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狗-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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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十二讶然:“那为何当日只有一刀?”
“有本座和你师妙珠在,哪里能容他再出一刀?只是说来好笑,他当日确实没有再出刀的意思,缘由么,倒不是真的忌惮我二人……”
说到此处,吴碍的表情变得有些诡异,似笑非笑道:“嘿,这就不得不再次提到鲁绝哀的性情了,他混起来最不讲理,然而他作为谪仙帖秉笔执事,又最是讲理。他不再出手,根子在刘屠狗身上。”
法十二闻言皱起眉头,略一沉吟,终是开口问道:“小僧当日初见刘施主,还误将他当做大悲丛林的师兄,他却矢口否认。侯爷召黑鸦卫入京,可是别有深意?若刘施主因小僧之故而见罪于鲁前辈,小僧甘愿以身代之。”
“那倒不必,刘屠狗当日为救无辜之人,竟殒身不恤、敢向神通挥刀,其性情之刚烈、心地之赤诚,恐怕已有资格在谪仙帖上排在前列,这等碧血种子,鲁绝哀可舍不得随意杀了,这种时候,他可是最愿意讲规矩的。”
吴碍想了想,笑道:“其实你也是有这个资格的,只不过因为有佛门这座靠山在,他有心无力罢了。刘屠狗身后那只病虎势单力薄,又是异类,就不足以震慑鲁绝哀这老匹夫了。”
他说着,忽地一甩彩袖,将双手负于身后,两条衣袖仿佛如山之重,带起空中风声呼啸、灵气奔涌,一时间明月失色、乌云滚滚而至,比之先前公孙龙吴二三斗剑的声势要大上十倍、百倍。
空中传来滚雷般的轰鸣,云气瞬息百变,化作种种不可思议的景象。
映入法十二眼帘,便是那漫天乌云化作了一张巨网,兜住了一条正在云层之上兴风作浪的青色蛟龙。
又过片刻,蛟龙隐没无踪,一个头发枯黄、脸上皱纹深深的老道士破开云层、盘坐长空。
他抬手将道袍袖子向前一扫,仿佛在驱赶蚊虫,雷声立止,漫天异象顷刻间烟消云散。
清冷月光洒下,天地为之一清。
吴碍仰头望天,阴沉道:“鲁老匹夫,你要救人我不管,可那几个赶过去查探的都是京师禁军中的人物,可由不得你胡乱杀戮!”
吴碍嗓音依旧是低沉浑厚,声量不大,似乎并不能及远,然而天上鲁绝哀立刻以苍老的声音应道:“贼秃聒噪!就凭那几个废物,何须我出手搭救?倒是你,黑莲一脉‘无、上、智、慧’四个辈分,你将法号“无碍”改作吴碍,就此姓了吴,倒跟吴二三成了本家,你怎不救上一救?”
吴碍嗤笑一声,回应道:“天杀星降世之类的传言不过是个笑话,吴二三的真正身世你我心知肚明,我身为镇狱侯,不杀他已是给足了万柳庄面子,你可不要得了便宜卖乖。天门山的事情在内,这一甲子中的几桩血债,神通论道时,本座自会跟你清算!”
天上鲁绝哀嘿嘿冷笑:“一群小秃驴欺上门来,要凿大佛镇压水蛟,我就不信背后没有你这贼秃暗中使力,想藉此修炼过去法身?先问过老夫的刀!”
吴碍冷哼一声:“为老不尊、以大欺小,你若再一意孤行,引得天下神通共讨,只怕也是难逃一死,难道还能一辈子躲在万柳庄里不出来不成?”
“老夫纵横周天,何曾倚仗过他人,又何曾做过缩头乌龟?无论是灵山杂毛还是佛门贼秃,全是些以众欺寡的货色,偏偏都自以为能代表天下人,实在可笑、可恨、可杀!既都是窃天之贼,立牌坊作甚,鲁绝哀偏偏不服!谁想杀我,论道大会上,老夫恭候便是!”
吴碍摇摇头,不见如何作势,身形缓缓消散,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一旁法十二默不作声听了半晌,他虽是首次见到这位飞仙观主的真容,却对此人苍老声音并不陌生,因他每次听到这声音,便要经历一次生死。幸而今日有镇狱侯吴碍现身牵制,不再有诸多顾忌,可以畅所欲言。
他默默记下“吴二三”这个名字,没有抬头,反而合十为礼,低眉恭声道:“鲁前辈,您是家师都激赏称赞不已的高人,言道前辈性情高洁、刀意凌云,已参透善恶是非之辨,有上古圣人不为情所累、长歌当哭之遗风。”
鲁绝哀睥睨下顾,不耐烦道:“吴碍已走远了,有屁快放!”
法十二似是对飞仙观主的态度早有预料,见对方只是不屑,却没有立刻离去,微微一笑道:“若前辈准我于京师及北方弘扬佛法,白莲一脉便不再追究天门山一事,论道之时,家师自会两不相帮,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哦?”
鲁绝哀倒也不问法十二能不能代白莲一脉做主,略一沉吟,摇头道:“不够!”
他言罢便冷笑:“黑莲白莲两大脉互相算计,难怪要屈居灵山三个老杂毛之下,被压制在南方不得动弹。怎么,怕吴碍修成三大法身,让舍身崖压过了莲花峰?”
法十二脸上依旧云淡风轻:“白莲黑莲是一家,何来互相算计之说。若前辈觉得不够,小僧斗胆,向前辈讨一张谪仙帖如何?想必小僧背佛北上之后,应是有资格上帖录名的,若是前辈应允,恩师亦不会阻拦。”
鲁绝哀终于动容,低头细细瞧了法十二一眼,问道:“值得么?”
法十二笑道:“前辈能看透善恶是非,却看不透得失因果。”
鲁绝哀冷哼一声:“这话也是妙珠说的?那又如何?”
“曾有一日,我与恩师在莲花峰上坐观云海。恩师拨云见日,立刻山川在眼、风物满怀,并言道在莲花峰上看周天如掌上观纹。那时小僧尚幼,看了看自家手掌便反驳道,掌纹仍然很杂乱啊,轻易也是理不清的。”
“恩师便笑道,我的恩师、你的祖师曾问我,若能条分缕析、洞见万物,此后可还有诸般欲望?十二啊,你何时想明白了,为师就何时放你下山行走。”
“小僧下山前,恩师便重提此问。我答,条分缕析、洞见万物之后,心中更有大欲存焉。”
法十二蓦地抬头,直视鲁绝哀。
他极为郑重地开口,有些话他方才便对吴碍说过,此次再说,决心更见浓烈,气机更加圆满,天地隐隐为之动摇。
“峰上修心见天地,峰下修行敬众生,这便是小僧的大欲。法十二此生,自当身体力行,九死不悔!”
鲁绝哀霍然睁大眼睛,精光绽放、杀意凛然:“你的命谪仙帖要了!既是自愿接帖,依着规矩,老夫会给你反悔一搏的机会。待你成就神通之日,便是老夫取你性命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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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苏醒 贺舵主绝版V烂人()
京师之北偏东,旷野之中立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连绵营寨,俱是深沟高垒、气象森严,乃是大周最为精锐的京师禁军的老营,被京师百姓称为北军大营。
北军大营在二百年前铁骑西征时达至鼎盛,号称坐拥铁骑三十万,兵将以朝廷自行招募训练的良家子和自地方郡军选拔的悍卒为主,深得天子信重,龙盘虎踞、震慑周天,是天子压服五十四州豪强的最大倚仗。
整座大营又大致分为东南西北四个主要营垒群,铁骑西征之后天下大定,大营中禁军从未足数,至如今仅占据了东垒、西垒及大半个北垒。
按惯例东、西垒两镇禁军负责拱卫京师,隶属于非天子绝对腹心不可担任的北军总理大军机。
北垒的兵力稍逊于东西二垒却最为精锐,大周禁军中凤毛麟角的封号卫在北垒中亦称不上不稀罕,随时可奔赴九边替换或补充各镇边军,盖因封号卫都是直属于天子,是以北垒禁军头上并没有个统一的管辖。
至于南垒,其中同样驻扎有兵将,却不是禁军,而多为武侯大名、高姓门阀、世家宗门的亲军私兵,权贵及大将进京朝见时亲兵护卫也会暂时驻扎于此。这些营头单个拎出来亦不会逊色于北垒诸卫,远远望去同样是旗号繁复、兵甲各异,不知内情的人往往要眼花缭乱。
此种情形由来已久,盖因西征之后,出征禁军铁骑折损极多,又有不少被划拨给边镇充为轮值边军,北垒未住满,南垒更是整个儿空了出来。
彼时八方宾服,各家门阀不论愿与不愿,皆将自家精锐交出听用,且因受到封赏的武侯等勋爵极多,在京私军大为膨胀、是非日多,天子乃下旨俱入南垒驻扎,同时命武成王戚鼎兼任南军总理,统管南垒诸卫事务。
其后南垒一度声势极盛,甚至与禁军三垒分庭抗礼,时人呼为南军大营。
时至今日,戚鼎已身死族灭近二百年,南军总理一职空悬已久,早已名存实亡,南军的称呼更是无人再提,现下的京师百姓多以为禁军大营之所以被称作北军大营,只是因为其坐落于京师之北的缘故。
近日,南垒一角新驻扎下一卫,约有千骑,俱是黑衣黑甲,眉心皆有妖异的殷红竖痕,其中有些悍卒还佩戴着曾享有盛名的北地绣春刀,彪悍血煞之气尤烈。
平日里这些黑衣铁骑只是谨守营寨,如非必要,绝无人出入,迥异于南垒其余诸卫,令人侧目不已。
那座紧闭的营门之内,除了如临大敌的轮值刀卫,便数那面倒三角形的卫旗最为惹眼。
卫旗被饰以锯齿状的黑边儿,旗面赤红、犹如血海,血海之上立了一只双翅展开的黑鸦,瞪着一对由火玉镶成的猩红眼珠,血光灼灼,还要胜过血海一筹。
南垒诸卫之中多的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早将这黑鸦卫脱胎于朔方先登、崛起于金城骑战等诸多底细打听清楚,那位甫一进京便扬名天下的“吞天病虎”更是无人不知。
黑鸦校尉刘屠狗被传得神乎其神,如此少年英雄人物不知引来多少有心人的关注,只可惜据说此人身受重伤,自入营后从未露过面,无人得见真容。
这一夜,冷月高悬、四野皆寂,大营西北天空风生云起、剑气冲霄,却只有少数巡营兵将得见,至于那漫天血光,更是非宗师境界不可见。
东西北三垒立刻有四道同样非凡夫可见的宗师气象升腾而起,东西垒各一,北垒则有二。
东为宣威大斧,西为破阵蛇矛。
北面两气象则皆是卫旗模样,一面旗青豹生金翅,一面旗白蛇缠墨云,极为神异不凡。
到底是京师禁军,仅仅西北方向些许异状,便引出了足足四位巅峰气象层次的宗师高手。
几乎同时,黑鸦卫营寨中忽有刀鸣声铿锵大作,宛如虎啸龙吟,更夹杂有春雷阵阵,南垒各营皆惊,险些引发营啸。
一时间马蹄声、甲叶铿锵碰撞之声四起,值夜的哨探纵马往来奔驰,粗俗军汉们气急败坏的叫骂更是此起彼伏。
不少人匆匆披上衣甲、拎着刀剑奔出营帐,四下一望,就见整座黑鸦卫营垒已被赤红色的血煞刀气笼罩,一条条、一道道,交织成一朵盛开的妖艳血海棠。
黑鸦卫营寨中,杨雄戟面色冷峻地立在卫旗下,身后便是主将大帐。
他手扶大戟,森寒目光四下扫视,怒喝道:“诸人各安其位,妄动者杀无赦!”
原本除刀鸣外便无杂音的黑鸦卫营垒内愈发静谧,犹如鬼蜮。
大帐周遭早站满了人,什长、百骑长及三个校尉且不提,其余普通士卒也大多是老四旗的老底子,个个绣春刀在手,周身气机紧密相连,宛如一人。
这些人所立之处,便是那组成血海棠的赤红刀气最为浓烈之处,将中军大帐团团包裹在内。
没有人顾得上探究发生异状的体内刀气及手中绣春刀,皆是将目光投向大帐,只因那将整座南垒大营惊醒的刀鸣,就出自大帐之内!
杨雄戟下令之后,转身走入大帐,仍留在原地不动的任西畴、白函谷则齐齐看向北方。
只见金翅青豹旗为首,宣威大斧与破阵蛇矛紧随其后,三名禁军中的宗师正往西北方向而去,独留下那面白蛇墨云旗逆行向南。
旗形气象之下有一人呼啸纵马,在百余铁骑簇拥之下直奔黑鸦卫营垒而来。
反观南垒诸卫,到底是私军,虽同样藏龙卧虎,却至今没有巅峰气象层次的宗师冒头,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态势可见一斑。
且不提一众黑鸦如临大敌,此时中军主将大帐内,又另有一番奇诡景象。
掀帘入帐的杨雄戟入目所见,卧榻之上,刘屠狗正闭目平躺,脸色苍白,神态却极为安详。
屠灭刀原本插在鲨皮鞘内,并排放于刘屠狗身侧,此刻却直立而起,自主跃出刀鞘,淡青色的刀身发出铿锵颤鸣。
这柄刀在经历神通刀气洗礼之后,虽刀身上伤痕累累,却生出了几分通透之意,时刻与刘屠狗的刀意刀气贯通,能自生感应,若非刀中那丝灵机早被二爷扼杀后融入心刀之中,只怕此刻已然通灵生慧。
卧榻前,侍立着一个极有灵气的道装小童,还有一匹通体散发着荧光、连蹄子都绚烂如银的神骏瘦马。
一童一马没有理会入帐的杨雄戟,而是将脑袋凑在二爷身边,眼睛盯着屠灭刀,正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
只听银马问道:“弃疾哇,屠灭刀这是在说啥?”
小童闻言极认真地答道:“它说,附近有一个很凶恶的家伙,除了二爷,咱们都不是对手。”
杨雄戟见二爷无恙,方才松了口气,听见弃疾的回答,不由心生好奇,也凑了过来,蹲在卧榻旁。
他先是抬起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弃疾的小脑袋,顺带将这孩子头顶那一线连接天人的灵气天柱搅乱,这才瓮声瓮气问道:“真的假的,从没见二哥这把刀灵异至此啊?”
弃疾恼火地横了杨雄戟一眼,连忙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糅杂了《温吞水》、《乙木诀》、《病虎吞天》等功法的玄妙气柱恢复,这才抬手向着刘屠狗额头一指,气哼哼地道:“我说的它是它,不是它。”
杨雄戟听得一头雾水,下意识顺着小药童所指方向看去。
原来就在方才一问一答间,刘屠狗额头的殷红竖痕开始泛起光芒,渐渐璀璨夺目。
接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