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狗-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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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桃庵小�
马蹄立止。
黑灰色的雨云、淡青色的烟瘴、柳林中浓郁得化不开的雾气,林前立着一匹银色的马,马上坐着一个极美丽的紫衣少女。
万籁俱寂,诡异非常。
银马四处张望着,眼中露出奇异的光,开口道:“这里便是万柳庄?何止是万柳,恐怕十万都不止吧?只是俺费了偌大的气力赶路爬山,到头来除了树,竟还见不着那庄子的影儿,这就有些不像话了吧?”
他说罢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其中的草木香气馥郁得甚至有些甜腻了,而在这醉人的甜腻之中,竟裹藏着丝丝缕缕精纯至极的阴寒灵气。
“不过倒还真是个好所在,跟此地一比,无论是灵应侯府还是阴山万人窟,竟都差得远了。”
“咱们外来是客,当然要遵从主人的规矩。”
紫衣少女浅浅一笑,随口答道:“你修习的功法跟此地相得益彰,又稀里糊涂成就了灵感,自然说好,换做旁人,只怕即便是练气境界的好汉也无福消受吧?”
她眼波流转,看向柳林边缘某处,同时手中结出一个繁复法印,引动得漫天淡青色烟瘴微微荡漾起来:“不知是哪位师兄在此,小妹灵山行走慕容春晓,这位是诏狱黑鸦卫大妖阿嵬,奉灵山祖师之命拜会贵庄,还请现身接引。”
被称作大妖的阿嵬顺着慕容春晓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就在几株高大垂柳的掩映之下,竟长着一株极为丑陋的老柳树,树身低矮臃肿,柳枝青中带黄、似已半枯,枝上柳叶更是稀疏,宛如老妪头上的乱发。
阿嵬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震惊之色,这样的老柳,它可是熟悉地紧呐!
只是没等它细想,那株老柳的树身便是一阵摇动,丑陋干枯的树皮上竟凭空掉出一个人来,眨眼间便由无形无质而勾勒着色,化作鲜活的血肉之躯。
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瘦弱少年,白衣束发,冷漠如冰雪,手提一柄质地寻常的铁剑,剑身上有两条诡异的猩红细线在蜿蜒游动。
此人甫一出现,浑身上下便透着一股杀戮寂灭之意,在少女和妖马两位宗师眼中,浮在头顶的淡青色烟瘴亦同时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光。
慕容春晓的眉头皱起又舒展,轻笑道:“可是‘冤冤相报一剑了,可与人言无二三’的吴师兄?”
白衣少年剑客的脸色始终如万年不化的寒冰,沉声问道:“进庄何事?”
阿嵬瞪圆了眼睛,大声问道:“这小子就是那个练气杀灵感,单人独剑杀得进京路上血流成河、罗浮顶上尸横遍地,随后又销声匿迹、不知所踪的不语剑魔?”
它不待慕容春晓回答,便朝着吴二三咧嘴一笑,露出鲜红的大牙床:“你的名声都传到北地了,都说你身上藏有一个关于天大宝藏的秘密,要不是离着太远,恐怕北地的马匪都要来找你的麻烦。就连二爷都提起过你,说早在西北的时候就听说有个家伙杀性比他还重,动不动就屠人满门。”
吴二三冷哼一声,再次郑重其事问了一句:“何事?”
阿嵬仍旧不知死活道:“二爷还说,这剑魔是个难得的清爽人儿,死在他剑下的人未必就比咱爷们在北地杀的多,倒是平白担了个嗜杀的虚名。”
吴二三闭上嘴巴,手中原本剑尖向地的赤螭剑横向抬起,剑身泛起冷艳的血光。
慕容春晓颇有些哭笑不得,连忙出言打断:“小妹此来是为了送一样东西,祖师说了,是一位姓蒲的前辈亲自向灵山索要的。”
油盐不进的吴二三闻言一愣,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深深看了一眼慕容春晓,蓦然转身道:“随我来,莫走岔了。”
阿嵬回头与慕容春晓对视一眼,见对方点了点头,连忙迈步跟上,紧随着吴二三走入那弥漫着雾气的柳树林。
自老柳树旁经过的时候,阿嵬伸长了脖子,本想去咬下一根柳枝,冷不防吴二三回身便是一剑,堪堪擦着它的鼻尖切过,吓了阿嵬一大跳,再不敢轻举妄动。
同为灵感境界,可每当面对少年剑客和那柄赤螭剑,阿嵬心中总是都感到由衷的忌惮,跟随二爷经历无数厮杀,它的灵觉还从未错过。
虽然吴二三告诫亦步亦趋的一人一马莫走岔了,然而事实上不论面前有无柳树拦路,他自始至终都笔直前行,不曾有丝毫偏差。
两人一马很快便消失在雾气与柳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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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万柳庄(下)()
万柳林中万籁俱寂,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枯黄柳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人一马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仍是望不到尽头的树林,头顶则完全被淡青色的烟瘴遮盖,再看不到昏暗的雨云。
阿嵬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哪里还有来时路径?不知不觉间,已然是方向难辨,四面八方都遍布着极高大且诡异的柳树,只不过那种丑陋老柳倒是极为稀少。
银马回过头盯着吴二三瘦削的后背,才要开口,却见慕容春晓忽地摆摆手,指了指耳朵,低声道:“快听!”
阿嵬一愣,连忙凝神细听,这才发觉耳边竟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声响,似是有人在轻声吟唱。
那吟唱声飘渺空灵,仿佛自不可知的幽深之地传来,明明极微弱,一字一句却又清晰可辨。
临帖一二字,品茗三五回。参罢野狐禅,还听雨歌声。
昨夜不成眠,帘动鬼唱诗。闲来无余事,不知岁月长。
慕容春晓与阿嵬对视一眼,心中均是说不出的怪异之感,一首好好的闲适隐逸之诗,偏偏写出唱出了森森鬼气,倒是与这万柳林的奇诡景象十分匹配。
走在最前的吴二三早已停下脚步,同样耐心听完,这才开口道:“灵山行走与诏狱大妖来送东西给师尊。”
“哦?来得倒快。”
方才吟唱鬼诗的嗓音再度响起,于飘渺空灵之中却多了几分温和平实的人情味儿,不再那么难以捉摸:“此事我已知晓,进来吧。”
话音才落,天光立刻大亮,晃得两人一马眼前一花。
阿嵬眨了眨眼,发现周遭景物已是大变。
眼前是一座掩映在绿柳丛中的独立院落,粉墙延绵、门扉半掩,空气中不再是先前柳林中甜腻的草木气息,而是弥漫着某种沁人心脾的花香。
阿嵬四下看了看,仅在院墙外距离数丈远的地方,连同自己身后,尽数都笼罩在浓重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之中,让人无法看清更远处的景象,更不知身处何地。
看上去极为寻常的院落,立刻成了遗世独立的神仙居所。
若非头顶是分外诡异的万里晴空,阿嵬几乎要以为此地是坐落于灵山无际崖的某处了。
吴二三倒是习以为常,轻轻推开院门,当先走了进去。
慕容春晓和阿嵬迈步跟上,才一进门,就见一片血光汹涌而至,直扑自家面门。
一人一马都是吃了一惊,才要反抗,那血光却倏尔消散无踪,凝神看时,哪里有什么血光,分明只是一树正开得绚烂的海棠花。
朵朵妖艳如血,满院异香扑鼻。
整整一树的血海棠!
阿嵬张大了嘴,它分明瞧见,满树花枝之中,有一根粗枝旁逸斜出,微微垂向地面,枝上花朵稀疏,不过八九朵的样子,却朵朵绚烂非常,远胜其它。
最为惹人眼目的是,其中有半数都只是半朵!
阿嵬心头大震,立刻觉得不妙,只想转身就逃,偏偏任凭他如何使力,都彷佛被鬼压床了一般,四蹄就是纹丝不动。
恰在此时,只听一人幽幽道:“炎夏使人心焦,在下方才手倦抛书,偶尔于百无聊赖之时吟哦旧作,不想便有客至,得以一同消此永昼,真是不胜欣喜。”
语声沉静、温文尔雅,任谁听了都要心生好感。
便是阿嵬也禁不住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血棠花树之后,耸立着一座不太起眼的二层木制小楼,敞开的楼门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线,门内幽深晦暗近乎漆黑一片,看不清内里虚实。
吴二三微微躬身:“师尊。”
小楼正堂里忽地亮起两点碧光,如火焰般燃烧着,无声地飘向门口。
下一刻,一个身影出现在小楼门前台阶上,方巾飘飘,青衫磊落,手中握着一册古朴竹简,满身的书卷气,竟是个年纪似乎不大、相貌又极俊美的书生。
若说有什么特异之处,除去面色苍白,便要属此人的一双眸子,眼珠儿竟是碧绿色的,想必先前的碧光火焰其实便是此人的双眼。
比起羊泉子那老魔是因练了魔功而双眼幽绿带赤,此人的眼睛并无一丝邪气,反倒极为纯净,如翡翠一般,纯是天然而生。
书生嘴角翘起,笑容温暖,朝吴二三点点头,又看向慕容春晓与阿嵬:“两位一路辛苦了。”
慕容春晓不敢怠慢,结印行礼道:“可是蒲前辈?慕容春晓奉三位祖师之命向您问好。”
书生笑着点点头:“有心了。”
他抬手朝着阿嵬遥遥一抓,不见有何异样动静,手中却立刻多了半朵妖艳的血海棠。
阿嵬一惊,急忙凝神运气,观照心湖与气海,竟是再无那半朵血海棠的影子,如释重负之余,心中又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它再次看向碧眼书生,神情复杂。
那书生低头细细端详掌中的半朵血海棠,虽周身并无什么老怪物大高手的气势,两人一马却都情不自禁地屏住气息,不敢有丝毫打扰。
良久之后,碧眼书生抬起头来,展颜一笑:“扬眉兄还是这般意气凌人,若非他斩掉我在花中留下的神念,又将阴山龙气精华赠给阿嵬,也不必劳二位跑这一趟了。”
银马更加惊讶,脱口道:“前辈认识我?”
碧眼书生点点头:“自你在渭水畔嚼吃了那截柳枝开始,我便知道你了。”
阿嵬立刻出了一身冷汗,忽地想起当日无际崖中情形,颤声道:“老柳枝、血海棠、阴山龙气,这些都在前辈的谋算之中?”
若真是如此,那么无论是二爷抑或是阴山玄宗、草原狄人,乃至朝廷军方等等诸多势力,恐怕都被眼前这诡异的书生玩弄于股掌之间了。至于它嚼吃的柳枝,更是牵扯到二百年前铁骑西征的种种秘辛。
不过,阿嵬仍是留了一个心眼,并没有将无心纸说出来,虽然很可能对方同样知晓这部功法的存在。
就见碧眼书生笑着点点头,接着又摇头:“是也不是,所谓谋算,不过是顺势而为,总逃不过逐利二字,至于谁人上钩,或者有什么意外之喜,那就多半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他看着阿嵬:“阿嵬你,便是意外之喜。”
银马猛然一个激灵,后退一步道:“前辈要如何?”
碧眼书生朝着前方花树摊开手掌,那半朵血海棠便飘飘荡荡飞向那根奇异的花枝,很快与上面另外半朵触碰融汇在一处,散发出耀目的血光。
整株花树枝叶乱颤,似是极为欢悦。
碧眼书生也微笑起来,轻描淡写道:“你既然练了无心纸,便是你我有缘,这样,湘戾王墓中亦有半朵血海棠,时机到时,你去帮我取来,好处么,与那半朵放在一处的多情笺归你,正好补上你功法的残缺之处,若有机缘,未尝没有机会成就神通。”
阿嵬听得目瞪口呆,跟着二爷闯荡江湖,自然知道些二百年前旧事,更别提那个据说身负湘戾王宝藏秘密、顺带着因此在江湖上搅起腥风血雨的剑魔吴二三,此刻就活生生站在它身边,湘戾王陵墓这趟浑水,真不知浑到何等地步了!
“为什么是我?”
碧眼书生理所当然答道:“为什么不是你,你能得到无心纸,能吞得下三成阴山龙气,这是何等样的气运与器局?如此良才美质,不用作花盆炉鼎才是暴殄天物。不要想着耍滑头,即便我什么都不做,以你的处境,还真以为能置身事外?”
碧眼书生说罢,便朝慕容春晓笑道:“你是慕容家的丫头吧,你家只男丁的名字中才能见出辈分,倒是无从知晓当今的家主是什么辈分了?”
慕容春晓眨了眨好看的丹凤眸子:“是家祖掌族,单名一个盛字。”
“哦?倒是当真历练出来了,他这一辈的名字里该都有一个皿字吧,也不知时至今日有几人成了大器?”
碧眼书生笑谈两句,摆摆手便转身:“你二位想留就住几日,不想留便自去吧,代我谢过灵山的盛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楼门前两行楹联,随即几步便没入门内的黑暗之中去了。
慕容春晓与阿嵬下意识跟着看向楹联,只见上面刻字不多,词句也并不合乎平仄音韵,却透着某种莫名的味道,一如那碧眼书生身上奇特的气质。
一人一马下意识念出声来。
残照早当楼,将尽,恨天地无心。
浮生余半盏,尚温,幸我辈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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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语出如雷()
刘屠狗登上一座小丘,望着南方浓重的雨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口鼻中尽是温润清新的水汽味道。
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北方,仍是晴空万里,顿觉有趣儿。
这晴雨恰恰以他脚下及身侧几座山丘为界,有无数条金色的光线从有些稀疏的雨云的缝隙中漏下,丝丝缕缕垂落在草木山石上,有种奇异的美感。
黑鸦们都在山丘下休息,只小药童和牵虎奴跟在刘屠狗身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境界虽低、天赋器局却堪称惊艳的两个孩子,笑道:“弃疾,眼下你正是夯实根基的时候,这天地间阴阳转化、气机牵引的玄妙,可要细细体会。我曾到过被甘州鹿氏占据的那座�