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10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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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数朝,几乎每一朝,苏努家族都叠被横逆,族人星散零落,道、咸之交的时候,北京这儿,只剩下桂俊的父亲文潞这一支了。
文宗登基,“禁教”的风声很紧,彼时,文潞的父亲、也即桂俊的祖父图明阿早就去世了,苏努一族如果再遭处分,文潞一家,就没有免于“发谴”的理由了当初,文潞之所以可以免于“发谴”,留在北京,是因为图明阿瘫痪在床,他本人既无法“发谴”,朝廷也不能不许他们家留下一个幼子即文潞,照应图明阿。
为免被一网打尽,文潞夫妻商量之后,忍痛将孪生兄弟中的哥哥桂纶,送给了一个戏班子,并和戏班子约定,对外,就说这个孩子是个孤儿。
这就是后来红遍四九城的“春和班”头牌筱紫云。
不过,因为筱紫云自幼同父母分开,因此,虽然幼时曾经“受洗”,但多年隔阂,已经不能算是“在教”了。
“反正,”桂俊摇了摇头,“艾翁的钱,我不能收!”
微微一顿,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我答应你们……呃,我答应你做事情,是为了‘护教’,不是为了钱!收了钱,整件事情,就变味儿了!”
“这不是艾翁的钱!”筱紫云说道,“是我自己的梯己!我怕一大包银子扎眼,特意去换成了金叶子怎么,我的钱,你也不收?”
桂俊不吭声了。
过了片刻,说道:“我也实在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打小儿,日子就是这样子过来的,早就惯了!冷不丁的,大手大脚的花钱,不也忍人生疑?”
“目下暂时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筱紫云说道,“不是说以后就都没有用钱的地方了你且收着,别的,再说!”
顿一顿,“别的不说,阿玛和额娘的坟,也该收拾收拾了吧?”
“哪里用的这许多?”桂俊说道,“千把文的就够了!”
筱紫云不耐烦了,“懒得同你啰嗦了!我好歹是哥哥!”
顿一顿,“我都已经带过来了,你还叫我带回去不成?”
桂俊又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来,接过了小布包。
收好了金叶子,替筱紫云倒了一碗茶来。
这个茶,一股子泥腥味儿,同筱紫云平日里喝的茶,天壤有别,但他捧起茶碗,一气喝了下去,几乎一滴不剩。
放下茶碗,烛火摇曳之中,筱紫云的眼睛里,隐约有泪光闪动,“小时候喝的茶,就是这个味儿,现在……唉!”
桂俊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再过些天,”筱紫云幽幽的说道,“就是阿玛的忌日了,你替我给阿玛、额娘……多磕几个头。”
“我不能替你磕这个头”桂俊淡淡的说道,“我是‘在教’的,只鞠躬,不磕头!”
“你!”
“你不必有什么不痛快,”桂俊说道,“阿玛、额娘他们祭祖,也是这个样子的”
顿一顿,“咱们一家子都是尊崇天主的,只你一个人例外你要磕头,以后有机会了,自个儿去磕吧!”
这一回,轮到筱紫云不说话了。
“好了,”桂俊用比较和缓的语气说道,“咱们有事儿说事儿吧!”
筱紫云没有马上答话,桂俊侧过头来,觑了觑筱紫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你这个妆扮的……挺有趣的,方才开门的时候,弄的我大大一愣呢”
顿一顿,“大晚上的,就是熟人撞到了,大约也认不出来,面前的这位,就是名动四九城的筱老板吧?”
“以后都要这个样子!”筱紫云说道,“咱们俩见面儿,不论在哪儿我那儿也好,你这儿也好,其中的一个,都要扮了起来你该怎么扮,一会儿我教你。”
顿一顿,“总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咱们俩呆在一起的时候,不能都拿本来面目示人不然,万一被人瞅见了,是个人,就会生疑的!”
是啊,你们俩,长的太像了呀。
事实上,因为多年的生活环境的差异,桂俊和筱紫云的相貌,已经不能说是一模一样了,不过,还是非常相像,只要眼睛不严重近视,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对亲生兄弟。
桂俊点头,“好罢一会儿你教我。”
微微一顿,“说事儿吧!”
“艾翁说,”筱紫云说道,“要想个法子,发动一次教案。”
“教案?”桂俊一怔,“什么意思?”
“找一间教堂,”筱紫云说道,“或者北京,或者天津,点一把火,死两个人……”
话没说完,桂俊“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厉声说道:“你胡说什么?我是‘护教’,不是‘害教’!”
“我话还没有说完,”筱紫云冷冷的说道,“你着急个什么劲儿?”
顿一顿,“还有,你这么大声做什么?生怕外头听不见?”
“我是为了‘护教’……”
“你坐下!筱紫云打断了桂俊的话,“我跟你说,这正是为了‘护教’!”
桂俊坐了下来,满脸的狐疑。
“我问你,”筱紫云说道,“‘护教’之根本是什么?不就是叫法兰西打赢这场仗吗?如果法国人打输了,被赶出中国了,哪个来替你们‘护教’?英吉利人?俄罗斯人?美利坚人?还是奥地利人?西班牙人?普鲁士人?”
桂俊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都不成的。”
“是啊!”筱紫云说道,“英吉利是什么‘国教’,俄罗斯是什么‘东正教’,美利坚是什么‘新教’,普鲁士是什么‘路德宗’,同你们的‘天主教’,都不是一路的”
顿一顿,“奥地利、西班牙崇信的,倒都是‘天主教’,可是,一个自顾不暇,一个在中国连个公使馆都没有,哪里有什么力量‘护教’呢?”
再一顿,“所以,‘护教’,非法兰西不可对吧?”
桂俊点了点头,“对。”
“所以,”筱紫云说道,“咱们一定要帮着法国人打赢这场仗!”
顿一顿,“怎么打赢呢?一个是军事上的这个等一会儿再说;另一个你想一想,这一回,朝廷对法兰西,为什么这么横呢?”
“这……”桂俊迟疑的说道,“大约,朝廷觉得,自个儿的力量,已经比之前强了许多了吧?”
“不过就几年的功夫,”筱紫云冷笑着说道,“能强到哪里去呢?”
顿一顿,“我跟你说了吧!朝廷是觉得自己有了靠山,所以,有恃无恐!”
“靠山?”
“是啊!”
“谁啊?”
“英吉利、美利坚、普鲁士!”
*
第二四六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英吉利,美利坚……普鲁士?”
“是啊!”筱紫云说道,“美利坚不消说了什么‘血盟’呢!副总统不就是‘副皇上’?领着一大群高官显爵过来串门儿不就是走亲戚?大清和美利坚,可真像一家子人了!”
顿一顿,“英吉利咱们的水师、海军,不就是和英吉利一块儿办的?这也算穿同一条裤子了吧?”
再一顿,“至于普鲁士王太子、王爷什么的刚走没多久,王太子妃、公主什么的还不舍的走这说明了啥呢?”
“这……”
“我听说,”筱紫云说道,“泰西那边儿,普鲁士和法兰西两家,好像还不大对付是不是?”
“呃,这个……桂俊迟疑的说道,“我倒不是很清楚……”
顿一顿,定了定神儿,用略带惊异的口吻说道,“你怎么晓得这么多的事儿啊?”
“这都是国家大事都是国家和国家之间的大事,”筱紫云略有些得意的说道,“我一个唱戏的,哪儿晓得这许多?都是艾翁说给我听的!”
“哦,对……”
“艾翁说,”筱紫云说道,“他要是法国人的话,就不能叫中国和英吉利、美利坚、普鲁士勾起手来,‘合而谋我’!非想法子把这个‘联盟’拆散了不可!”
桂俊的念头,转的也不算慢,“发动教案就是为了将大清同英吉利、美利坚、普鲁士,拆散了开来?”
“不错!”筱紫云说道,“英吉利、美利坚、普鲁士崇信的,虽然不是你们的天主教,可是,同你们的天主教,到底也是同一个教!只不过,‘同教不同宗’罢了!”
顿一顿,“教案不论烧的是哪一宗的教堂,死的是哪一宗的信众,其他各宗,都得跳起来罢?”
“这……是!”
“这不就结了?”筱紫云说道,“教案闹了出来,你想,‘山人’怎么跟英吉利、美利坚、普鲁士几家交代?英吉利还肯和他合办海军吗?美利坚还肯跟他‘血盟’吗?普鲁士的王太子妃,更加要立即打道回府了吧?”
桂俊想了想,点了点头,“嗯!”
“除了这几家,”筱紫云说道,“教案闹了出来,泰西其他的国家,也不能干啊!”
顿一顿,“到时候,‘山人’那儿,别说和英吉利、美利坚、普鲁士‘合而谋法’了只拍倒转了过来,英吉利、美利坚、普鲁士,要调过头去,同法兰西勾起手来,‘合而谋中’了!”
说到这儿,已是神采飞扬,“说不定,俄罗斯、奥地利、西班牙什么的也会掺和进来!组成一个七、八国的联军,一块儿来打大清呢!”
桂俊微微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筱紫云亢声说道,“大清和法兰西的这场仗,便必败无疑!接着,‘山人’的辅政王的位子,也必定坐不住了!”
顿了顿,“如此一来,你的教,护的牢牢的;艾翁的大事,也可告成了!”
桂俊那口吸进去的冷气吐了出来,“呃”
“到了那个时候,”筱紫云两眼放光,“咱们兄弟俩,就是一等一的大功臣!先祖的冤屈,就可以洗雪的干干净净了!朝廷就该把红带子……不,是黄带子!就该把黄带子还给了我们!”
顿一顿,“到时候,我就不是唱戏的了!你也不再是‘白身’了!咱们兄弟俩,就是堂堂正正的天潢贵胄、凤子龙孙了!”
桂俊的声音,有点儿发颤,“这……能吗?”
“怎么不能?”筱紫云说道,“这叫‘再造乾坤’!这是多大的功劳?就是裂土分茅,都不算稀奇!就算不封一个王爷,至少,也要封一个贝勒、贝子!至不济、至不济也是一个镇国公!不可能再低了!”
顿一顿,“总之,咱们和阿玛,以及各位先祖,不但能重进‘玉牒’,而且,一定不会是闲散宗室!身上一定是有正经爵位的!”
桂俊一颗心“怦怦”直跳,掌心已是渗出汗来。
过了一会儿,心境略略平复了些,说道,“理儿是这个理儿,可是,我总是有些,呃,不大敢,不大敢……”
“不大敢相信是真的?是吧?”
“是啊……”
筱紫云环顾室内,墙徒四壁,到处破破烂烂,连窗户纸上,都有几个破洞。
“咱们家,”他轻轻叹一口气,“苦了一百几十年了!你这么想,一点儿都不奇怪!可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微微一顿,“我说的不对咱们家,本来就是‘王侯’!现在,只不过是将被人拿走的东西再拿回来,一点儿也不过分!”
说到这儿,透一口气,“再者说了,咱们是什么人?咱们是大贝勒的子孙!大贝勒又是什么人?那是太祖爷爷圣心默定的太子!要不是小人进谗,大贝勒含冤而死,太和殿上的那张金銮宝座,不就是咱”
打住。
桂俊略略平复的心,跳的更快了!
筱紫云说的大贝勒,指的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长子褚英,苏努是褚英长子杜度之孙,因此,筱紫云说,“咱们是大贝勒的子孙”。
褚英自幼跟随父亲出生入死,功劳是极大的,也一度被努尔哈赤默定为事实上的储君,并执掌国政,可是,他性情暴烈狭隘,同努尔哈赤手下的“开国五大臣”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以及他自己的兄弟们,关系都非常恶劣,终为努尔哈赤所不喜。
褚英意不自得,焚表告天自诉,为人告发,获“咀呪”之罪,努尔哈赤下令圈禁之;两年之后,以褚英不思悔改,下令将其处死。
这就是筱紫云的“小人进谗”、“含冤而死”云云了。
“当然,”筱紫云缓缓说道,“我不是说咱们会‘觊觎大宝’什么的两百多年过去了,这早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咱们呢,也根本没有这样的心思!”
顿一顿,“我只是说,黄带子、贝子什么的,是咱们应当、应分的!没什么真的、假的,也没什么敢想、不敢想的只要大事底定,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桂俊的眼睛,灼灼的放光,终于,他舔了舔嘴唇,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问道,“艾翁……晓得你的真实身份吗?”
筱紫云摇了摇头,“我还没有说还不到时候。”
顿了顿,“我怕……一摆出真实的身份,彼此的地位、距离就变了,反倒不能像现在这般……推心置腹了。”
“这……倒也是。”
筱紫云抬起头来,脸上是怅悯的神情,“或许,这一辈子,我都不会跟艾翁说我的真实的身份。”
“啊?”桂俊愕然,“那……”
“你的身份,”筱紫云说道,“艾翁是晓得的,祖宗的爵位,自然归你来承继我,没有什么的。”
“这不行!”桂俊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是长子……”
“我是戏子,”筱紫云温和的打断了弟弟的话,“是‘相公’,若真戴上一顶红宝石的‘大帽子’,还不晓得,世人会怎么看呢!”
公爵以上的顶戴,为红宝石。
桂俊激动起来,“哥!……”
桂俊是几乎从不喊筱紫云“哥”的,这一声“哥”,听的筱紫云心中大慰,眼眶不由就湿润了,他伸出手去,在桂俊手上轻轻一按,然后缩了回来。
“我为艾翁引为知己士为知己者死!”筱紫云说道,“帮着艾翁底定大事,同时替祖宗洗刷冤屈能够办成这两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