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狗-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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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雨丝垂落,沾衣润物无声,眼见得便是一场泼天豪雨将至。
天光晦暗,大战犹酣。
两千骑马弩手默默转向,迎向正北方向的万余王帐援军,此去若能立下殊勋,金城关便极有可能多出一个封号卫。这世上可没有天上掉真金白银与官帽子的美事儿,大周边军尤其如此,不从尸山血海中淌出一条路来,凭啥让同样刀口舔血的同袍们高看一眼?
战场之上越是出现变数,就越要沉得下心神,否则阵脚一乱,不是功亏一篑使得大好形势毁于一旦,就是与那转瞬即逝的一线生机失之交臂。
在更大规模的交锋开始之前,金城关下的核心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平静。
金城轻骑在东、王帐狼骑在北,又一轮硬碰硬的血腥对冲之后,双方遥遥相对,中间隔着近百丈已被踩踏成一片血色泥泞的草原,各自舔舐伤口。
这片血色泥泞并不空旷,除去一具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与守在尸体旁的无主战马,仍有数百落马骑卒在举刀步战。
这些汉子俱都受了轻重不一的伤,早已精疲力竭,全凭胸中一股血气支撑。不论是周人还是遥抟蝗搜≡裆下砉檎螅让荒欠荻ζ硬辉概紫律酥氐耐塾刖≡阱氤叩某鸬卸雷蕴映錾欤磺蟊鸬模灰献《苑剑认乱淮嗡骄锒猿迨保匀荒芤黄鹕下贰�
双方大军有条不紊地重整阵列,除去校尉百骑们传令时的呼喝,便只是杀气凛然的寂寂无声。排在前列的士卒能看见那些步战同袍的身影,大多已无招式与配合可言,场面一如街头青皮殴斗般难看。后排士卒则只能听见场中声嘶力竭却凶狠如野兽的吼叫,刀剑入肉,如同砍柴。
突如其来的浩荡长风吹卷了旌旗,豆大的雨珠儿自九天之上连绵坠下,串成一卷昏黄色的珠帘。
无边的喧哗与死寂之中,是何人青铜遮面、效那先贤风~流,击鼓高歌于野,哀哀然大放悲声?
马蹄声急,奔腾如龙。
“朔方黑鸦奉诏讨贼,违逆者杀无赦!”
万人回头,目光灼灼如火,那卷天地珠帘彷佛都在这一刻悬停凝滞。
但见黑衣白马来,有一人提刀入阵!
刘屠狗眉前三尺,凭空悬有一枚令牌金剑,浮沉不定、金光夺目。
见令牌金剑如见天子,持之者即为奉诏,自可横行无忌。
大军丛中一员金甲大将吐气开声:“让出道路!”
二爷咧嘴一笑,所过之处,斩浪劈波。
五百黑鸦紧随而至,自东至西连成一线,将边军红袍猬集而成的阵列轻易切开南北两半,很快便越过最前排金城轻骑,冲入那片吞噬无数血肉的泥泞,刀锋直指那杆被数千狼骑簇拥的金狼大旗。
纵不是铁甲重骑,只要刀锋足够锋锐,谁说不能陷阵无双、斩将夺旗?
那悲凉歌鼓声蓦地转为雄壮激昂,直如烈酒入喉,令人禁不住胸怀激荡。
刘屠狗提刀上撩,掀起一道惊世骇俗的辉煌刀气,轰散雨幕珠帘,光华耀目、虎啸震天。
那刀气初时极为华美瑰丽、绚烂多姿,飞出一丈即开始褪色,彷佛香火不盛的寺院里那些年久失修的壁画,因为风吹日晒而日渐剥蚀,透着一股沧桑意味。
刀气所经之地,不论人马、无分周狄,皆如冰雪般消融。
数百纠缠在一起的双方士卒眨眼间死伤大半,为五百黑鸦让开了冲锋的前路。
几乎同时,申屠渊的心腹亲卫们彼此对视一眼,神情中惊讶多过愤怒。
他们方才清清楚楚地听到,一向以儒将自居的自家将军竟恶狠狠地骂了一声娘。
兵家将门精擅的长枪大戟本就可以及远,自然总想着化繁为简、返璞归真,尽量省下气力以应付旷日持久的连天大战。
只是若想仅凭一柄单刀便陷阵夺旗,则注定要走一条南辕北辙的路子,要义便在于一鼓作气先声夺人,务求毕其功于一役。江湖武夫大多不愿意来边关沙场挣取军功,大半缘由便在于此,越是招式华美惹人注目,死得自然也就越快。
对于那些死得无声无息的步战边军,只要死得其所,其实由谁来杀并无区别。
先声夺人的刘屠狗面色如常,内里早已地覆天翻,远比身外的冰冷杀戮更为凶险。
心湖中亘古屠刀翻转变化,化为一头斑斓神虎,张开巨口将天柱与血海吞吸一空,更别提那些修行路上的琐碎杂乱体悟,一概吞了个干净。
吃了个脑满肠肥的神虎步履蹒跚,歪歪斜斜撞出心湖,一路向下冲向丹田气海。
如此倒行逆施,周身灵气突然失去心湖灵感的居中调配,因为各蕴玄妙神意,立刻反目成仇。
只是没等这些失了约束的灵气自相残杀,刘屠狗丹田气海中的那柄屠灭心刀便骤然大放光芒,彷佛真龙正统,引得全身泛滥成灾的灵气纷纷来投。
气海中灵气陡增,虽然不情不愿,仍是逐渐被挤压成一块小小灵田。
屠灭心刀受了连累,再也维持不住形体,被刘屠狗顺势聚敛成一个圆球。
硬是囫囵吞枣、将心湖中所有灵感神意一网打尽的神虎费尽气力,终于勉强挤进丹田气海,疼得呲牙咧嘴、咆哮连连。
它活灵活现地四下环视一眼,看清自己的新领地后便飞身一跃,朝着屠灭心刀化成的圆球扑击而去。
两者形异而源同,瞧着声势惊人,一旦相撞反而悄无声息,瞬间便融汇为一,化作一枚晶莹剔透、水滴模样的奇异刀种。
刀种缓缓下坠,落入刚刚开辟的心田之内,不见了踪影。
刘屠狗周身气息陡降,瞬间跌下半步神通境界,因为心湖气象不存,连大成宗师的境界也没能保住。
屠灭刀刀身上华美瑰丽的纹路亦同时褪去,只保留了铸刀材质本身的色彩,雪亮中微微泛青,变得朴拙无华。
骤然卸去咬着牙挑了许久的重担,二爷一身轻松,彷佛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天地澄澈、万籁俱寂,犹如闭目独坐深谷中,静听那身后树上的花开花落。
万众瞩目之中,他哈哈一笑,抬手又是一刀向前劈去。
风雨依旧,不减分毫,也并无什么耀眼的刀气神光。
十余丈外,首当其冲的最前排王帐狼骑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才要鼓噪,眼前骤然一花。
雨幕之中,有水蛇翻身。
那悍然冲阵的黑衣身前,珠帘倒卷,无数雨滴四处飞溅,描摹出一条清澈无色、极短极细的蛇形刀气。
刀蛇见风就长,一个呼吸间便壮大成一条十余丈长的矫矫大蟒,再一眨眼已是一头撞入了狼骑阵中。
不蕴含丁点儿灵感神意的蹩脚刀气大蟒瞬间被血水染红,蟒尾凶狠一卷,立时扫杀数十惊骇欲绝的王帐狼骑,在业恼笮蜕先Τ鲆桓霭朐残蔚木薮笕笨凇�
志得意满的赤色大蟒盘起长尾,头上生角,昂扬向天,与雨云中若隐若现的黑蛟遥相呼应。
刘屠狗跃马冲至,刀锋前指,一往无前。
坐镇中军的申屠渊又骂了一声娘,这回却是喜悦多过愤怒。
“全军冲锋,杀!”
第一一六章 会挽雕弓如满月()
雨幕连天,洗去了燥热的血腥气,却掩不下那震天的喊杀声。
刚刚归阵的甘酒泉、白函谷未及喘息,匆忙换马后再次上阵,两位关系发生微妙变化的宗师并驾齐驱打头,率领并未得到休整命令的残余白隼为锋,八千余金城轻骑紧随其后大举压上。
“说起蓟州形势,西揽幽、朔虎狼之地,东接青、龙膏腴之土,南倚恒山,北压狄原,金城初虎踞,巍巍然天下雄关……”
端木赐低头盯着雨中的黑衣白马赤蛟看了片刻,又将视线移到淹没一切的红袍大潮之上,喃喃自语。
曹宪之原本在聚精会神地瞧着城下风云变幻的战局,闻言仍不忘微微颔首,感叹道:“端木小友当真博闻强识,这是晏大学士名垂近二百年的《金城赋》,当年‘一挥千纸,龙蛇犹湿’的绝顶风~流人物,被孟夫子视为衣钵传人的关门弟子,如今已垂垂老矣,这金城关倒还一如往昔。”
元丹丘也是点点头:“那时候金城关重建不久而西征大计已定,孟夫子携众弟子登高北望,就在今日你我所站之地,命得意弟子作赋以记之。晏大学士提笔立成、不易一字,传回中州后哄传一时,引得京师纸贵,多少良家子、游侠儿为其所感投军西征,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当真令人神往。”
端木赐忽然抬起头来,语出惊人道:“晏大学士错了,金城虽坚,若无边军将士前仆后继,根本不足论。只是若无这篇《金城赋》,西征大业怕要晚上几年才能克竞全功。”
如此大胆随性地臧否当世豪杰,初生牛犊的红衣神官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颇有些盖棺定论意味儿地道“当不得无双,却仍可称国士。”
两个老头子惊讶地对望一眼,竟是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颇为快慰开怀。
他们当年,不也是如此的壮志满怀、意气风发?
城楼之外,卸甲后仍是一身血腥气的穆狮磐独自坐在城头,闻言不屑地掏了掏耳朵,咕哝一声:“无用书生,只会巧言弄舌!”
这话骂的不知是那位德隆才更高、望重位更尊的晏大学士,还是这位年纪轻轻就着红袍覆金面的端木神官,真实本事不知如何,这嘴皮子、笔杆子上的功夫倒是颇为不弱。
他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朝着正在擂鼓的校尉怒声骂道:“没用的东西,才敲几下就手软脚软了?连朔方黑鸦那面才腚眼大的破鼓都压不下,信不信申屠将军立马让你卷铺盖卷儿滚蛋?信不信甘酒泉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从来都是对金城将军直呼其名的穆狮磐破天荒改了称呼,申屠渊为屯骑红甲留下近四百骨血,这个人情比天大,由不得他不低头。
曹虎头、申屠渊这对师徒,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真他娘的心黑手狠!
回过味儿来、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屯骑校尉脸色狰狞,一拳头狠狠锤在城墙垛口上,石粉簌簌而落:“朔方黑鸦?这么一号人物,又是他娘的从哪儿蹦出来的?”
此时,五百黑鸦相距金狼大旗仅三十丈,前后左右俱为王帐狼骑。
颜瑛持令牌金剑调黑鸦卫北来金城关,与其说是看重二爷,倒不如说是看上了阿嵬吞吸入腹的三成阴山龙气,想将此作为以防万一的后手,助谷神殿牵制独得七成的贺兰长春,以免横生枝节。
刘屠狗跟颜瑛拼斗一场,关系却大为缓和,得悉内情后颇有些悻悻然,恐怕在大周真正大人物的心目中,阿嵬这夯货的地位还要高出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黑鸦校尉。
只不过,久不行走江湖的病虎山二当家是个愿意循规蹈矩的厚道人吗?
好不容易赶到了地头,还正巧碰上这样的大阵仗,想叫二爷老老实实地给人敲边鼓,门儿也没有哇!
狗屠子出兰陵,所求可不正是这样万众瞩目的大风光?今天过后,当再不用艳羡燕铁衣于万军前单骑冲阵、斩杀八百的赫赫威风。
若说还有什么不圆满的地方,那便是身后血棠营这些乌合之众,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当年那跟在燕铁衣身后、争渡死战的五百绣春卫锐士。
根基浅薄的刘屠狗倒也颇为知足,他咧嘴一笑,故意不去看身旁冷着一张俏脸的青衣少女。虽说这位阴山剑子似乎打定了主意出工不出力,可既然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战场,如何能真正置身事外?
开出一条长达数十丈的坦途之后,化蛟的赤蟒终于消散无形,其中吸纳的血水瓢泼而下,场面极为骇人。
血棠营深陷重围,终于同王帐狼骑短兵相接。
刀刀入肉,箭箭钻心。
如此硬碰硬不带一丝花巧的血战,登时便给立营不久的血棠黑鸦带来极惨重的伤亡,惨叫声不绝于耳。没有二爷的刀气开路,血棠营的冲锋明显缓慢了下来,境界最高的任西畴与杨雄戟自觉顶在了最前方。
升任第一旗百骑长之后,杨雄戟渐有大将之风,自身境界也是突飞猛进,寒铁长钺戟与雪蹄绿螭兽又都极适合万军丛中的乱战厮杀,虽然眼下无论境界修为还是战阵经验都比不上穆狮磐,却已有了那位屯骑校尉的七分神韵,气势上竟比刚刚成就宗师的任西畴还要煊赫几分。
摘去青铜面具的任西畴终于展露真容,一朵黑色火焰纹饰爬满了左脸,配上中年人特有的成熟气质,显得极为妖冶阴邪。
魔门北宗的名号已不为这一代江湖人所熟知,身处南方、在北宗覆灭时出了大力的南宗倒是如日中天,只是对外并不使用魔门南宗的名号罢了,真正的老江湖却都心知肚明。
身为大周边军的宗师高手,任西畴必定会进入军部甚至枢密院的视线,足以令魔门南宗在内的仇家不敢轻举妄动,原本的许多顾忌也随之烟消云散。
初入灵感,任西畴杀起人来虽然犀利无匹,倒还没有超出练气境的藩篱,仅是提了一柄普通长刀护住杨雄戟侧后,横劈竖砍间鲜血四溅。
刘屠狗对部下的浴血拼杀豪不挂心,轻轻拍了拍阿嵬的脖颈,不怀好意地笑着问道:“想不想得到另外七成阴山龙气?最不济也得验验贺兰长春连同谷神殿的成色不是?”
白马阿嵬心领神会,仰头嘶鸣一声,天上黑蛟的狰狞头颅自云间探出,瞅准金狼大旗的方位便悍然俯冲而下。
再也压制不住体内那七成阴山龙气,贺兰长春怒吼一声,头顶立刻有大团黑气浮现,不住地膨胀坍缩,循环往复、如同胎动,仿佛其中孕育了一头绝世凶兽。
谷神殿三位巨头齐齐变色,元丹丘简直怒不可遏,一张老脸血气上涌,恨声道:“大祭司当真是与虎谋皮!有其师必有其徒,晁鬼谷教出来的弟子能是什么守信之人?老朽倒要看看,这回唐符节还能怎么回护他那个离经叛道的异姓女儿!”
他眸光大盛,抬手从灰袍的长袖中取出一支模样古怪的羽箭,形体像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