。也不怪别人,谁还能管你一辈子呢?我也不想去求他们,还得看他们脸子。”
关卓凡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有些散碎银子,也就不到二十两的样子。正在为难,忽然摸到一张纸片,想起来这是胜保给的五百两银票,心中一喜,把银票和银子一起掏了出来,摆在床头的柜子上。
明氏见他拿出钱来,脸色却是一变,瞪着他说:“卓凡!你这是做什么,嫖窑子吗?”
明氏的话说得很难听,但关卓凡却丝毫不以为杵,反而增加了对她的敬佩之意。他看得出来,明氏是要强的性子,而且有生怕被自己看低了的意思在里面。另外也看得出来,以往关三在明氏的面前,只怕说话没什么分量。
这样的性格,不是坏事,但亦有稍加挫磨的必要,不然日后相处起来,会有麻烦。关卓凡想明白了这一点,便死死盯着明氏瞪起的眼睛,直到将她盯得有些含糊,眼神之中开始有些慌乱,才逐字逐句地开口说话。
“从现在算起,你们娘俩的事,我关三管了!”
明氏被关卓凡话语中那股凌人的气势震住了。她有些糊涂,一向唯唯诺诺,甚至刚才进门时说话还不大利索的关三,怎么忽然就脱胎换骨,变得飞扬跋扈起来了?
“还有就是,以后不许再说这么难听的话了。”关卓凡笑了笑,但眼光始终坚定地看住明氏,没有丝毫游移,“嫂子,女人家就管好女人家的事。该爷们儿管的事,就让爷们儿来做主,好不好?”
明氏呆呆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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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从何说起()
关卓凡见明氏不说话了,这才回到正事上来,娓娓说道:“这点钱,你收起来。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孩子着想,眼看就是腊月,天寒地冻的,怎么过?家里用的柴火什么的,不要自己弄了,到街市上让人送来就是,房子什么的,也赶紧找人好好修一修,补一补。旁的事,以后再说,咱俩的事,既然做都做了,我断不肯叫你落个没下场。”
明氏细细品着他话中的意思,默默站起身,取了一个手巾包,将柜子上的散碎银两包了起来,手指刚摸到那张银票,却仿佛被蜇了一下似的,攸的收了回来。
“这……这……我不能要!”明氏被这张大票吓住了,惊惶地说。接着想起关卓凡方才说过的话,怕他又发作,怯怯地看了他一眼,放低了声音,求恳似的说道:“卓凡,没想到你现在这么有钱了……关家嫂子一人撑着一家子,也苦得很,你那个二哥还常常上门欺负她,你既有钱,还是拿去帮帮她吧。其余的钱,你得存着,将来娶媳妇还有一大笔花销。我这里,有这些散碎银子,尽够花了……”
关卓凡听了她这一番絮叨,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心说怎么明氏和白氏一个样,老是挂念着他娶媳妇的事。摇了摇头,木着脸说道:“我娶媳妇的事,我自己有分数,不用你瞎操心。你先把钱收起来,我还有话说。”
明氏不敢再争辩了,战战兢兢地取了银票,塞进手巾包里裹好,捧着这一笔“巨款”,有些手足失措,四处望着,不知该藏在哪里才好。
关卓凡心中暗笑,伸手拉住她,跟自己并肩坐在床边,一手搂住她,一手接过那个手巾包,低声笑道:“我替你放进衣裳里,贴肉藏着,好不好?”
明氏见他又来调戏自己,脸上一红,轻轻啐了一口。
关卓凡哈哈一笑,随手将手巾包塞到枕头底下,从荷包里摸出怀表,叮的一声打开,看一看,自言自语道:“四点半了。”
这块怀表,是他从古玩街的二手洋货店里淘来的,虽然略旧,走时仍是极准。明氏哪见过这样的稀罕物儿,盯着闪亮的银色表身,眼睛都看直了,小声问道:“怎么叫做四点半?”
“就是申正二刻。”关卓凡指着表盘上的指针和刻度,给她解释了一番。看着她一脸惊羡的样子,不免暗暗自得,心想,原也该把自己的状况跟她说清楚,而且不妨说大一点,这笔钱她才能拿的安心。于是把自己这几个月升官发财的事情,简单地跟她说了一遍,至于恭王所赐的万两银票之类的事情,自然是略过不提。
“咱现在是六品的千总,一个月下来,两三百银子的进项,那是平常事儿!”关卓凡随口胡吹,“胜保胜大人,我管他喊四叔。他的府里,我隔三岔五就得去上一趟,跟自己家里一个样。”
明氏听得连连点头,深信不疑。彼时的风气,人人都以为当官的贪污受贿,就跟拿薪水一样,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男人在外面能挣到钱,就是本事,并没有什么道德上的不安。明氏果真如关卓凡所设想的,彻底安下了心,说了一句:“你该饿了吧?”站起身来走到外屋,抱着儿子出去了。片刻转了回来,关上门,对走出来的关卓凡一笑,说道:“我把小虎送到隔壁黄婶家去了,让他在那儿玩上一个时辰,这就给你做吃的。”
关卓凡看着灶台边的明氏,心里有点困惑。四点半,时候也还早,再说做饭就做饭,何必把小虎送走呢?这样一想,恍然大悟,走到明氏身后,双臂一抄,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明氏轻轻叫了一声,把头埋在关卓凡怀里,由得他将自己抱进了里屋。
过不多时,里屋的床便开始吱吱呀呀的响了起来……
关卓凡离开周店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明氏将他送出家门口,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幽幽地问了一句:“你……往后还来么?”
“只要我从热河回来,一定来看你和小虎,”关卓凡温言道,“还是那句话,我断不肯让你落个没下场。”
决心是这么下的,但心里面还并没有一个可行的主意。他一边走,一边琢磨,四周寒气袭来,远处更是漆黑一片,不由得缩了缩身子,心想要是马额齐的鬼魂找上自己,那便如何?想到这里,打了个冷战,连忙在心里祝祷道:“马大哥,你做了鬼,若是英灵不散,该当知道小弟我只是个穿越而来的人。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从前那些欺兄盗嫂的事,可不能算在我头上,都是那个关三的错。他现在多半也是个魂儿了,你要找,就找他去,你们都是魂儿,找起来也方便些。”
念叨完了,又觉得还有点不能自圆其说,想了想,继续祷告道:“至于今天的事……你媳妇现在是寡妇了,她有恋爱自由啊,马大哥你该撒手就撒手吧,以后你儿子小虎,我一定好好看顾着,让他衣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