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1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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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赵竹生和刘松岩两位,都认为这批地理、水文资料,很有价值,因此,嘱杨启堂出面,将这批资料,买了下来,以备日后之需。”
说到这儿,再笑一笑,“王爷您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赵竹生,即赵景贤,两江总督;刘松岩,即刘郇膏,署闽浙总督,兼浙江巡抚;杨启堂,即杨坊,上海道。
此三子,皆为“轩系”之要角。
“买下来之后,”施罗德继续说道,“赵、刘两位,还协调专业人员,对巴西勒的勘测成果,进行了‘复核’——”
顿一顿,“巴西勒的勘测,十分准确,购买这批资料,虽然所费不菲,但是,确实物有所值。”
关卓凡心中十分欣慰,点了点头,“好!竹生、松岩有远见!”
沉吟了一下,“既然巴西勒是法国人,那么,十有八九,‘北京—东京’舰队手上,也应该有这批地理、水文资料喽?”
“是!”施罗德说道,“游说我方政府的时候,巴西勒一介商人,说话的分量不足,拉上了法国驻上海的领事,因此,法国驻上海领事馆,应该也是有这批地理、水文资料的——法国驻上海领事馆既有,‘北京—东京’舰队,自然也就应该有了。”
“嗯,既如此,”关卓凡说道,“‘北京—东京’舰队以杭州湾外海某岛屿为锚地——为其‘前出和补给’基地的可能性,就更加的大了。”
“是!”
“从威海卫到杭州湾外海,以正常航速行驶,需要多长时间?”
“回王爷,”施罗德说道,“威海卫到杭州湾外海,直线距离超过五百公里——亦即二百八十海里上下,从威海卫出发,按照八至九节的正常巡航速度,到达杭州湾外海,大约需一天半左右的时间。”
“连续航行一天半……”关卓凡略略沉吟了一下,“嗯,时间是略略长了些,不过,勉强还算可以接受吧!”
“是,”田永敏开口了,“连续航行三十几个小时,对于惯于远洋作战的海军来说,本不算什么,不过,我主力舰队到底还从未出过远洋,连续航行一天半之后,这个战斗力,多少是要打一个折扣了。”
顿一顿,“不过,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我舰队现在便可离开威海卫南下,然后,进入吴淞口待命。”
关卓凡眼睛一亮,“好!这是真正的以逸待劳了!”
“是!”
关卓凡又将整个盘子,由头至尾,复了一遍,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那好,就这样定下来了!”
微微一顿,“第一,通知丁禹庭,全军出动!第二,通知沿海——尤其是江浙——严密监视法舰队!一俟确定其锚地所在,我主力舰队,即出吴淞口邀击!”
施罗德、田永敏齐声答道:“是!谨遵王命!”
*
第八十八章 灯下黑,背后火()
法国人不肯入彀,“关门打狗”、“瓮中捉鳖”未能成事,皇夫辅政王自然不爽;而朱尔口中“视辅政王为死敌”的“艾翁”一派,对法国人的小心谨慎,一样是非常不爽的。
盆儿胡同,一所极破旧、极不起眼的小宅子。
屋内,筱紫云背着手,来回踱步,口中愤愤说道:
“法国人的这个胆子,真正同兔子差不离儿了!咱们费了多少气力,才说通了‘白人’?人家都答应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进去!他们可倒好,犹豫来,犹豫去,到最后,嘿,走人了!”
顿一顿,“还有,上一次——‘南堂’那一次,多好的机会啊?咱们替他们造出了多大的声势啊?可是,他们折腾来、折腾去,一个正经浪头也没有翻起来!非但未能扳动‘山人’,倒把自个儿扳回了国!”
再一顿,很有点儿咬牙切齿的样子了,“这帮子法国佬,真正是……扶不起的阿斗!”
屋子很小,筱紫云来回踱步,没踱两步,就得掉头;他既在室内,虽然一身粗布短打,却不必再扮脚夫苦力了,筱老板的身段派头,自然而然的流露了出来,转身的动作,尤其利落潇洒,衣襟生风,带得一灯如豆,摇晃不定。
摇曳的灯光下,桂俊的脸色,却愈发显得阴晴不定,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了。
与庄汤尼之往来勾连,完全由桂俊一人负责,他向庄汤尼提出相关计划的时候,说的很清楚——“杀一人,伤一人”。
密议的结果,所拟杀者,王姓哑巴杂役;所拟伤者,阿历桑德罗神父——说的也很清楚,“避开要害,不及筋骨”,即是说,“轻伤”。
这个计划,由筱紫云转报“艾翁”,没过多久,筱紫云便告诉桂俊,“艾翁”同意了。
彼时,桂俊并不晓得,他的哥哥,还有他的哥哥的主子,其实另有打算。
因此,当桂俊看到筱紫云一刀挥出,割断了阿历桑德罗神父的喉咙时,他的震惊,并不在庄汤尼之下。
第二天,哦不,第三天,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传了过来——
庄汤尼神父自杀了!
天主教徒禁止自杀,对于神职人员来说,自杀更是厉禁,而庄汤尼身为副主教级的司铎,居然——
自、杀、了!
这!
桂俊一想起这个事儿,脑子里就“嗡嗡”作响;同时,好像有一只大手捏住了自己的脖子,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了。
一连好几天,他都缓不过这个劲儿来。
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而梦境几乎都是一样的:
一个黑袍神父,站在距他丈许之地,一动不动,冷冷的看着他,面孔模糊,变幻不定——一会儿是阿历桑德罗的模样,一会儿是庄汤尼的模样;不变的,是其喉咙——鲜血狂喷,无休无止,满地说囊蠛欤悠浣疟撸恢甭焦鹂〉慕疟撸险牵沼诮肓怂目诒恰�
每一次,桂俊都在剧烈的咳嗽中醒了过来。
现在,听到筱紫云提及“南堂”一案,他的呼吸又发紧了,喉头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又上来了,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重重的咳嗽了几声。
筱紫云停下脚步,看了桂俊一眼,叹了口气,说道,“你还是这个样子——唉!”
顿一顿,“我说过多少次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山人’是什么人?咱们想扳倒他,怎么可能一点儿代价都不付、一点儿血都不放?——杀敌一千,还自损八百呢!”
再一顿,“再者说了,法国人又算什么好玩意儿吗?死两个法国人,有什么可惜的?”
桂俊调匀呼吸,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道,“我没事儿。”
顿一顿,“阿历桑德罗神父是——意大利人。”
“有什么区别?”筱紫云一声冷笑,“意大利、法兰西——一丘之貉罢了!”
桂俊不说话。
“你想一想,”筱紫云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咱们家,打从苏努公那儿算起,五、六代了,为了你们那个劳什子教,有多少人被朝廷迫害至死?咱们有向你们那个劳什子教廷抱怨过什么没有?”
微微一顿,“现在,不过就是死了一个法国人、一个意大利人,天就塌了?怎么,就不能算是他们两个……嗯,为你们那个劳什子教‘奉献’、‘牺牲’什么的了?”
筱紫云一口一个“劳什子”,桂俊听的直皱眉头,不过,哥哥的话,听起来虽然有点儿糙,可是,话里头的道理,却是驳不倒的,桂俊透了一口长气,再次摇摇头,说道:
“你放心——我真没有什么。”
顿一顿,“那,事已至此,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
筱紫云不说话,再次踱起步来。
这一次,只踱了一个来回,便停了下来,说道:
“本来,越南那边儿,什么沱灢、升龙,接二连三的丢掉了,咱们以为,这一回,‘山人’必定是玩儿不转的了!未成想,嘿,出来一个什么‘北宁大捷’!——就这么一下子,他的气势,立马就回来了!”
顿一顿,“这一次,福建那边儿,法国人不敢接李致远的招——十有八九,也是因为北宁打输了,吓到了!”
再一顿,那种愤愤的口吻又出来了,“法国人真正是没有用!再好的局面,搁他们手里,也是说葬送掉就葬送掉了!”
“嗯……”
桂俊心想,法国人有用没有用且不去说他,可是,咱们若只是一味抱怨法国人“没有用”,那么,还是——“没有用”啊!
“就法国人的这副怂包样儿,”筱紫云冷笑着说道,“如果再打输个一仗、半仗的,就啥也不必说了!”
顿一顿,微微咬着牙,“求人不如求己,咱们还是得靠自个儿!——该动手的,得动手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动手?咋动手啊?”
“进到‘山人’的后院,把火头点起来!”
“‘山人’的后院?”
“嗯!后院!”
黯淡的烛光中,筱紫云英俊的面孔有点儿狰狞了,他走过去将房门推开了一条缝儿,确定外头无人了,关上门,回过头来:
“两个地儿——一个小苏州胡同;一个颐和园!”
*
第八十九章 戏煞()
“山人”的“后院”,不止一处,小苏州胡同自然是其中之一,至于颐和园,今上既然已移跸于彼,勉强也可以算是“山人”的“后院”了,这两个地方,若能进的去,如筱紫云之说,“把火头点起来”,当然是好,可是——
“这两个地方,”桂俊迟疑着说道,“咱们怎么进的去?这个火头,又该怎么点呢?”
“怎么进不去?事在人为!”筱紫云微微冷笑着,“‘山人’固然是个有大本事的,可是,本事再大,也有他想不到、顾不来的地方!——灯下黑,晓得吧?”
“灯下黑?”桂俊转着念头,“你是说——”
“告诉你吧,”筱紫云的冷笑,已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得意,“小苏州胡同——咱们可是已经扎扎实实的‘进去’喽!”
微微一顿,“就是颐和园,也算是伸进去一只脚了!”
桂俊眼睛一亮,“真的?”
“敦柔公主有个贴身的嬷嬷,”筱紫云说道,“姓马,打凤翔胡同带过来的——”
顿一顿,“这位马嬷嬷,不是内务府出身,而是六福晋的陪嫁丫鬟,敦柔公主呢,算是她一手带大的,有了这样一层近的不能再近的关系,在小苏州胡同,她其实就是个大管家的角色——比公主府的正经管家还要势派!”
桂俊心想:莫不成,艾翁和哥哥他们,将这位马嬷嬷收买了?
“她有个儿子,”筱紫云继续说道,“叫做马金揆——这个人,在我们梨园行里,很有些名气,不晓得你有没有听说过?”
桂俊轻轻的“哦”了一声,“马金揆?听说过!——‘马老板’嘛!很有名的一个票友嘛!”
顿一顿,“竟不晓得,他原来是恭亲王府的家生子儿?”
筱紫云点了点头,“是,马金揆确是恭亲王府的家生子儿,不过,不晓得什么原因,凤翔胡同早早儿的就将他‘放’了出去,因此,外头晓得他的恭亲王府出身的人很少。”
顿一顿,微微加重了语气,“这个马金揆,现在已经是‘艾翁’的人了!”
桂俊虽已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重重的“哦”了一声,“他是凤翔胡同的人,能够为艾翁所用,不容易!”
沉吟了一下,说道,“马金揆是马嬷嬷的儿子,有这样一层关系在,为我所用,当然很好——”
顿一顿,“不过,于小苏州胡同,这样就算……‘进去’了吗?这个马金揆,到底不能说是小苏州胡同的人——”
再一顿,“我是说,凤翔胡同、小苏州胡同,虽说是亲生的爷儿俩,可是,到底不能说是一码事儿吧?咱们要办什么事情,还得靠这个马金揆去说服马嬷嬷,再由马嬷嬷——呃,这个,说得通当然好,若说不通的话——”
筱紫云“格格”一笑,“不必如此拐弯抹角!这个马金揆,已正经是‘小苏州胡同的人’了!”
“啊?”
“‘西边儿’——我说的是慈禧圣母皇太后——爱听戏,”筱紫云说道,“那是出了名儿的,不过,‘垂帘’的时候,这个精神头儿,得放在国家大事上,不敢随便传戏,不然的话,哪个都老爷上个折子,皇太后的面子,可就下不来了——”
桂俊微愕:咋扯到这上头来了?
“‘撤帘’之后,两宫皇太后移跸颐和园,”筱紫云继续说道,“就什么忌讳也没有了!这一来,没有国家大事要办了;二来,皇太后‘以天下养’,传个戏算什么?——天经地义嘛!因此,尽可以撒开了欢儿的传戏了!”
顿一顿,“若在紫禁城,传戏自然归内务府办差,可是,颐和园不归内务府管,归什么‘颐和园管理局’管——之前,我说过了,颐和园的事情,内务府是丁点儿也插不上手的,即便‘西边儿’有意将传戏的差使交给内务府办,也过不了‘颐和园管理局’王大臣——也即‘山人’的那一关!”
再一顿,笑一笑,“可是,‘山人’啥本事都有,就是不懂戏——一窍不通!将传戏的差使交给他,‘西边儿’自己先就不放心,于是——哎,你猜,最后,‘西边儿’将传戏的差使,交给了哪一位呢?”
“不好猜,”桂俊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反正,总不能是马金揆吧?”
筱紫云“哈哈”一笑,“虽不中、亦不远矣!”
“啊?”桂俊愕然,“啥意思?”
“跟你说罢,‘西边儿’将传戏的差使,”筱紫云微微拉长了调子,“交给了——敦柔公主。”
“啊?”桂俊大出意外,“敦柔公主懂戏?”
“懂!”筱紫云郑重的点了点头,“而且,不是一般的懂!是……极通!”
“就算‘极通’,”桂俊诧异的说道,“可是,她的身份,何等尊贵,怎么能办这种差使呢?”
“你说的对,”筱紫云说道,“敦柔公主金尊玉贵,再懂戏,也不可能同我们这班下九流的戏子直接打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