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遗录-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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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建筑门口,立着一张牌匾,匾上狂舞如战龙一般的四个字:扶摇抟天。此时此刻,红日已然落入了海面,不知何时,竟连漫天的火云都消散不见,夜色开始从远方弥散开来侵蚀着苍穹。
再向那建筑看去,此时此刻,牌匾之前的青石台阶上端坐着一个男子。这人看去只三四十岁年纪,容色微白,脸颊偏瘦,简单几笔线条勾勒出他的面庞,与身边草木繁星糅在一起,浑然天成。他雪般长发一直披散到地上,古朴的衣裳没有任何惹眼的地方。反倒是那双眼,一直轻轻和着,仿佛从来不曾睁开。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已是亥时末刻了。银河匹练也似挂在夜色里,亿万星尘争相辉映,无尽极光联通宙宇,亘古演化,何处方穷?
“河汉杳杳,捉摸不透,斯人渺渺,凋零不休。故人如昙,蜉蝣光阴,故人如钟,磐石百年。”
一声轻佻男声从山间传来,有三分悱恻,七分温婉。
青阶上端坐的男子缓缓睁开眼睛,望了望头顶漫天星斗。在那一刹那,星空都仿佛只存在于他眼中,不论星辰轨迹,还是流光一闪,都逃不过他那双直如能看透人灵魂的眸子。
他面如枯井,毫无涟漪,只淡淡道:“既然来了,便是客人。扶摇山山顶简陋,不能奉一盏香茗,却是失礼了。”
话音刚落,庭院门口隐约走出一个人影,脚步踩在石阶间杂草上,窸窣作响。“慕容哥哥可真是见外呢。我们间的情谊,还需要这俗世礼节约束?百二十年不见,却不见眉目里半分欢喜,真真叫人心头一疼,鼻尖一酸呢!”
那人从屋檐阴影下走出来,月光里,只见他黑袍加身,形容削瘦,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细长双眼,背后用绷带缚着一个长条物件,赫然便是灵宝道场里那个神秘人物。
青阶上的男子用细微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叹一口,缓缓道:“时光恒大,乃为天道。百余哉春秋,你从一个剑宗绝才变为幽煌道马前一卒。人生奇谲,莫过于此吧。”
他顿了顿,眼中忽然有光芒闪过:“烁清,你不该来。”
黑袍男子呵呵一笑,双手拍了几下戏虐道:“有趣有趣,一向正邪分明的慕容归一大掌门见到我这幽煌道的狠毒之人,言语间竟还带着惋惜,心中竟似起了几分恻隐,有趣有趣。似乎时间的确了不起,竟能将你的磐石心捂热,直叫人捧腹大笑。”
青阶上的中年男子、黑袍人口中的扶摇山掌门慕容归一莞尔摇头,目光锁定漫天繁星。四野一片沉寂。
良久,他似乎从回忆中转醒,慢慢道:“想当年,我们六人,也算得上是快意恩仇。且不论归剑独挑幽煌众、北胤四极掌混沌,无不叫邪魔外道闻风丧胆。单凭你与裔残晓大义灭亲,若能一心一意为剑宗效力,又怎会落得今日地步?”
他神色惋惜,但周身气息依旧与天地浑然一体。反观黑袍人冷笑一声,虽不答话,心绪却莫名烦躁。
“这两个甲子,我坐在扶摇山之顶,看潮汐来去,星辰升落,日月交替,也算是明白,大如天地,亦是有迹可循,强如神魔,也并非不老不死。这般天地,能束缚住我的究竟是什么呢?百年之前,或许是情,而百年之后,我却不知了。”
“道之一说,你始终高我一等。”名叫烁清的黑袍男子眼中一滞缓缓哼道:“然而,让我撇弃了这红尘,却是万万不能。都说无情方得大乘,我却宁可永落大乘。当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以后也不会更改。”
“你果然还是没变,性情中人。其实就算真的到达那一步,站在红尘之外,俯瞰红尘之中,也是毫无乐趣。我站在这门口,徘徊了多少年,和你一比,倒显得小气了许多。”慕容归一摇了摇头,依旧是波澜不惊,依旧是一眼古井。
“慕容哥哥,今日来此,不是向你问道。”烁清呵呵一笑,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娇媚:“你猜猜,我是来做什么的?”
“你猜你能不能如愿以偿?”慕容归一微笑反问。
“我不再是当年跟在你和云霓姐姐身后的那个烁清了。”提到云霓这个名字,他眼中娇嬾如潮水般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悔恨和无尽凶光。
“两个甲子时间,幽煌道现在的实力非同小可。时机成熟,左右使命我前来取剑。”
慕容归一盯着他看了半晌道:“你还是离开吧。当年司冥剑封印影烛肉身之后,剑灵被阴灵所伤陷入沉睡,这么长时间以来,丝毫没有要苏醒的迹象。所以,你们想得到他的肉身,怕是只能空手而归了。”
“呵呵,即便如此,我们也有办法唤醒剑灵,打开‘剑中时空’”。烁清哼了一声,言语有些得意,接着道:“不论怎样,司冥剑今日必须取得,你是自己给我,还是要我动手?”
“你不是我的对手。”慕容归一看了一眼烁清,淡淡道。
“呵呵,那便要与慕容哥哥试试招了。”
话音刚落,自烁清体内爆发出一道强烈的灵气,那气息不断攀升,围绕着烁清的身体不断运转周天。几个呼吸之间,烁清的身后缓缓浮现出三把流光光剑,这三柄光剑不断流转,剑身上灵气如液体般荡漾,耀目却不刺目。
“天心剑、玲珑宇宙……”慕容归一看了看身前的男子,轻声道:“看来这些年,你也是进步神速。这般修为,就算是与当今玉虚剑宗烁一剑圣相比也不逞多让吧。想当年我们还只是年轻气盛,时光流转,现在却都成了各方巨匠,肩上承担了些所谓的命运,实在无趣了些。”他看着烁清,身体却是一动不动。
“慕容哥哥,千万不要拖大哦。你所看到的,不过是那沧海一粟,冰山一角罢了。”一语说完,烁清身形爆开,闪电也似往慕容归一所在的地方轰出数道凌厉的攻击,紧接着他身体一旋脚尖轻点,左手拳右手掌,一息之内轰出了一百七十七道攻击,每一道都带着崩天之威,风驰电掣而来。
只听一片碎石瓦砾翻飞之音,草木山石摧折之响,拳风掌气刹那间击到慕容归一身上,哗啦不绝,连成一串。定睛看去,那庭院里原本颇具古色的建筑瞬间灰飞烟灭,碎砖断垣落了一整地,尘土齑粉扬了百丈天。地上龟裂撕开,蜈蚣也似的延伸纠缠到数十丈之外。这般攻击,换了寻常修道之人只怕有百十条性命都得交待在此,而这,仅仅是黑袍男子随意一击。
烁清眉头微皱,注视着前方扬起的尘土,脸色中多了一分凝重。片刻之后,一个弱不禁风的身影从尘土中显露出来,只见他端坐在地上,衣襟一尘不染,白色长发披散,仿佛入定的老僧一般。却不是慕容归一又是何人?
“用全力吧。”
烁清眉头一挑,冷哼一声,手指捏诀,口中念念有词:“承天之炁,化为三清,三才剑元,去!”
话音堪落,只见烁清双臂伸展,背后三柄流光光剑如剑灵附体一般飞射而出,那速度疾逾惊鸿,快若闪电,三道剑芒飞旋而出直如绞碎了虚空一般锐不可挡。那一头,慕容归一眼眸睁开,微微点头,左手自然放在身前,右手却是结了个印,口中轻喝,眨眼间,他身前缓缓而现一张轮转光环,光环之上,无数细小的蓝色气剑振动其上,又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光环中蓝色气剑呼啸如龙旁礴喷涌出去,赫然便与烁清那三柄流光光剑冲在一起。
金属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电光火石之下,慕容归一左手成掌平举身前,就那么轻轻地、轻轻地,对着烁清拍了过去。
而正是这么轻轻一掌,那黑袍人烁清却是脸色骤变,脚踏虚空身形爆退数十丈之远,双手结印,一息间在身前布下二十一道防御结界。饶是如此,一连串空间破裂之声灌入耳中,那烁清心头一惊,爆喝一声,双爪带着幽幽黑紫向身前抓去,刹那间风云变色星光黯淡,天地阴气都仿佛听他号令,狠狠撞向突破了重重防御结界却依然去势不减的轻轻一掌。只听轰隆炸响清光外泄,如雷霆滚落莽苍,又似天龙啸于四野,那爆炸声在数十里外都听得真切。烁清胸口一阵烦闷,嗓子一甜,一口鲜血上涌。显然这次交手吃了个不小的亏。
山顶院落此时早已不复存在,慕容归一静静看着远方一处,轻轻摇头。
“你,你方才那掌,究竟是什么?”烁清声音颤抖,一双细目怒视慕容归一,带着浓浓忌惮之色。“随意而为罢了,同天地灵力,化为掌法,若是喜欢就取个名字吧。”慕容归一微微一笑道。
“同天地灵力!你,你竟然走到了这一步!实在没想到,数千年扶摇山心法,竟在你身上登峰造极。”他面如死灰,今日局面,他却是万万没有想到。
烁清那一袭黑袍不知何时已然残破不堪,他的眼中透着不可思议,口中喃喃道:“抟天之境,分明与我天心剑、玲珑诀只是伯仲之间,而你竟然突破了……百多年前,你便是洪荒年轻一辈翘楚,可依然不曾想到。”他仰天长啸,怒喝道:“既然你有这般实力,为什么还放任云霓姐姐被困在那地狱般的地方受苦?!为什么你还选择袖手旁观?!你明明知道,她心中,你是最重要的人!”他眼中如狂,血丝直冒,一字一句说出来。
慕容归一的脸上第一次浮出了一丝愧疚之色,黑色的夜将阴影投在他的脸上,又过了半晌才缓缓道:“亘古以来,谁人不死,即便强如神魔,也始终有走到尽头的时候。这一世欠云霓的,下一世还她,也算是种弥补了。”
朔清冷笑一声,“臭不可闻,臭不可闻!照你这么说,让我取了你项上人头,下一世我给你当牛做马,这样可好?”他的眼中怒意不减,“想不到,慕容归一竟成了这般无情之人,咯咯,什么天道,什么时光?行尸走肉而已,可笑,当真可笑!”他笑得癫狂,而对面的慕容归一却无言以对,良久,慕容归一双掌拍了几下,笑道:“说得好,我不知如何驳你这番话,细细想来倒也不必要了。也罢,天下苍生于我而言,倒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你想取古剑司冥,还得看你自己的能耐,生死,须怨不得我。”
黑袍人冷笑一声,取下背后被绷带缠绕的长条物件。一双白玉手掌如抚摸心爱女子般在那物件上细细摩挲。他缓缓解开周围的绷带,轻声道:“小宝贝儿,可别弄疼了你。”然后细眸一挑望向慕容归一,“你可知道,玉虚剑宗镇派之宝的天狱双剑,为何只余其一了么?”他话锋一凛,剥开最后一条绷带,手握剑鞘,一柄三尺长剑赫然在手:“因为这柄寰天在我手里!”
“哐啷”一声清吟,黑袍人右手握住剑柄。
‘寰天’出鞘!
楔子:扶摇之变(六)()
那是比天光云影更诡谲的虹,比亿万星瀚更绚丽的光。寰天一出,河汉失色!那柄通体莹莹流动着极光七色的神剑似玉非玉,似金非金,舞动起来带着极光残影,绝美中暗藏杀机。
说时迟那时快,黑袍人烁清踏出一串七色虚影瞬息掠过千丈夜空,右手寰天挽了个璀璨剑花径直往慕容归一刺去。这剑花仿佛月夜蔷薇,剑气花瓣连绵不绝一层层绽放开来,环环相扣瓣瓣相连,剑气在花心处自成一体运转周天,竟似有死而复甦生生不息的味道。
慕容归一面色一凛,脚尖虚空几点,整个人向后飘去,双手在身侧一息间结了七个法印手势,电光火石里一股黑色气浪自他为圆心扩展了方圆数里范围。那气浪看似漆黑深邃阴寒至极,仔细瞧去却又可以窥见其中裹挟的翠绿气息。气浪所过,花木土地先是枯槁成沙,后又生机勃勃盎然一片。莹莹生机在空中跳跃,千万点碧芒如绵绵春水汇聚在慕容归一掌心之间。他双手向前指去,两道碧光化为漫天气剑层层叠叠,海潮呼啸般一浪盖过一浪,顷刻间便将寰天剑花裹在其中。
想那古剑寰天取材自上古九天极光心,蕴含无尽纯元乾阳之气。玉虚剑宗穷九代之力,耗时一千七百又三十载,融入无数天材地宝乃得这一柄至尊神剑,与‘镇狱’并称为天狱双剑,实为玉虚剑宗镇门之宝。
只见那剑花所过当者披靡锐不可言,碧绿气剑未及剑花三尺便被搅得支离破碎不成形状。慕容归一并不慌乱,这天地间每一柄神剑皆有辟地断海之威,岂是寻常灵力所化气剑所能企及一二?然而他这一招名唤迭翠剑阵,阵法如春潮涌动,死者甦生,生者欣欣向荣,如此循环往复不断冲击,却是胜在‘坚韧’二字。两人凌空对峙,一进一退,瑰光迤逦,剑气翻飞,一时竟不分上下。
慕容归一微微颔首道:“你的实力犹在我预料之上,这些年怕是没少吃苦头,身为同道师兄甚是欣慰。今日我便再点你一回。”
他说完轻喝一声,体内灵流翻滚如潮水涌动,汇入手少阴脾经少冲穴。那浩瀚灵力自右手小指凝聚成形,带着天地崩塌而不撼的沉重,赫然化为一道死气沉沉的黑色电环。慕容归一小指一点,那黑色电环汇入旁礴的迭翠剑阵中,刹那间碧芒成漩,海啸化渊,气势凭地攀升了数倍,威势震天仿若天擂夔鼓。碧绿小剑无穷无尽生生不息,亿万剑痕划在寰天剑花上,那黑袍人心头一惊,眼中忌惮更浓。
“这世间万物有生方有死,死亡亦是普天众生求生的根本。便如同修仙悟道,追求永恒,生死法则一主一辅,方窥大乘之皮毛。”
慕容归一话音刚落,亿万碧绿小剑化为一条翡翠也似的青龙,硕大龙嘴仿佛能吞噬虚无,一口便将那朵夜空中美丽的七色蔷薇花吞入肚中。
“而世间道法刚者易折,比起对峙,包容一切不是来得更加巧妙么?容法体于清浊之间,万事万物便仿佛都是自己了。”慕容归一轻轻一笑,渊渟岳峙,绝世无双,右手浅浅一握,不远处盘旋飞舞于野的翡翠苍龙霎时间崩溃,莹莹也散为数不清绿色生机,徐徐望地面飞去。而那朵寰天剑花竟也不知所踪没了去向,仿佛从来都不存在一般。
有清风拂过衣襟,慕容归一凌空负手,浑然而立,发白如雪,翩若谪仙。
黑袍人眼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